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檔案
姓名:小敗
城市:呂梁
年齡:17歲
星座:天蠍座
成長關鍵詞:鄉下妞,捅人,王子僑
個性簽名:我希望在忘掉你之前先忘掉我自己
女生自白書
如果要我說出一個我最討厭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我是個鄉下人。我媽媽在家做農活,不過她長得漂亮,是村裏有名的美人。我爸爸給鎮上的一家煤礦當司機,說話粗魯,聲音洪亮。比起同齡的孩子,我的家境還算好的。曾經的我是個懂事出息的乖小孩。我在學校聽老師的話,當班幹部,成績好,經常拿滿分。大家都說小敗長大一定有出息。我爸媽對此也是深信不疑的,他們從不讓我碰什麽農活,讓我念好書就行了。我每天走在黃沙漫天的土路上,看著拉煤的拖拉機從身邊“噠噠噠”地過,我覺得自己以後一定能走出這貧窮肮髒的小鎮,心裏充滿了希望。
小學畢業後,我爸媽決定把我送進城裏的一所中學上學。雖然那所中學在城裏隻算一般,但對我一個鄉下妞而言已經是高不可攀了,而且我家有個親戚在那所學校當老師,平時也能關照關照我。
我很喜歡新學校,但遺憾的是,新學校好像不太喜歡我。
學校那個親戚是我媽的表哥,所以我叫他表舅。我沒有分在表舅的班上。他平時在學校裏遇見我會問我一些學習上的事,也會向老師打聽一下我的情況。如果我周末不回家,就會被他叫去家裏吃飯。他有個女兒,比我大幾歲,已經上高中了。每次見到她,她對我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我那個表舅母還有潔癖,每次去他們家,她都會讓我在門外撣一下衣服上的灰,可我身上其實並沒有灰。也許在她的意識裏,我每次都是從那個風塵仆仆的鄉下過來的吧。有一次我進去後,她還朝我的背上突然噴了一下空氣清新劑。後來,我沒什麽事盡量不去表舅家,在學校也盡量避免碰到他。
比起在表舅家得到的這種待遇,我在學校裏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因為自卑,我在班上話不多。同學們也常常當我不存在。我以前在村小的成績是數一數二的,來到這裏,隻在班上的中下遊徘徊。就算有一個遠親在學校當老師,我依然不可能得到老師的重視。老師的重視度會直接表現在排座位上。成績好的往前坐,成績差的往後坐。後來,我就坐在了教室後排的角落裏了,跟一群不學無術成天嘻嘻哈哈的人呆在一起。
過去的輝煌,早成了過眼雲煙。
爸媽每周給我50塊錢生活費,這隻夠我在學校吃飽飯。我沒有好看的衣服,感覺自己總是灰頭土臉地埋沒在人群裏。那些很時尚的城裏的女同學,我總是有意跟她們保持距離,我心裏很自卑,總覺得她們瞧不起我,看我的眼神不是嘲笑就是不屑。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知道自己漂亮,在班裏的女生甚至全校的女生中,我都算得上是好看。跟我同樣坐後排的那幾個男生總是小美女小美女地叫我。我的同桌宋欣是個挺男孩子氣的女生,她還認我當了她的“老婆”。可以說,在進初中後的那段特別有孤立感的日子,我還是有幾個哥們姐們的。
加入了他們的那個小圈子,我便不再害怕那些常無端給我臉色看的女生了。而我還是想把自己的學習成績提起來,有時候他們叫我去玩,我都會找一些借口推掉,然後一個人悄悄看書。但是我的勤奮並不能很快就將我薄弱的底子補起來,成績還是在中下遊徘徊著。
那時的我很希望有個人能鼓勵我一下,因為我真的很怕自己就這麽自暴自棄了。可這時,我的那個表舅卻跟我爸媽講我在學校裏不好好學習,平時都不怎麽能見得到我的影子,說我成天跟班上幾個不三不四的學生混在一起。
周末回家之後,我爸狠狠地打了我一頓。我從小到大幾乎沒挨過打,那時,我真的好恨我爸媽,他們根本不懂我在外麵上學的艱難和辛苦,而且他們寧肯選擇相信那個根本沒有真正關心和了解過我的親戚,而不是他們的女兒。
打過我之後,我爸媽把我的生活費從50塊降到了40塊。本來50塊錢就隻夠我吃飽飯,現在40塊錢吃飽都有點困難。而我爸媽認為就是因為我手裏拿著錢,才會不思學習,跟人在外頭混。我含著眼淚朝他們大吼:“你們知不知道我們班女生去發廊剪個頭發都要50塊錢,你們以為50塊真的很多嗎?”
我說完這話,其實心裏是很內疚的,因為50塊錢對於我爸媽來說,真的就很多。我媽要賣100個雞蛋才掙得到50塊,我爸要拉兩車煤才能掙到60塊。但是我爸媽聽到這話後就覺得我變了,變得虛榮了,變得不聽話了。
我的叛逆心一下子就被激起來了,那周我一分錢都沒有拿便回學校去了。
而我一周的飯都是宋欣請的,星期五下午她對我說:“我一個二班的哥們兒過生日請客,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本來想說我要回家的,可是一想爸媽連我一周的生活都可以不管,於是便一橫心答應了下來。
放學後我們沒有直接去飯局。宋欣帶著我跟好幾個高年級“太妹”去了旁邊的一所中學。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女生打架以及勒索要錢。一個打扮很洋氣、長得也不錯的女生被我們堵進了女廁所裏,“聽說你囂張得很是吧?”我們這邊一個最高的女生把她搡到牆上,“你敢對我動手,我就跟XX說!”那個女生倒不是特別軟弱。宋欣和她們搶了她的錢包,然後把她的頭按進水槽裏,並開了水龍頭,自來水嘩嘩地澆在那個女生的頭上。宋欣叫我:“小敗你也來,扇她兩個耳光,你看她剛才把水都甩到你身上了。”
她們抓著她的頭發把她按住了,然後讓我動手。那並不是我第一次打人,但確實是我第一次打一個跟自己完全不相幹的人。我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說“我不幹”,正猶豫著那個女生突然惡狠狠地瞪著我:“你敢動我!你個賤人,你個鄉下人!”
那是我最討厭的嘴臉,那種趾高氣揚的優越感,她以為她有多了不起嗎?我狠狠抽了她一個耳光,然後往她臉上吐了一口唾沫:“老子打的就是你!”
那場架打得可謂是酣暢淋漓,我第一次感覺以強敵弱是那麽地爽快。“學姐”把搶過來的錢分了我和宋欣100塊,我倆去服裝店買了套情侶裝穿上,走在大街上感覺自己特別洋氣。
過生日的那個男生很有錢,我們在火鍋店吃了飯,又接著去了城裏最好的一家KTV。雖然我以前沒去過KTV,但那些流行歌曲我基本都會唱。我和那個男生還合唱了一首《今天你要嫁給我》。他們都起哄喊“嫁給他,嫁給他”,宋欣就摟著我:“小敗是我老婆!”
包間裏的男生女生都點煙抽,一片煙霧繚繞。抽煙的都不是好學生,這是大多數人的思想,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可當他們問我抽不抽煙時,我說“抽”,因為我已經跟他們在一起了,我不想跟他們不一樣。
我是星期六上午回的家。爸媽也不提生活費的事,我就說:“我餓死了你們都不管的是吧?”我媽還自以為聰明地說:“你沒錢肯定會去向你表舅借,或者去他家吃,還能餓死?”
他們就是那麽信任著我的那個表舅。星期天晚上返校的時候,他們讓我把一塊臘肉還有一包木耳給表舅帶去,而我後來則將肉和木耳“哐啷”一聲扔進了學校的垃圾箱。
他們以為我那個表舅會稀罕嗎?真是笨得可以!
報應很快就來了,期末前的最後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數十名。
宋欣對我說:“別難過了,他們都是作弊。”我挺驚訝的,問:“你怎麽知道的?”然後她就笑了,“因為我也作弊啊。”
是啊,宋欣幾乎不怎麽好好聽課,作業都是抄別人的,她居然還考到了三十多名。“就是用手機發答案唄。放心,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們會讓年級前三給我們發客觀題的答案,保你能考進全班前二十。”
聽了她的這番話,我心裏立刻好過了許多,我想自己的成績其實並沒有好差,而且如果期末真的能拿個好名次,我還能給我爸媽一個交代。
而當務之急是要買個手機才行。
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了向父母的撒謊。我總是說要交補課費,要交資料費,說我要參加什麽補習班。我爸媽一聽是用於學習的,都會想辦法把錢弄到我手裏。朝父母撒謊,我心裏真的很難受,但是我想,我隻是不想把那個不公平的名次拿給他們看而已。
但我很快就迎來了第二頓毒打。我爸媽打了電話問我表舅是不是我們最近交了很多補課費之類的,我表舅對他們說,學校從來不準收什麽補課費資料費的,說我騙家裏錢還不知幹什麽去了呢。
我爸打了我之後,我很坦然地告訴了他們:“因為我想買手機,你們肯定不會給我買,所以我隻好騙你們,同學們都有手機。”我媽還是心疼我的,她說:“你要是想買啥,直接跟我們說吧,以後別撒謊了。”
我看見了我媽的眼淚,於是把懷裏揣的為買手機攢的錢都抖給了他們,“我不買了,你們拿回去吧。”
我心疼我的父母。但我也恨我的父母。
我為什麽要生在這麽貧寒的一個家庭?我為什麽就不能穿上名牌衣服,不能用上手機,不能去學鋼琴小提琴,不能去高級的餐廳,不能舉辦生日party?
我那個表舅的女兒,手機都換了好幾個了,上次去她家時還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擺弄她新買的MP3。
我深深感到了父母眼裏對我的失望,而我對自己也早已失望了。我把這一切都歸於自己的命運。我覺得自己的成績是好不起來的了,我很想墮落。
後來我跟那次開生日party的男生好上了,是宋欣給我們搭的橋,“讓他送你東西唄,反正他有錢。”
那個男生叫許朗,我跟他交往沒多久他就送了我一隻LG的新款手機。送我的時候,手機裏麵隻存儲了一個聯係人,被命名成LG,後麵是他的號碼。後來我一直都叫許朗老公。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許朗,還是喜歡他的錢,但是自從跟他在一起之後,很多女生都非常羨慕甚至嫉妒我。宋欣喜歡的是許朗的一個哥們兒,甚至還為他打過架,但是那個男生並不喜歡她。他親口對我說過,宋欣長得不漂亮,帶出去沒麵子。所以我知道,許朗會跟我在一起,不過也就是我長得挺漂亮,而且願意跟他上床。
我其實挺同情宋欣的,但是看見她還是會為那個她喜歡的男生鞍前馬後的,就會在心裏有些瞧不起她。她根本不明白男女在一起不過就是各取所需而已。但宋欣在學校裏慢慢混得越來越開,高年級的那幾個太妹畢業以後,她可以說就是學校女生裏的大姐大,而我是她“老婆”,同樣也沒有人敢得罪我。
有了手機,考試我不用再擔心了,到時候自然有人給我傳答案,我的名次不會特別差。雖然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真實成績,但是我同樣覺得很有成就感。我時常用虛假的分數麻醉自己,覺得自己就算不作弊成績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我跟許朗交往了一個學期就分手了,他不隻有我一個老婆,這在我跟他交往的時候我就知道。但我知道我要再找個男朋友也不是什麽難事。沒什麽了不起。
我經常蹺課,周末放了假也不回家。表舅剛開始還會給我家打報告,後來也不怎麽再管我了。而我爸媽則慢慢管不了我了,他們不給我生活費也沒關係,我總能搞到錢花,男朋友給,向人“借”,都行。他們打我也沒有用,打我一次,我就一連幾個禮拜不回家,他們後來都不敢再對我動手了。
初二那個寒假,我們家很多親戚聚在一起過年。在談到小一輩時,話題的中心第一次不再圍著我轉了。他們談我某個表弟考了第一名,某一個堂姐考上重點高中了,不小心提到我時,就隻會客套一句:小敗倒是越長越漂亮了,像她媽年輕時的樣子。
那時我才發現,我的父母不知何時已經白了雙鬢,我媽的眼角有了深深的魚尾紋,我爸的手粗得跟老樹皮一樣。
我很難過。但是我覺得,我沒有變成他們期望的那樣,並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命運就是那個樣子。我隻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而已。我不想卑微地、不公地活在那個他們不了解的世界裏。
那些日子我真的是過得很high,和一群人徹夜呆在空氣汙濁的網吧或台球廳,餓了就泡一碗方便麵或者吃路邊的烤串,看哪個不順眼就教訓一頓,抽煙不過癮就“溜冰”,學業什麽的,全都被我幹幹脆脆地拋到了腦後。
高一下學期的時候,班裏轉來了一個男生,名字叫王子僑。王子僑長得很帥,成績還特別好,毫無疑問,這樣的男生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全班甚至全年級女生的目光。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不是剛入學時的那個打扮土氣,每天都自卑地耷拉著腦袋的賀小敗了。我有時候會故意找些理由去接近他,比如問他點問題,或者借點東西什麽的。我喜歡王子僑,我好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
最想成為他的女朋友。
王子僑對我不算壞也不算好,就跟普通同學沒什麽兩樣。後來我從一個跟王子僑關係很好的男生那裏打聽到,他喜歡我們班一個名叫路娜的女生。
路娜和他真的挺般配,他們是一類人,是那種不論走在人群裏,還是在成績榜單上都能讓人眼前一亮的人。我真的很嫉妒路娜,如果她是那種很驕傲的“賤女生”的話,我一定會找人修理她,可是她人真的挺好,也不愛出風頭,說話做事總是客客氣氣的。我底氣上就比人家輸一大截。
後來我選擇跟她做好朋友。我努力把她拉進我們的圈子,幫她各種忙,我知道她很多時候都不願意或者為難,但我還是很堅持。比如該她打掃公共衛生區時,我就會請宋欣叫人去幫她打掃;她在學校文藝匯演上有活動,我們就會組織一群人當她的拉拉隊和粉絲團,在下麵歡呼喝彩之類的。我的一片苦心終於換來路娜對我的信任,如果她知道我這麽做完全是為了王子僑,不知道會不會恨死我。
王子僑對於路娜跟我們走這麽近其實並不高興,有好幾回他要約路娜去哪裏哪裏,我都會跟他搶人,而路娜一般都會站在我這邊,我其實並不確定是路娜真的和我就那麽要好了,還是她不敢得罪我。每次看見王子僑失望和難過的樣子,我心裏都會湧上一股變態的快感。
我們帶上路娜出去瘋。她本來就是個很漂亮的女生,所以特別受男孩子歡迎,可我一點都不介意她會搶過我的風頭,連宋欣都說,我大老婆現在已經見異思遷了。我看著路娜和我們一起蹺課,一起在外頭遊**,一起輪抽一根煙的時候,心裏就會特別爽快。
老師後來發現她跟我們這群“混混”走得很近,曾在班上毫不客氣地訓她:“別天天跟一群不思進取的人攪和在一起,你跟他們不一樣。有些人自己也要注意點。”我知道這些話是說給我們聽的,尤其是說給我聽的。我覺得我的嫉妒已經開始慢慢轉化成恨意。
我越恨她,我就越對她好,讓她變得和我相似,讓她覺得虧欠我好多。有個喜歡王子僑的女生給王子僑送了一頂耐克的帽子,於是我們就在那個女生回家的路上把她截了下來。我們打她耳光,脫她的衣服。我把她想象成路娜。
而路娜就站在我身後,顫巍巍地看著這一切。
我的付出沒有白費。王子僑第一次主動來找我,是在一節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他說:“我知道你跟路娜關係好,老是約她和你們一起出去玩。路娜是那種乖乖女,雖然她什麽都沒有對你說,但是她已經在家挨了她爸媽好幾次打了。為了不把功課落下,現在她每天晚上都要學到12點多。你是她好朋友,要體諒她哦。”
他說話的聲音特別溫柔,笑得特別溫暖。可這份溫柔和溫暖並不是為了我。我冷冷對他說:“我跟路娜怎麽樣,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嗎?”
我跟王子僑的關係因為路娜而變得惡化起來。因為有人告訴我正是王子僑告訴了老師我老纏著路娜的事。後來每次相遇我們都不打招呼,我叫上路娜出去玩,他直接走到我麵前就把路娜給拽走了。宋欣說:“王子僑這是打算要追路娜嗎?”我說不知道,回頭我問問路娜吧。
後來我直接問路娜:“你喜歡王子僑嗎?”路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我對王子僑沒什麽感覺啊,隻是覺得他人還挺好的,可是你怎麽好像挺討厭他的樣子?”
是啊,我幹嗎討厭他?我討厭的應該是你,我好好對待的應該是他。現在亂成一鍋粥,根本就不是我的初衷。
那段時間我非常低落,我同時交往了好幾個男生,我想拚命忘掉王子僑,我還幻想王子僑有朝一日會走到我麵前告訴我,其實他一直喜歡的都是我,而我則狠狠地羞辱他,嘲笑他一番,隻有這樣,我想我的愛和恨才能得到解脫和釋放吧。
但這純粹隻會是我的幻想。現實是我在旁人眼裏越來越墮落,已經有人在我背後叫我校妓。我每天都在重複著昨天的日子,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隻想混過一天是一天。我那個表舅再也沒叫我去他家吃飯了,可我有時候就是想捉弄他們一下,不打招呼便直接過去了。
我不換鞋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他們家去,看見他們難看到不行的臉色心裏覺得很歡樂。現在的我化誇張的煙熏妝,穿豹紋高跟鞋,我覺得我比那個表姐漂亮無數倍。她撇嘴往沙發另一頭坐過去,我就故意粘上去,讓她把耳機分我一隻聽。我以為她會朝我翻白眼或者發飆什麽,她卻將整個MP3都塞給了我。人都是這樣,欺軟怕硬,就算他們在背後惡心我惡心得要死,當著我的麵卻不再像過去那樣隨便給我臉色看。我看著我那個表舅母想,如果你現在還敢往我身上噴一下空氣清新劑的話,我就直接把空氣清新劑搶過來噴進你的嘴裏。
誰怕誰!
那年中秋節正好是個星期六,大家都回去跟家人過節去了,連街上好多店鋪都早早打了烊。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一趟了。我拖著步子回了家,準備迎接父母對我已經冰冷麻木的目光。沒想到開門後,我媽看見我回來了,激動地都快掉眼淚了,“小敗你回來啦!”我隨便“嗯”了一聲,然後看見桌子上放著幾碟平常的小菜還有一個保溫飯盒。我沒在屋裏瞅見我爸,於是我問:“爸呢?”我媽這時故作輕鬆地說:“他啊,前幾天在礦上出了點小事情,都好了,你不用再擔心了。”聽到這話,我心裏突然就空了,我問我爸現在人在哪裏,到底出的是什麽事。我媽目光猶豫,吞吞吐吐。我逼我媽趕快告訴我,我媽這才含淚跟我講,礦上規定一個人一天最多隻能拉四趟煤,我爸為了能多掙點錢,就偷偷多拉一趟,結果跟其他拉煤的起了衝突,他們把我爸打得很重,現在還在鎮上的衛生院躺著。聽完這話,我立刻衝出家門朝衛生院跑去。我記得那晚的月亮特別亮,我邊跑邊哭,月亮在我的眼裏全部都是重影。
中秋節,別人的家庭都在合家團聚,甜甜蜜蜜,而我爸隻是因為想再多掙點錢,就因此傷痕累累地躺在醫院裏。我聽見我媽在我身後叫我,讓我等等她。她提著那個又髒又舊的保溫飯盒,踉踉蹌蹌地跑在夜裏崎嶇的鄉間小路上。我一直在前麵跑,沒有停下來等她。我一口氣跑到衛生院,卻沒有進去看我爸,蹲在衛生院的一個黑暗的牆角,把頭埋在膝蓋裏狠狠地大哭了一場。
我覺得我難受得像快要死掉了一樣。
自從家裏出事以後,我的心裏就變得一片死寂。我似乎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了,我也不再糾結做個好女孩還是做個壞女孩這樣的事。而後來發生了一件超出我預想的事情,它就像一塊巨石一樣扔進了我本來已經平靜的心湖。也許正因為這份平靜是我強行壓製出來的,才因此激起了那一番驚濤駭浪吧。
路娜突然要轉學了,而且是和王子僑一起。路娜事先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不知道為什麽,我有一種強烈地被人背叛的感覺。過去我嫉妒路娜,但是我並沒有傷害過她,而這時我才發現其實她不過是在給我演戲,她早喜歡王子僑了,她裝柔弱裝可憐,讓王子僑同情她,幫助她,而壞人都讓我一個人給做了。
我身邊的人都覺得這兩個人轉學有什麽好驚奇的,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內心有多麽地憤怒和糾結。因為我喜歡王子僑。這個秘密我誰都沒告訴。
我給路娜發了一條短信,我說:“你都要轉學了,怎麽都不提前通知我一聲啊,讓我們給你踐踐行唄。”她說,其實她也沒想轉學的,是王子僑建議的,他們父母都相互認識,所以打算一起給他們轉學。
我知道她的弦外之音,他們就是想離我遠點。後來辦轉學手續時,王子僑回來了一趟,我問路娜怎麽沒來,他說可以代辦,他幫她辦了就可以了。我說我想見見路娜,王子僑說:“你就算了吧,她跟你根本就不是一類人。”我問他那我是哪類人,他說:“女孩子,還是注意下自己的名聲吧, 我怕了你這類型的女生了。”
當時我覺得,你可以騙騙我說,她身體不好來不了了,或者客客氣氣地道個別,我覺得一切也就這麽結束了,可偏偏得到的是一場冷嘲熱諷,而且來自一個我一直默默喜歡的男生。我揚手就給了王子僑一巴掌,我覺得我是怎麽樣的人,輪不到你來教育我。王子僑迅速地回了我一個狠狠的巴掌,我真的太沒有想到了。那一刻我覺得我所有的理智已經被這前前後後的事情給耗光了,瘋狂的血液全部湧上了頭,恰好那時我懷裏揣著一把小藏刀,是一個喜歡我的男生送我的,喪失理智的我拔了刀就戳向他的肚子……
後來學校裏的人盛傳,其實我跟王子僑有一腿,是王子僑劈腿喜歡上了我的好朋友路娜並要跟她一起轉學,我才會捅王子僑。其實我真的好希望是這樣一個版本,因為事實上是王子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而且他非常地看不起我。
王子僑的腎髒被我捅裂了。我因故意傷害罪被判了三年,因為王子僑最後撤訴,緩期三年執行。我爸媽根本無法相信我會拿刀傷人。他們覺得,雖然我現在不聽父母話了,成績變差了,但我絕對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絕對不可能會拿刀捅人……我爸媽在法院裏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我看著他們都快要年過半百,卻對著那些趾高氣揚的人哈腰求情,那一刻,我想我那顆冰冷堅硬的心終於碎了。
我真的好想和過去的那個自己告別。
我以為我捅人了,判刑了,身邊的人就會離我遠去,但現實情況是我在學校還有社會上結交的那幫人都覺得我拿刀捅過人真的特別牛逼,我仿佛因為這件事還得到了更多的崇拜,好多人都把我傳得神乎其神。我想世事就是這麽的荒誕。
雖然我被緩期執行,不用坐牢,但是我還是被學校勸退了。
我爸媽想把我轉回我們鎮上的中學,我同意了,但因為早已“聲名遠播”,甚至還有人叫我“殺人犯”,那所學校也沒有收我。後來我就不上學了,有時候蹲在家裏,有時候就在外頭遊**。跟我要好的那幫人有的接著上高中,有的也出來混社會。無所事事的我就依然跟他們那麽混著。
我爸媽看我就這麽混著也不是個辦法,讓我去學一門技術,後來我就去了一家發廊當學徒。有一天我在理發店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路娜。那一刻我特別不想讓她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我跟店長連招呼都沒打就從後門跑掉了,一路跑回了家。我又走在那條黃沙漫漫的土路上,我的高跟鞋的鞋跟崴掉了一隻,但我不能哭,因為一哭我的眼妝就花了。我記得當年我是多麽信誓旦旦地走在去城裏上學的路上,而如今,我是哭花了一臉的妝,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我真的好想把過去的那一切都撕掉,然後重新開始,但是我知道,一些記錄在檔案上還有記錄在心靈上的東西,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抹去了。我不期待任何人會理解我,可憐我,同情我,因為我是個真正的壞女生,我不值得理解、可憐和同情。我想等這三年緩期過後,可以逃離我現在的這個生活環境,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一個人生活。
那麽我也許還可以鼓足勇氣,原諒我的1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