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丁,今年15歲。
如果你看我的故事,是希望讀到什麽“爆點”的話,你一定會失望的。
說來抱歉,我的人生離“轟轟烈烈”這個詞有太遠的距離,唯一一次值得提的恐怕就是——“5·12”大地震。
地震那天,我家房子塌了,我從廢墟裏爬出來的時候四周都是哭嚎的聲音。天黑得像一塊漆,一眼看不到邊。我隻看見很多人跑來跑去,而離我最近的地方,有一個女人抱著死掉的孩子在哭,聲嘶力竭的。但你一定想不到,我當時滿腦子的念頭就是——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被震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我還活著!
是的,我不想活了,這個念頭由來已久。
我知道你會怎麽想——像我這樣的“90後”,大都身在福中不知福,活該!但我的“不幸福”感,真的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
小時候,別人都有新衣服穿,可我差不多一件新衣服都沒穿過;別人去哪兒都有爸媽陪,而我總是孤孤單單的;別人成績好長得也漂亮,但我肯定是那種普普通通掉進人堆裏就再也揀不出來的。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很簡單,其一,我媽不願意在我身上花錢;其二,我媽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我爸身上。
她老覺得,我爸有外遇。
我爸有沒有外遇我不知道,但他確實真的很少回家。有天晚上,我媽來我房間,她一進來就坐在床邊哭。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嘩嘩流。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質問我:“你爸不在家你沒發現嗎?”
我嘴上說“哦”,心裏想他不是常常不在家嗎你抽什麽抽!
她又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你爸不在家的時候,為什麽你連問都不問?是不是你爸死在外麵了你都不會關心?”
我冷冷地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啊。”
她不哭了,像看一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然後用絕望的聲音說:“柳丁,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怪物!”
這問題真是奇怪,當然隻有怪物才能生怪物嘛,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
我媽的悲劇就是,每一次她罵我的時候都反應不過來其實是在罵她自己。
看著我媽氣急敗壞地走出房間,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痛快,真他媽痛快!
不過那之後,我就發現了我媽的擔心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爸真的有問題!
那天,我們學校老師開會,提前把我們放回家。我回家才發現自己忘帶鑰匙了,但我媽要7點才下班,所以我就隻能坐在門口的樓梯上等著她回來。
我坐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我家門突然開了,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結果從裏邊走出來一個陌生的女人,她看見坐在門口的我也嚇了一跳,但隻瞥了我一眼就下樓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我爸在家。
難道剛才那女的,就是傳說中我爸的小三?她頭發很長,戴眼鏡,身上噴得香香的。其實說實話,我看著還挺順眼的。
結果我正想著,門就又打開了,我爸跟我對視,我倆都愣了。
其實被我爸發現的第一秒,我還挺緊張的。可後來我發現他看著我,比我還慌張,就一下子踏實了下來。
幹壞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怕什麽?
看得出來,他本來要出門的,手裏還提著垃圾袋,可是看見我,居然轉過身又回屋了,還跟我說:“你趕緊洗個手,我買了蘋果。”
我跟著他進了門,什麽都不提,隻是故意地說:“哎,我們家有一股什麽味?”
他一聽我說話,特緊張地從臥室跑出來,眼睛都不眨地跟我說:“沒有啊,從樓道串進來的吧。”
我都快笑場了,他可真能演。
這就是大人。
他們再醜惡都不要緊,不要臉得要命。
雖然我真的不喜歡我媽,但那些日子我還是覺得我媽挺可憐的。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媽有太多壞毛病了,我一直覺得,她活該。而且很多東西,都是她把我帶壞的。
比如說,偷東西。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跟著我媽去商店。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一把抓了好幾個果凍,然後看了看旁邊沒人,就偷偷扔進自己提著的包裏了。我傻眼了,沒想到她會幹這種事。可我又一想,她都這麽幹,我為什麽不能?所以我就學她的樣子也抓了一把。可惜我手小,隻抓住了一個,還沒有地方藏,所以我想遞給她,她卻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說:“藏著,別給我!”我隻能握在手裏,然後心驚膽戰地跟著她出了商店。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姨媽從外地出差回來,全家人準備去外麵吃飯。我放學回家放書包的時候,看到姨媽的錢包放在客廳,而客廳裏一個人都沒有。我心想:反正姨媽很有錢,我偷幾張也不會被發現,所以走過去拉開了她的錢包。
其實我還是內心鬥爭了一下,不過我是在想偷多少才合適。我先抽了一張五塊的出來,可是覺得太多了,就放了回去,改拿了兩張一塊的。但又覺得是不是偷就應該多偷點,但想再換成五塊的卻發現它夾在一大堆紙幣裏找不見了。就這樣越急越慢,結果悲催了,錢包還沒合上的時候我媽就進來了。
估計也是怕惹事,我媽當時沒罵我,隻是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看著我,盯得我一身汗。結果晚上吃完飯回來,她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訓我。
我梗著頭聽著,心想:我偷了,就被罵,可她明明也偷東西,卻還能來訓我,憑啥,憑啥?!
她見我不認錯,就讓我跪下。我不跪,她就撲過來劈裏啪啦地揮巴掌抽我。
我一下就急了,邊躲巴掌邊喊:“你不也偷了嗎,你敢說自己沒偷?”
她氣急了,從旁邊拿起一個晾衣架打我。過了一會兒,她罵累了打累了,就放我回屋。那天晚上,我躺在**琢磨自己到底跟她學了多少壞毛病,越想越生氣。
我總結出一點,我要是以後變成她那樣的人,還活個什麽勁兒啊!
所以說,我煩我媽不是沒道理的。
她天天在家跟我爸吵架,兩人關起門來聲音還是特大。我塞上耳機把音量開得震天響,但還是連作業都寫不下去。我正想去他們屋告訴他們“小點聲”的時候,卻突然聽見我媽蹦出“小三”、“狐狸精”這些字眼,估計她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可是最後他倆還是沒離婚,我真意外。
我每天都用特同情的眼光看著我媽。隻要我爸一回家,她就來我屋裏看著我寫作業。我要睡覺了她也不走。隻要有人打電話找我,她就問人家叫什麽名,找我什麽事,而且隻要打電話超過五分鍾,她就站在我旁邊看著我,弄得我多說一句話都害怕。
她還偷偷看我日記本。雖然她老以為我沒發現,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還故意停寫了一陣,但她還是偷看,所以我就隻能亂寫,抄個什麽“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這種句子刺激她。
像我倆暗地裏做鬥爭一樣,愈演愈烈。
冬天時我跟幾個同學約好一起坐車去成都玩,其實當天去當天回,不會有危險也花不了多少錢。
最初她是同意的,隻是問了問都有哪些人和我一起去。可是沒過兩天,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對,她又反悔了,並趁我下午去上課,找了我的班主任,說我要跟其他幾個壞孩子一起去成都耍,非讓老師給那幾個同學的家長打電話,阻止我們去。
從那時候起,我幾乎沒有朋友了。他們都不理我。
我覺得我不能再妥協了。
我想要離家出走,但因為無處可去,隻好作罷。
我在網上加了雪漫文化編輯部方悄悄的QQ,我把我媽的這些事兒都告訴了她。可她跟我說,我跟我媽可能是青春期遇見更年期,太多小孩都因為這件事在家跟父母戰火紛飛,沒什麽了不起。
好吧,我忍。
初一,我開始住校,隔了兩個星期,月考結束後我才回家。可是我剛一推開家門,我媽就跟早有準備一樣,把一張紙摔到我身上。
我站在門口就愣了。然後她走過來把我扯進屋,衝我喊:“給我跪下!”
我書包都被她扯掉了。我看著地上的紙原來是話費清單,估摸是花多了,她不高興。可我才花了50塊,她抽什麽瘋。
但跪就跪,又不會少塊肉。
結果我爸回來的時候,她就跟唱戲一樣哎哎呀呀地說自己頭疼,說沒想到我這麽不聽話,才14歲就在外邊交男朋友。
我暈,這麽扯的事她也能說出口,但我爸這個腦殘也相信了,還鼓動我媽給清單上的人打電話。我不想再次讓別人看我丟臉,就隻能認錯,求她別打。
這時候我爸冷笑了一聲:“哼,不知廉恥!”
我真想問問,他找小三的時候知廉恥了嗎?
可我沒敢,隻是抬起頭盯著他。他肯定沒想過我會這樣,結果也撲過來拿巴掌打我。他手勁比我媽至少大三倍。我差點就閉氣了。
他倆鬧累了,就沒再搭理我。回屋後我發現胳膊和大腿都青了,都是我爸打的。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是我告訴我媽小三這件事的,所以他恨我,很正常。
我想著他倆的神情,突然覺得大人真沒勁。
沒過一會兒,我媽又衝進來,把我手機沒收了。
臨沒收前,還當著我的麵翻了一遍電話本和短信箱。
她讀一個人名,我就說是同學;再讀,我補了句:女同學。
這日子,能過嗎?
暑假,我去成都看姥姥,住在舅媽家。舅媽對我挺好的,每天都買水果給我吃。我看著她,長長直直的頭發,黑亮亮的,比我媽看起來溫柔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家習慣偷聽的緣故,有天夜裏,我上廁所,聽見她和我舅舅在房間說話,便不自覺地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白天還在我寫作業時候摸著我頭發說“我要有柳丁這麽個女兒就好了”的舅媽,竟然在跟舅舅說:“唉,柳丁她媽說她天天不知廉恥地跟男孩鬼混,咱不替她媽管管,她以後可怎麽辦啊。”
我真想踹開臥室的門進去呼呼兩巴掌扇在她臉上。
晚上躺在**,我有一種寄人籬下的委屈。可這些都是我親媽跟別人說的,我能怨誰呢?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要受這種侮辱,而且還是我媽帶來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東西回家了,我舅媽問我,我白了她一眼,說了句“拜拜”就走了。回家後,我媽在家裏做家務,沒理我。可我知道我剛一回屋,她就給我舅媽打電話數落我。
我把門扒開一條縫,聽見她跟我舅媽說:“那混賬小孩兒,真不知道當初我怎麽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時候氣得都想殺了她。”
我必須承認,聽見自己的親媽說出這種話,我是真的絕望了。
這個世界真虛偽,人人都TM虛偽。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自殺。
反正對我來說,活著早就沒意義了。
憑著僅有的常識,我知道自己是買不到安眠藥的。所以萬般無奈之下,我選擇了厚臉皮地向我一個家裏開藥店的同學要。
她斜了我一眼,問:“幹啥子?”
我先說:“哼,毒死我媽!”不過馬上還是糾正說,“在學校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太痛苦了。”
“靠!你個瓜娃子!”她嘻嘻笑起來,並揮手一巴掌拍了我腦袋一下,轉過頭繼續聽課。我看著她的背影,沒敢再問。
但是第二天,她還是把藥帶給我了,還跟我說:“喂,一天隻能一顆哈,吃死了可別賴我。”
我接過來的時候,還是有點緊張的,趕緊塞到書包裏。
擇日不如撞日,就在那星期的周末,我選擇住校。晚上同宿舍和我一樣沒回家的兩個女孩已經睡了,我等了一會兒,才摸黑倒了杯水,然後從小藥盒裏把那些白色的小藥片倒了出來。
放在手心裏10多粒。我不知道夠不夠,就全吃了。而且我估計,這麽一大把,應該差不多。
我當時手都在抖,然後一股腦兒地把手心裏的藥片都放進嘴巴裏。有幾片還粘在了我的嗓子眼兒上,苦死了。
我沒忍住,用被子捂著嘴躲在**哭了。
當時宿舍特安靜,可我耳邊一直嗡嗡地在響。我媽罵我的很多話都一起回響著,不知道是不是藥效犯了,我的頭開始暈,有點想吐,可是又起不來身。
睡過去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我還沒享過福,我連北京都沒有去過,我就這樣死了,多可惜啊。
可是第二天,當我自己醒來的時候,我都要崩潰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是活著還是已經上天堂了?
我坐在床邊愣了愣,然後想站起來的時候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一晃,手甩在床邊的鐵欄杆上了,生疼。
我沒死!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3點,宿舍裏其他人都走了。然後我起身,穿衣服,下樓買飯。
我這才意識到,人活著,死也不容易。
沒死成就算了,但我沒想到的是,吃過量的安定,會導致手抖,就跟帕金森一樣嚇人。
剛發現的時候是在我寫作業的時候。我拿筆的右手突然開始抖,字也寫不下去。我怕死了,就用另外一隻手使勁掐住,可是直到青一塊紫一塊它也還是抖。我不知道能用什麽辦法解決,我以為隻是偶爾抖,注意一下就沒事了。可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卻被我奶奶看到了。
她大呼小叫地把這事講給我爸聽,玄乎得不行,說什麽絕症的征兆就是手抖。我爸這才帶我去醫院看病。醫生檢查了半天,然後問到有沒有服用過量的藥物,我說沒有。他繼續診斷,過了一會兒,竟然又問了一次,而我還是搖搖頭,肯定地說“沒有”。
其實我生怕他會診斷出來,我想,要是讓我媽知道手抖是自殺導致的,我肯定還會挨打。還好他沒有,隻是跟我爸說是我習慣不好,讓家裏人注意一點。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我爸瞪了我一眼。我低下頭,都不敢看他。
回家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隻要我一拿東西,我媽就下意識地說:“當心,別砸了。”以至於我幹脆就不動,什麽也不碰。
假期結束,我回到學校,卻發現手抖得越來越凶了,無論是走路、拿東西,還是放在一邊根本不動,手都隨時會抖起來。
為了不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我什麽時候都把手放進口袋裏。可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在走路時竟然因為手抖而開始往右邊歪,走路的時候較著勁地難受。我照了照鏡子,發現沒事,但在我走路的時候,卻還是會斜起來。
我怕極了,怕被別人當怪物嘲笑,也怕自己會因此變成殘疾,所以每天晚上熄燈後,我甚至用牙咬著枕巾死死地把手係在一起,還在它發抖的時候玩命地咬下去。
可它還是抖,並且越來越厲害。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我同宿舍的一個同學。她對我很好,知道了這些事後,便每天晚上都陪我聊天,問我身體的情況。
但有一次我和她聊天的時候,被別人聽到了,於是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這件事情。
不斷有人對我指指點點的,弄得我害怕走路害怕碰見別人。
為了少挨罵,我盡量不在爸媽麵前走路。我跟我媽說,我想住姑媽家裏,因為她那邊比我家周圍的環境好。謝天謝地,我媽同意了。
姑媽是我最喜歡的親戚。她對我很好,關心我照顧我,最重要的是她從來都不用特殊的眼神看我,也從不罵我。奇怪的是,到她家沒幾天,我就發現我的手抖得沒那麽嚴重了,走路的姿勢也開始正常了。
我開心得不得了,因為我發現,其實我自己是沒問題的。隻要離開我爸我媽,隻要他倆不在我麵前,我是能好的!
可是我隻住了兩個周末,我媽便來接我,要把我帶回去。
她真是一天好日子都不願意多給我。
回家以後,我一直不搭理她,因為我在想,我這樣賴誰呢?還不都是賴她!
她對我這種不屑的態度氣極了,開始每天尋找新的詞匯罵我。我不知道她的神經是不是扭在了一起係了死結,她怎麽每天都像失控一樣抽瘋?
我爸也是,找各種借口數落我,隨便抄起什麽都能往我肩膀上扔,有易拉罐、筷子,有一次甚至拿鑰匙扔過來,砸得我肩膀淤青了一個星期。
其實我挺恨我爸的,從來沒關心過我,卻在自以為被我出賣的時候拿我撒氣,真沒出息。有時候我真想告訴他,小三那事兒跟我沒關係。可就算我說了,他又會信嗎?
我覺得,他倆病得都比我嚴重。
但是緊接著我就意識到,因為我每天都為她的話煩心,我的手又開始抖了,肩膀也又一次歪了起來。
我想治好,可是我不敢跟她提這件事,她也從不主動提出帶我去醫院。
那我還能怎麽辦呢?
好在我很快就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出口,那就是——泡論壇。
我喜歡看饒雪漫的書,因為在她的書裏,我可以看到我自己。
於是我開始在她的“天中論壇”泡著,在那裏我的發帖率是第一,跟貼率也是第一。這對於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從沒拿過第一的人來講,太有成就感了。
我發現上網真好,甭管你是貓是狗,都能裝成美女帥哥。
饒雪漫來成都選秀的時候,我去參加了。海選的時候,我一開口,一句話沒說,就哭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哭啥,有啥好傷心的,但就是特別委屈,覺得天都要塌了。海選沒法進行下去,我還吃掉了饒雪漫中午的工作餐——一個大漢堡。
她和她的工作人員都對我好極了。沒有一個人覺得我是怪物,還親切地叫我:“柳丁,柳丁,柳丁!”
所以夏天,饒雪漫在北京舉辦夏令營的時候,我就跟我媽說:“你如果不讓我去參加夏令營的話,我就死給你看。”這是這麽久以來,我跟我媽說過最有衝擊力的話。我媽甩我臉色,我跟她冷戰,還找了編輯部的姐姐幫我去跟她說。
不知道是編輯部的姐姐會說話,還是我運氣真好,反正我拿到了錢。
就這樣,我來到了北京。大家都說,柳丁是個很乖的女孩。
麵對這種表揚,習慣了批評的我覺得很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表揚的鼓舞,夏令營時我接受過一次采訪,麵對著攝像機,我竟然一點都不害怕。我說了很多話,跟背演講稿一樣。
那幾天,我把我的故事向不同的人說了好多遍。每次我都會哭,但每次說完之後我都能從他們眼神裏流露出的心疼寬容中獲取著快感。
被人心疼的滋味真好。
如果說這次夏令營最大的收獲是什麽,我想說的是,經過了這幾天,我才發現,我的經曆,連根蔥都算不上。
無論是墮胎、嗑藥、流浪……哪個故事都比我的精彩一萬倍,誰的傷口都比我的深一萬倍疼一萬倍。
我突然發現,一直以來,我所謂的“不幸福”,都是自找的。
這話真難聽,可我也沒辦法,不得不承認。
她們遇見的事比我多太多了,我突然發現,連我都開始心疼她們。
做心理拓展活動的時候,老師讓我們寫一封信,把一塊不光滑的小石頭當做從前的自己。我寫著寫著,就哭了起來。讀的時候,又哭了一遍。身邊一個營員走過來擁抱我,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柳丁,我們愛你。”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她把頭埋在我肩膀上,熱熱的,我哭得更凶了。這幾天突如其來的愛讓我突然發現,原來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世界。
我對綿竹、對我爸媽的恨,根本就不成立,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前我到底在糾纏些什麽。
雪漫姐說:“真正的世界,遠比我們每個人所經受的,殘酷得多。”
雪漫姐還說:“隻有內心強大,接受一個不完美的自己,才能應對必經的風雨,一往無前。”
這些話我都抄在本子上了,我想我會記住的。
結束了夏令營的那天清晨,我走出屋,蹲在酒店的走廊裏抱著我的箱子就開始哭。我舍不得我在這幾天裏得到的一切,我也舍不得北京,更重要的,是我為自己15年的不幸福感到悲哀。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沒在。我拉開窗簾,坐在電腦前寫了一封信,發到了她的QQ郵箱,然後走到浴室,照了照鏡子。
我從沒想過我會覺得鏡子裏的自己這麽陌生。
不過還好,這一切,都在我15歲的夏天,終於畫上了殘缺的句號。
附:給媽媽的信
媽:
我回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寫信,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你願意晚點做飯,聽我說完嗎?
在你下崗的日子裏,你說“我每天就隻有等死了”。媽,你知道這句話對我的傷害有多大嗎?你知道我為了這句話哭過多少次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麽辦呢?
你總是說我這不好,那不好,我雖然總和你對著吵,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想“好”起來,不再給你添麻煩。我害怕別人歧視的眼光,我害怕我一走路,你便惡狠狠地盯著我。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最怕的,就是在這個世界上,連你都不愛我。
馬上就要開學了,高中,是我新的起點。那我們都放下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好嗎?
媽,對不起。
以後我會乖,我發誓。
——柳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