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榭發起的“全民征集殺人線索”被緊急叫停了,當初發起這個活動時,他曾征求過台長的意見。當時,收視率急速下滑,廣告份額越來越少,工資眼看著都要貸款發放,所以台長也很著急,對餘榭的異想天開的想法,他立即拍板同意,但是沒想到,競猜的結果竟將矛頭指向了電視台的裝修汙染。雖說台長不是直接主持演播室裝修,但畢竟事關形象問題,所以他立即叫停了這場競猜活動。

收視率剛剛飄紅就被立即扼殺,餘榭懊喪萬分,所以蘇鏡和小邱找到他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苦瓜臉。

蘇鏡朗聲笑道:“餘製片怎麽不開心?”

“哎呀,一言難盡!”餘榭說道,“蘇警官有何見教?”

“你這場活動確實讓我們茅塞頓開,一個觀眾說的甲醛汙染,應該就是這三宗連環謀殺案的真正原因,”蘇鏡說道,“聽說秦怡查出癌症了?”

“大概半年前查出來的,肺癌晚期。”

“跟甲醛汙染有關嗎?”

“這事沒法說,也說不清楚,”餘榭說道,“甲醛能致癌,這個結論已經沒有人質疑了,但問題是,致癌的原因有很多,你即使得了癌症也沒辦法證明就是因為演播室裝修引起的。”

“秦怡一直沒再上班?”

餘榭長歎一口氣,說道:“前幾天,馬良說她可能最多隻有一個月的生命了。”

“馬良?就是你們的導播?”

“對,他是秦怡的老公。”

“除了秦怡,還有其他人得病的嗎?”

“這幾年,幾乎每年體檢都能查出一個癌症,”餘榭說道,“有的是我們部門的,有的是其他部門的,不過都是經常在演播室工作的人。”

餘榭提供了一份名單,包括秦怡在內,一共有五個人最近兩年被查出了癌症,三個男的兩個女的,其中兩人五十多歲,三人隻有三十出頭。

小邱問道:“上次,曉月說還有不少女員工習慣性流產,這是怎麽回事?”

“反正每次裝修完,都會有女同事流產,”餘榭說道,“有員工曾經向邢聰台長反映過情況……”

“他怎麽說?”

餘榭冷笑一聲,說道:“他說:‘我個人認為即使少數員工流產,原因也是多方麵的,現在的社會,複雜呀。’”

“就是說他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哼哼,是啊。”

餘榭又把幾年來流產的女同事名單列了一份,一共有七個人,餘榭說道:“這七個人中,有五個人後來經過治療生了小孩了,還有兩個人一直沒再生育。”

蘇鏡問道:“這三次直播,分別是誰在導播間坐鎮指揮?”

餘榭說道:“隻有最後一次我在,因為那天更換背景牆,我要到現場去看看效果。”

“直播時遇到突**況,誰有權決定延時播出?”

“當班的執行製片人。”

開幕式直播的執行製片人名叫王薔,一見麵先是咳嗽不停,咳得雙眼發紅,等喘勻了才問道:“兩位警官,找我什麽事?”

“幾天前,順寧市戰略新興產業博覽會的開幕式直播,是你在導播間坐鎮指揮,是吧?”

“對。”

“那天,主席台上突然出現一具屍體,你為什麽沒有啟動應急措施延時播出?”

“這事確實百年一遇,當時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決定延時播出,切放公益廣告,”王薔說道,“可是導播已經看愣了,沒聽到我的話,他沒切換。”

“馬良?”

“對。”

蘇鏡略一沉吟,繼續問道:“第二次,《晚間報道》直播了邢聰的屍體突然出現在查酒駕的現場,那天也是馬良在導播?”

王薔說道:“《晚間報道》不歸我管,不過我可以幫你查查排班表。”王薔拿出了一份花花綠綠的排班表,不同崗位、不同人名甚至不同時間都用不同的顏色表示,對蘇鏡來說,這份排班表就像天書一般。王薔看完之後說道:“那天的導播不是馬良,而是呂莉。”

呂莉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子,長得很漂亮,說起話來也很溫柔,麵對警察的詢問,她先是捋了一下額前的發梢,說道:“邢聰被殺那天?哎喲太可怕了,我在家看電視,突然看到一具屍體,那種恐怖簡直沒法形容。”

“什麽?”小邱問道,“你那天不是上班嗎?”

“沒有,我不上班,我跟馬良換班了。”

“你那天有事?”

“我沒事,是馬良要求換的。”

蘇鏡立即與小邱耳語一番,小邱點頭稱是,匆匆地離開了順寧電視台。蘇鏡則找到了《晚間報道》的當班製片人齊虎,齊虎說:“邢聰的屍體突然出現的時候,我先是慌了神,不過很快鎮靜下來,考慮是否啟動應急預案。說老實話,作為一個新聞人,看到這麽勁爆的畫麵,第一反應就是直播出去,可是我也不敢亂捅馬蜂窩呀,所以我馬上說啟動應急預案,播出公益廣告。可是後來……哎呀,也不知道怎麽了,畫麵還是播出去了。”

“也不知道怎麽了?”蘇鏡追問道,“到底是怎麽了?”

“反正就是播出去了嘛,”齊虎說道,“好在領導也沒批評我。”

“是因為導播的原因嗎?”

齊虎點點頭:“嗯,是。”

“導播是馬良嗎?”

“是。”

蘇鏡找到馬良的時候,他剛剛匆匆忙忙、滿頭大汗地走到辦公室,跟前幾天見他,他又憔悴了一些,鬢角似乎多了幾根白發,蘇鏡不知道哪根神經被觸動了,眼圈竟突然發紅了,他忙克製下情緒,問道:“秦怡怎麽樣了?”

馬良看了看他,低下頭說道:“挺好的。”

“對不起。”

馬良又看了看他。

“不過,有些問題我還是要搞明白,”蘇鏡問道,“三次直播都是你在導播,第三次是餘榭要求播出,前兩次,兩位執行製片人都要求啟動應急預案,你為什麽沒有把屍體的畫麵切走?”

馬良沒精打采地說道:“當時我也驚呆了,隻顧得去看屍體了,忘記把畫麵切走了。”

“這三個死者都是負責演播室裝修的,他們被殺你應該很開心吧?”

“我覺得你們應該去問一下有誰不開心?”馬良冷笑道。

“第二次直播,你那天晚上本來並不上班,為什麽要跟呂莉換班?”

“這個警察也管嗎?”馬良說道,“我第二天有事,所以跟她換個班。”

“有什麽事?”

“私事,”馬良惱怒地看了他一眼,“不想說的私事。”

小邱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朝蘇鏡點點頭,使了個眼色。蘇鏡說道:“我們最初懷疑劉鈞,一方麵是因為在他辦公室找到了一套英文字母卡,一方麵是因為他突然逃跑了。現在看來,任何人都可以在他辦公室放一套字母卡栽贓他,而他突然逃跑可能隻是被人綁架、甚至謀殺了。最重要的是,劉鈞說他前一天晚上跟你在一起,但是你卻說你們不在一起,我們由此判斷他說謊了,這才開始懷疑他。現在才發現,說謊的可能是你,那天晚上,你和劉鈞在一起,為什麽卻說不在一起?”

馬良嗬嗬一笑,說道:“蘇警官,你的邏輯很有問題,你不能因為劉鈞被殺了,就判斷我必須應該跟他在一起啊。劉鈞不是凶手,也隻能說明他當時不在現場,怎麽就能證明他一定跟我在一起呢?”

小邱說道:“馬先生,我剛才去查了劉鈞說的那家飯館,調取了那天的監控視頻,你跟他的確在一起,自始至終都是你在說謊。”

“是嗎?”馬良有氣無力地說道,“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你為什麽說謊?”小邱逼問道。

“可能是因為不屑於跟那種人為伍吧,所以不好意思說跟他一起吃晚飯。”馬良說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道,“兩位警官還有事嗎?《順寧新聞眼》快直播了,我要上直播線了。”

跟馬良告別後,兩人又找到了新聞頻道的熱線電話記錄員,這是一個胖乎乎的小姑娘,每天的工作就是記錄熱心觀眾打來的各種電話,有報料的,有投訴屏幕上出現錯別字的,還有投訴內容不健康的……全民征集殺人線索,小姑娘接到了很多提供奇思妙想的電話。

蘇鏡分析,當餘榭給出COHH這四個字母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是根據C-O-H-H的順序來推測其中的含義,但是最後這名熱心觀眾卻打亂了四個字母的排列順序,蘇鏡覺得很不尋常。

小姑娘找出了那個電話的文字記錄,熱心觀眾是個女性,她的原話是:“我給你們提供一個線索,你們都搞錯了,那四個字母不是COHH,不是水煤氣,而是HCHO,俗稱甲醛。”

蘇鏡問道:“這句話你是忠實記錄的嗎?”

小姑娘答道:“是。”

“這個觀眾沒有別的話了?”

“沒有了。”

蘇鏡轉向小邱問道:“你怎麽看?”

“這個觀眾太有信心了,”小邱說道,“她不是要猜測什麽,而是要告訴你一件事,顯得特別胸有成竹。”

熱心觀眾的電話號碼也記錄在案,小邱說道:“我們去營業廳查一下她是誰。”

蘇鏡搖搖頭,說道:“這麽聰明的凶手,如果想隱瞞行蹤,追查手機號碼肯定追查不到她。而她主動揭示這四個字母是甲醛,就意味著她不想隱瞞什麽。”說著話,蘇鏡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一陣長長的鈴聲之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你好。”聲音有點微弱。

“你好,我是順寧刑警蘇鏡,請問你是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微弱的笑聲,笑聲之後是劇烈的咳嗽,過了半天,對方氣息均勻了,這才有氣無力地說道:“蘇警官,我等你很久了,我是秦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