第十一章:字母謀殺案

博覽會的開幕式直播,一具屍體突然出現在主席台上;交警夜查酒駕,記者現場直播,又一具屍體強行進入鏡頭;新聞直播,主持人背後突然冒出一個死人……三宗謀殺案竟然都被直播,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陰謀?

很多年以後,一些順寧人還會想起那天上午看新聞直播時的驚悚一幕,雖然“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的開幕式直播並沒有多少新聞價值,但還是有不少關心城市大事的熱心觀眾坐在了電視機前,當然也有很多人隻是開著電視機作為背景聲而已。

一年一屆的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是順寧市的大事,每年的開幕式都會由順寧電視台進行直播,今年也不例外。但是誰都沒想到的是,今年會出那麽大的事。

主席台上鋪了紅地毯,藍色的背景板上寫著白色的大字“第八屆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開幕式”,下麵羅列了主辦單位名單。上午9點,開幕式準時開始,一位位領導、嘉賓隨著主持人的介紹走到中間話筒前,照本宣科地讀著所謂的重要講話。一切都平平無奇,除了致辭嘉賓稍微有點差別,其他各項議程都大同小異,就連市長講話都跟去年差不了多少。

可是,就在市長準備飽含深情地宣讀“預祝本屆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圓滿成功”時,藍色背景板突然向前傾斜,並慢慢地脫落。現場頓時人慌馬亂,主席台的各級領導麵對突發狀況也不再顧及形象舉止,一個個狼奔豕突,尖叫著躲開了,市長跑得稍微慢了點兒,背景板刮了一下他的頭發,把他的假發都扯掉了。

觀眾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個個開懷大笑,就連電視機前的蘇鏡也笑得合不攏嘴,可是接下來的一幕就讓所有人都寒毛直豎了。背景板掉下來之後,露出了後麵的鐵架子,鐵架子上綁著一個人……

鏡頭推向前去,觀眾們看清了那是一具屍體,腦門上貼著一張卡片,寫著一個大大的英文字母C。那人臉色蒼白,還粘著血跡,蘇鏡一眼就認出來,死者正是他和小邱前幾天調查過的嶽文博。

當時有幾十個警察負責開幕式的安保工作,蘇鏡立即打電話給負責人,要求禁止移動屍體,不許破壞現場,隨後他和小邱急匆匆地趕到會展中心。

主席台的背景板是貼在一個巨大的鐵架子上的,正麵寫著“開幕式”幾個字,背麵也有一塊背景板,羅列的是參展企業的名字,兩塊背景板中間是中空的鐵架子,屍體就懸掛在這裏。

嶽文博的屍體離地1.5米,雙臂雙腿伸展開呈現大字型,用幾十根自鎖式尼龍紮帶固定在鐵架上。臉上、脖子上起了一片片、一層層紅色的疹子,嘴唇尤其嚴重,粗略檢查之後,確認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脫落的背景板是輕薄的纖維板,邊緣用膠水粘著幾條鐵片。鐵架上連著電線,在纖維板上鐵片對應的位置,鑲著一個個小小的裝置。蘇鏡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這是磁力裝置,背景板不是粘在這裏,而是吸在這裏的。一旦斷電,磁力消失,它就會脫落。”

小邱很快在鐵架下方找到一個接受無線信號的裝置,說道:“凶手遠遠地按一下按鈕,背景板就會脫落。”

蘇鏡認為,嶽文博體重在80公斤上下,要把這麽一個大漢固定在離地1.5米的鐵架上,一個人絕對辦不到,這十有八九是團夥作案。

小邱卻有不同意見,他說一個體格健壯的成年人也可以辦到。

這次博覽會的展台搭建由順寧市薩克斯展示有限公司承包,所有的展位、展台的搭建都由他們完成,當然包括主席台和展板。項目負責人是個精瘦的男子,名叫徐敏,他在電視直播中看到出了大事,立即趕到現場,並把負責搭建主席台的幾個工人全部叫了過來。

工人們說,主席台昨天下午就搭建好了,然後沒再動過。

小邱問道:“你們把兩塊纖維板掛上去之後,用什麽固定?”

“在纖維板上打眼,然後用尼龍繩一綁就行了。”

“你們什麽時候離開這裏的?”

“我們晚上8點收工的。”

“收工之後這裏會有人看守嗎?”

“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會有人偷。”

蘇鏡環顧四周,在主席台周圍有三個監控攝像頭,其中兩個正對著主席台。兩人立即來到監控中心,調閱昨天晚上的監控畫麵。隻見工人們先是將主席台搭建起來,又將背景板立起來,幾個人爬到高處用尼龍繩將背景板固定住。晚上8點,工人們陸續離開,然後主席台一直空空****的。到8點半,突然有一串氣球飄飄悠悠地浮上來,將鏡頭擋得嚴嚴實實。再看另外兩段監控畫麵,也是在8點半之後突然被氣球擋住。

小邱長歎一聲說道:“真是深謀遠慮啊,監控根本沒發揮作用。”

嶽文博的屍體已經被拉走,交由法醫楊湃鑒定死亡原因。他的家屬一直等在監控中心門口不願離去,見到警察出來,他的老伴迎上前來,滿眼含淚,問道:“凶手是誰?是誰這麽狠心?”

小邱說道:“你們放心,我們會盡早破案的。”

蘇鏡問道:“嶽文博昨天晚上沒有回家,你們怎麽也沒報警?”

老太太說道:“他生意忙,晚上經常不回家。”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幾點?”

“傍晚6點30分,”老太太說道,“我們正準備吃飯,他突然接到一條短信,說是要談一筆生意就走了。誰知道……誰知道……”老太太說著說著,悲從中來,放聲痛哭,“我的老頭子啊,你死得好慘啊,哪個殺千刀的下手這麽狠呀!警察同誌,你要為我們做主呀!一定是他們,一定是他們,他們先殺了我孫子,現在又來殺我老頭子了,我們已經賠過錢了,你們還想怎麽樣啊,難道要趕盡殺絕嗎?”老太太說著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訴道,“警察同誌,你一定要抓住那些王八蛋呀。”

蘇鏡有點膩歪,勸慰道:“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我們一定會盡力破案的。”他要把她扶起來,可是老太太賴著不起來,這時候,嶽山嶽川兄弟倆也來了,蘇鏡忙說道:“你們快把你媽扶起來,這像什麽話?”

兩兄弟連忙扶起母親,嶽山說道:“媽,別這樣。”

老太太趴在嶽山胸前哭泣,說道:“肯定是那些王八蛋幹的,他們纏上我們了,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蘇鏡問道:“昨天晚上是誰給你老公發的短信?”

老太太啜泣道:“不知道,他生意上的事,我從來不問。”

嶽山說道:“我跟我爸做室內裝修。”

“你們父子兩人合開的公司?”

嶽山說道:“公司注冊在我名下,我爸來搭把手,因為他的人脈比較廣,可以拉來不少生意。”

“最近有什麽生意?”

“我爸沒跟我說呀,”嶽山說道,“他經常這樣,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再跟我講,有時候還會弄得我措手不及。”

“你爸都拉過哪些生意?”

“一家酒店的專修,還有電視台裝修,就這兩單生意。”

蘇鏡轉向老太太,問道:“嶽文博出門的時候,帶著手機嗎?”

“帶著的,手機肯定要帶的。”

蘇鏡讓他們回家等消息,一直幹耗在這裏也於事無補,嶽山也勸說道:“媽,咱們聽警察的,趕緊回去吧,您身體要緊。我那邊工地上還有點問題,得趕緊去處理。”

老太太怨恨地看了一眼兒子,說道:“好,走吧,快走吧,你的生意比什麽都重要。”

嶽川勸道:“媽,嶽山生意忙,就讓他去吧,走,我陪你回家。”

看著這家人離開之後,小邱說道:“頭兒,你有沒有覺得嶽山挺可疑的?”

“就因為他急著去照料工地?”

“不是!你看,他自己開一家公司,老頭子卻總是指手畫腳,名義上是在幫忙拉生意,卻總是不跟兒子商量,嶽川等於被架空了。你設想一下,嶽文博就是一個退居二線的太上皇,嶽川是新皇帝。曆史上,多少皇帝對太上皇心存忌憚甚至最後弑父的呀?”

蘇鏡笑笑,說道:“這個動機貌似可以成立啊!”

“那當然了,”小邱開始飄飄然,“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嘛!”

蘇鏡說道:“你這句話,前半句還是很有道理的。”

“嗯?”

“愚者千慮啊!”

小邱無奈地說道:“頭兒,給我保留點自信好嗎?”

“好吧,你說下一步我們去哪兒?”

小邱嘿嘿一笑,說道:“我們的方向有很多,首先除了侯聖芸,還有13個幼兒的父母對嶽文博恨之入骨,這些人必須調查。其次,昨天傍晚那條短信是誰發的?我們必須調查清楚。還有……”小邱停了下來,看著蘇鏡說道:“我們可能又要去找嫂子了。”

蘇鏡立即會意,說道:“是,我聽邱警官的。”

“真乖!”小邱說道,“邱警官對你很滿意。”

幾年前,順寧電視台的美女主持人寧子晨被謀殺在直播台上,150萬電視觀眾看得目瞪口呆卻不知道凶手是誰。蘇鏡把《順寧新聞眼》欄目組的每個人都深入調查了一遍,也是因為那起謀殺案,他認識了妻子何旋[ 此事見小說《現場直播》]。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是,從那之後,《順寧新聞眼》似乎被魔咒纏身,經常有記者、編輯因為各種問題被人謀殺,甚至成為殺人凶手,何旋開玩笑說,在《順寧新聞眼》,活著就是一種修行。

誰都沒想到,在寧子晨死亡直播幾年後,順寧電視台又搞了一次死亡直播,負責這次直播的竟然又是《順寧新聞眼》欄目組。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但是蘇鏡和小邱卻偏偏不長腦子,一走進《順寧新聞眼》的辦公區,他們就暗罵自己愚蠢。幾個月前,他們來過一次,被熏得直流眼淚,如今故地重遊,他們竟然又沒戴口罩,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化學品的氣味。

餘榭見到他們,笑了:“怎麽又不戴口罩就來了?”

蘇鏡說道:“本以為幾個月前裝修完了,味道應該散得差不多了。”

餘榭說道:“唉,不提了,又重新裝修了。”

小邱說道:“你們真有錢。”

餘榭笑道:“不是我們有錢,是領導沒錢了。”

小邱不懂嗎,問道:“什麽意思?”

餘榭拿出兩個口罩遞給兩人,說道:“不說了,不說了,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餘榭請他們坐下,繼續說道:“直播一結束,我就在想你們什麽時候能過來。”

蘇鏡說道:“餘製片,你知道我們懷疑誰嗎?”

餘榭笑道:“肯定是我啦!收視率是萬惡之源嘛!”

蘇鏡說道:“幾年前,主持人寧子晨被謀殺在直播台上,當時節目的收視率噌噌地往上漲啊。”

餘榭說道:“哈哈,蘇警官,我跟你講,這次直播就是個政治任務,沒有收視率任務,也沒有廣告任務,隻要能順利直播完成,就算是成功。”

蘇鏡說道:“話雖是這麽說,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會讓屍體的畫麵出街呢?幾年前,寧子晨死亡直播時,你們還沒有延時播出,現在你們已經延時播出了,完全可以避免這種血腥的畫麵出街。”

所謂延時播出指的是,節目播出的時間要比節目開始的時間有一定的延遲,延時的目的是為監播人員提供一定的監播時間,以防止不利於社會穩定和安全的畫麵及語言播出。國家廣電總局規定,有群眾參與的電視節目必須延時播出20秒以上。比如,你是一名觀眾,你12點鍾看到的畫麵,其實是20秒之前播出的。以前,《順寧新聞眼》一直沒有嚴格執行這一規定,直到寧子晨被謀殺,才逐漸開始每檔節目都實行延時播出20秒。

餘榭說道:“當時我不在直播現場,出了這次事故之後呢,我立即找了相關責任人。你等等,我把他們叫來。”

一會兒的功夫,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導播馬良,一個是攝像記者左風。

餘榭說道:“馬良,你跟警察解釋一下,為什麽不馬上延時播出?”

馬良長相帥氣,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還沒開口,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地泣鬼神,左風笑道:“馬良,你都快把前列腺咳出來了。”

“鳥人,太沒同情心了。”馬良直起腰來說道。蘇鏡注意道,他咳得脖子根都紅了。

蘇鏡打著哈哈說道:“哎呀,馬先生病得不輕啊。”

馬良問道:“播出事故,現在連警察都管?”

在電視台的演播室裏,多路視頻信號從不同地點,通過不同介質,傳輸到一個被稱為“視頻切換台”的設備上。導播的工作就是操作“視頻切換台”,從多路信號中選擇一路輸出,呈現到觀眾麵前。馬良就是幹這活兒的。

餘榭打個哈哈,說道:“你趕緊給我解釋清楚了,要不然警察以為我們為了收視率一起去殺人了。”

馬良和左風都笑了,馬良說道:“我看到屍體突然出現在那個鐵架子上,整個人都驚呆了,隻顧去看那具屍體,就把延時播出這回事給忘記了。”

左風是電視台的老記者,每年的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開幕式直播都由他主機,但是沒想到今年卻出了這種事,當他看到鐵架子上綁著一個人時,立即將鏡頭推了上去。

餘榭說道:“左風,你解釋一下你的問題。”

左風說道:“我已經說過了,我突然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雖然知道這種畫麵播出去不太好,但是當時我隻有一個想法,這麽轟動的畫麵一定要拍下來,否則就是失職,再說了,畫麵是否出街,還有後方的同事在調度,我就隻管拍嘍。”

蘇鏡說道:“最後問一下,你們有誰認識嶽文博嗎?”

餘榭、馬良、左風,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搖頭表示不認識,蘇鏡和小邱隻好離開了電視台。

蘇鏡安排幾個同事調查14名幼兒所有近親最近的行蹤,他和小邱則來到通信營業廳,查詢嶽文博的通話、短信記錄,很快查到昨天傍晚,嶽文博隻收到一條短信,短信內容無法查詢,但是發送短信的電話號碼實名登記在一個叫“劉鈞”的人名下,身份證複印件顯示,劉鈞的住址是順寧市電視台的集體宿舍。

小邱說道:“我們又要去趟電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