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防,換防!人家隨便一個掩護,你就不知道該防誰了!”葉白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喇叭。這下可好,不用在場邊走來走去,隻需要舒舒服服坐回藤椅上,對著大喇叭喊就行了。帶著電流的聲音覆蓋全場,喬麥無處可逃。
葉白好像很喜歡這種無止境的調戲。給喬麥增加壓力仿佛成了他的工作之一。
攻守轉換,喬麥退回己方半場,經過葉白身邊時,大喇叭幾乎正對著他的耳朵:“崽兒,別以為你女朋友在我就不罵你了。告訴你,誰的麵子我都不給!”
“師傅,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人家不是我女……哎!”喬麥話沒說完,對手閃電般的快攻已經突破了他的防線,要不是桑坦上前協防,險些又被偷襲成功。
“哈哈,崽兒!又上當了吧!為師就是為了測試你夠不夠專注!”
葉白十分得意,用大喇叭嘮叨起來:“說了多少回了,專注,專注,什麽叫專注?喬丹打總決賽得了流感,拖著病體砍下38分。杜蘭特被雷霆主場一萬八千名球迷高喊叛徒,狂噓48分鍾,頂住壓力怒砍34分贏球。還有凱爾特人的小托馬斯,強忍著妹妹去世的悲痛,拿下53分帶隊取勝。這叫專注!再看看你!”他扯了一大圈曆史掌故,終於又繞回喬麥,“場邊的觀眾隨便跟你開個玩笑,你就繃不住了!”
喬麥這回算是聽明白了,這大哥純粹就是為了找他麻煩,擾亂他的心神。幹脆下定決心,專注於球場,不管他說什麽也不搭理他了。
葉白又逗了他幾回,見怎麽逗都沒反應,總算滿意了,不再自討沒趣,轉頭對身旁的林天天笑了笑:“怎麽樣,講話有水平吧?”
林天天也坐在一張藤椅上,戴著墨鏡,喝著奶茶,悠然自得的度假模樣,衝葉白微微一笑,“以前隻知道您能打,沒想到還這麽能說。說得比打得還好,真是文武雙全呐。”
“你們教練,說得出這麽有水平的話嗎?”葉白很激動,似乎十分渴望得到林天天的認可——尤其是這種基於對比的認可。
“我們教練?”林天天搖了搖頭,湊到葉白耳邊,小聲說道,“您可別往外說去。”
葉白點點頭,表情十分期待。
“比您可差遠啦!”林天天看見了葉白臉上瞬間綻放的笑容,“我們教練呢,一是格局小,小家子氣,不知道用大喇叭,把什麽技術啊、戰術啊,吼得全場都聽得見,讓對手也聽得一清二楚。二是沒文化,不懂得在隊員打球的時候,大段大段地給他們講故事,講道理,讓他們邊打球邊學知識。三是太死板,不會開男隊員和女觀眾的玩笑,尤其是不會同一個玩笑反複開,活躍氣氛。”
葉白越聽越不對勁,有點煩躁。林天天接著說道:“他呀,就知道在場邊站著,跟個木頭似的。可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句話也不用說,比賽莫名其妙地就贏了。對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輸的!您說奇怪不奇怪?氣人不氣人?”
葉白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一顆爆炸頭快要冒出黑煙來。可對這麽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又發不出火,隻好舉手投降。
“哼!”
林天天替喬麥和徐楓出了口氣,高興得雙腳騰空,在空中亂踢,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奶茶,恨不得從藤椅上跳起來原地轉三圈。
葉白在林天天這裏吃了敗仗,隻好把氣撒到喬麥身上,拿起大喇叭:“跑位!跑位!跑……咦?嗯……好球。嘿,臭小子!”
隻可惜喬麥太專注於比賽,沒有親耳聽見我替他出氣。林天天這麽想著。一會兒比賽結束了,一定要跟他好好炫耀一下。
昨天回到酒店已經很晚了,今天還要起個大早打球。幸好剩下的隊伍越來越少,從一天兩三場變成了一日一賽。喬麥和邱遲各自打完今天唯一的一場球,都還很精神。吃完午飯,一行人去張飛廟看了薛燈燈的表演。
這是一種融合了地方戲曲、本土方言和肢體暴力的古怪藝術形式,薛燈燈飾演的督郵時而念著《三國演義》裏的文言台詞,時而說著隻有祝縣人才聽得懂的俏皮話。演到動情處,囂張跋扈到直接往劉備臉上吐痰的地步。後來張飛拍馬趕到,揪住他的頭發,一拳KO,按在地上好一頓暴打,把他抽得像陀螺一樣原地轉圈,發出滑稽的哀嚎。演出果然精彩非凡,結束後許多遊客都來找薛燈燈合影。他來者不拒,與他們親切交談,並闡述自己的表演心得,儼然祝縣古鎮第一老戲骨。
遊人散盡,趁著鬼屋那邊還沒開工,薛燈燈抓緊時間掏出手機,開始了一場直播。他向陸續進入又離開他的直播間的共計27名網友拜年,帶他們遊走在古鎮剛剛鋪好、尚未做舊的青石板路上,口水翻飛地介紹著街道兩側的本地美食、人造美景,以及祝縣必將騰飛的美好未來——那艘舉世無雙的泰坦尼克號。
喬麥一行人像一群小跟班一樣,成串地跟在他的後麵。薛燈燈很喜歡讓他們出現在直播鏡頭裏。還是那兩句自豪地介紹,“我弟的同學!”“江州過來的!”
夕陽西下,雲霞滿天。一行七人就這樣漫步在短暫而燦爛的餘暉中,心中感到一種無所事事的幸福。在這個美麗的傍晚,他們不再是六個從城裏來的小孩,而是薛燈燈的弟弟和妹妹。而這個驕傲又快樂的小鎮青年,也不再隻是薛人傑一個人的哥哥。
漫長而燥熱的青春期裏,這樣平淡的幸福時刻並不會受到格外的珍視。它們往往顯得無足輕重,安靜地藏在記憶的角落。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才會在某個瞬間突然衝進腦海,讓你想起青春年少時,曾有過這樣一個再也無法重現的幻夢般的黃昏。
太陽落山了,薛燈燈關掉直播。無憂無慮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他依然要麵對現實世界的煩惱與苦悶。當這些弟弟妹妹再次問起什麽時候能見到薛人傑時,他不得不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他從老家回來了。但是他不想見你們。”
“為什麽啊?!”
閻炎喊出這個問題時,眾人正走到一個老舊的遊戲廳門口。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坐在門階上,望著街道發呆。但顯然,現在沒人有興趣玩什麽遊戲,大家的心都放在薛人傑身上。
“說來話長。”薛燈燈那張永遠帶著笑容的臉上,竟也有了一絲憂愁,“這個寒假,我弟弟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家裏,埋頭做題,誰也不見。爸媽擔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才一定要把他帶回老家去散散心。誰知道回來以後,還是老樣子。”
眾人陷入沉默。薛人傑平時學習起來不要命的勁頭,大家都看在眼裏。薛燈燈所說的畫麵他們完全可以想象。
薛燈燈看了看身後的遊戲廳,有點感慨,“我弟小時候,我還經常把他帶到這兒來玩。自從上了初中,他就再也沒來過了。”
杜總望了一眼,遊戲廳裏十分昏暗,沒什麽人——現在的孩子要麽去網吧開黑,要麽玩手機,這種古老的街機廳仿佛是從三十年前穿越過來的電子活化石,在江州市內早已絕跡,即使是在這個小鎮也乏人問津。
“那他平時也不出來走走嗎?”喬麥問,“我們也可以跟他一起逛逛古鎮啊。”
“白天他連房間門都很少出,倒是晚上……”薛燈燈說到這兒,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手機,鬼屋的上班時間快到了,得盡快趕過去。
“晚上怎麽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遊戲廳的門口傳來。眾人回頭望去,正是那禿頂大叔,長得有點像火雲邪神。他看著薛燈燈,表情十分憂慮。
喬麥定睛一看,這不是他前幾天在球場上的對手、被譽為“苦水溝喬丹”的老王嗎。
“老王!”他大喊一聲。老王也衝他揮了揮手。
“王老師……”薛燈燈也跟老王打了個招呼。
“你說你弟弟晚上怎麽了?”老王沒有跟他打招呼,直接問道,“是不是又開始夢遊了?”
“夢遊?!”眾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在他們驚異的目光中,薛燈燈慢慢點了點頭。
老王不隻是苦水溝的喬丹,也是薛人傑的初中班主任。更令眾人感到意外的是,他還是這個遊戲廳的老板。喬麥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那天在二娃肥腸雞,老王讓葉白“有時間帶小兄弟來我那裏耍”,指的是來這個遊戲廳。
薛燈燈去鬼屋上班了。老王把大家帶進遊戲廳,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杜總看著這些在市裏想玩也玩不到的老式街機,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對老王笑道,“隻見過老師去網吧遊戲廳抓人的,沒聽說過老師自己開遊戲廳的!”
“哈哈,小兄弟,你說得對。”老王笑嗬嗬地說,“好多年前,遊戲廳最火的時候,半個學校的人都逃學跑來打遊戲,我每天都來抓人。來久了,發現這裏生意也太好了!幹脆就把它買下來了。”他拿起暖水瓶,給大家泡茶,“結果,嘿嘿,我們學校再也沒人敢來了。”
“那你豈不是虧慘了?”小芒問。
“鎮上又不是隻有我們一個學校。”老王狡黠一笑,“其他學校的小孩,我可管不著。”
大家恍然大悟,都覺得老王很聰明,既整頓了自己學校的紀律,又增加了收入,還把其他學校的競爭對手坑了一把。當然,最後這一條多少有點不地道。
隻有杜總知道,其實這種遊戲廳最大的收入來源,並不是小孩子愛打的什麽拳皇、侍魂、三國誌,而是大人們最愛的老虎機。這種具有賭博性質的遊戲,才是支撐著遊戲廳屹立不倒的原因。而遊戲廳的衰落也是因為老虎機被取締,至於少賣幾顆小孩的遊戲幣,影響並不太大。
“這幾年生意也不行嘍,”老王有些感慨,“開年以後就盤給別人嘍。有幾個年輕老師,要來辦補習班,都談好了。今年真是有意思,籃球也退役了,生意也退夥了。老老實實再教十年書,在單位也要退休啦。”
喬麥和邱遲今天上午打球時都聽說,大年初七的總決賽打完,鎮上要給老王舉辦一個退役儀式。新春野球賽搞了這麽多年,如今外援當道,大家收錢辦事,結賬走人,跟這片土地隻有純粹的金錢關係。真正土生土長,與這座小鎮榮辱與共,擔得起“退役”二字的,老王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喬麥喝了口茶,問了一個大家最關心的問題:“老王,薛人傑夢遊是怎麽回事?”
談起這個話題,老王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瞬間從一個失敗的遊戲廳老板,變回了一個語重心長的人民教師。
“他這個毛病,要從初三那年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