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人傑的夢遊是從初三那年開始的。準確地說,是初三下學期第一次中考模擬考試以後。

感覺這回考砸了。在男生寢室,他對室友們這麽說。大家哈哈一笑,都沒怎麽當回事。畢竟他沒有一次考完不這麽說的。但這次有所不同。成績公布,他的確考得不太好,在年級排到了13名——要知道,作為祝縣中學的希望之星,在這次考試以前,他從未跌出過前五。

當天夜裏,上鋪室友起**廁所,發現薛人傑不在**。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也不在廁所,不在露台,不在走廊,甚至不在這棟宿舍樓裏。

室友站在露台向外眺望,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淩晨4點,薛人傑穿著棉毛衫、平角**和拖鞋,獨自漫步在寂靜的校園裏。

室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回**睡覺去了。第二天他甚至認為那是一場夢,因為薛人傑還是像往常一樣按時起床,吃飯,學習,瘋狂地學習。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第二天夜裏,當他再次起**廁所,薛人傑又不見了。這一次,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叫醒了另一位室友,兩人在陽台上一起看到了穿著棉毛衫遊**的薛人傑。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第四天中午,在宿舍,室友吃著從食堂打回來的飯,非常關切地問薛人傑。

“挺好的啊。”他幾口就吃完了,收拾飯盒,掏出了習題冊。午休的時間很寶貴,趁著大家都在睡覺,必須爭分奪秒。

“我們都看見了。你每天晚上都在外麵走。”室友放下飯勺,“晚上睡這麽少,中午也不休息,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的。”

“你說什麽?”薛人傑停下了筆,“我晚上在外麵走?”

“你不記得了?”

薛人傑搖搖頭,覺得對方在開玩笑。“我睡得挺好的,隻是感覺早上起來身體有點發涼。”

“你穿那麽少出去走,當然發涼了。”另一個室友笑道。

“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薛人傑還是搖頭。

“那難道說……”兩個室友互看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你在夢遊?!”

校園裏的攝像頭證實了室友們的猜測。

監控顯示,薛人傑獨自下樓,繞著宿舍樓和教學樓轉了兩圈,最遠跋涉到了操場——祝縣中學沒有正規的400米大操場,這個所謂的操場僅由六條並列的200米跑道、一個沙坑和兩個籃球架組成。他走進沙坑又走出來——這解釋了為什麽他已經很久不去操場了,但拖鞋的鞋底都是沙子。然後他在跑道上來回踱步,走到籃球架下麵,對著空氣做了幾個投籃的動作。

“是的,這就是夢遊。”縣醫院的大夫做出了這樣的診斷。但他對此無能為力,充其量隻能開一些助眠的藥物。“真想搞清楚,還是得去市裏的大醫院。”

薛人傑可沒這個工夫。離中考隻有兩個月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在刀刃上,他耽誤不起這個時間。再說了,夢遊也沒什麽不好,不耽誤白天的精神頭就行。當時他的父母都在廣東打工,哥哥和姐姐也都拿不了主意。

還好,還有老王。

這位強悍的班主任、數學老師、小鎮籃球名宿、遊戲廳主理人,毫不猶豫地對薛人傑說了七個字。

“崽兒,少廢話,跟我走。”

盡管心裏一萬個不情願,第二天一早,薛人傑還是在室友們的注目下,坐上了老王那輛灰撲撲的老吉普。兩人來到以心理精神科聞名的江州市第二人民醫院。醫生了解完他的情況,隻說了一句話,比老王那句話還少兩個字:“給他放個假。”

“跑那麽大老遠,就這麽一句話?”閻炎問。

“就這麽一句話。”老王點點頭。

“醫生說,這種情況雖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見過。每年這個時候——也就是高考前一兩個月,都會有那麽一兩個類似的病例。去年有個高三的陪讀媽媽,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兒子在客廳裏打詠春拳,也不曉得是從什麽電影裏學來的。喊他也喊不答應,媽媽嚇了一跳,隻好坐在沙發上看他打完一整套,回房睡覺去了,這才放下心來。第二天早上一問,兒子什麽都不記得了。”

“還有個高三的女生,周六晚上回家睡覺,周日早上起來,發現家裏的狗不見了,急得到處找,結果發現那狗被人拴在了小區花園的椅子上。調監控一看,原來偷狗賊就是她自己。半夜3點穿著睡衣,出門遛了一大圈狗。但她對這事毫無印象。我們分析,因為高三封閉式管理,長期住校,跟她最愛的狗一個月隻見得了一麵,玩不了兩下又要回學校去了,所以可能她的潛意識就指揮她,用半夜的時間來彌補。”

“醫生說,薛人傑的情況跟這兩個人很類似。都是尖子生,平時都對自己要求高,喜歡自己給自己壓力。區別在於,那兩人是高三,他是初三。而他的解決方法都是一樣——放假。休息幾天,玩一玩,就好了。”

“那你給他放假了嗎?”喬麥問。

“那當然了!醫生的話怎麽能不聽?”老王放下茶杯,舉起雙手,張開十根手指,“還沒走出醫院,我就對他宣布,薛人傑,從現在開始,我給你放一個星期的假。在這一個星期裏,你要做到五個不許,五個多多。”

“什麽意思呀?”小芒問。

“五個不許,就是不許上課、不許考試、不許做題、不許看教材教輔、不許掛念學校。”

“五個多多,就是多多打籃球,多多玩遊戲,多多看閑書,多吃點好吃的,多出門走走。”

“我告訴他,這是班主任的命令。讓你放假,你就必須放假!而且,你休想偷偷在家學習。這一周的日程,我都給你安排好了。上午,你就在家睡到自然醒,中午我來接你,帶你吃點好的。下午給你送到遊戲廳。以前你哥不是常帶你來玩嗎?反正他現在整天也在鎮上燈兒晃,閑著也是閑著,讓他再陪你玩幾天!幣管夠!”

“晚上玩累了,就到古戲台籃球場活動活動。你也好久沒打籃球了吧?以前還是我們班的隊長呢!打完了回去舒舒服服洗個澡,看會兒武俠小說,看會兒電視,好好睡一覺!周末再跟著我們全家人一起去江州市玩兩天,我們打算去那個什麽歡樂穀,還有新開的野生動物園。”

“老王,你真牛!說得我都想夢遊了!”閻炎沒大沒小地撞了一下老王的肩膀,一聲長歎,“唉!什麽時候能碰上你這樣的老師就好了!”

小芒笑道,“人家薛人傑是長期缺假,老王才給他放假。像你這種三天兩頭主動給自己放假的,可享受不了這樣的待遇。”大家都笑成一團。

“那薛人傑照做了嗎?”林天問。

老王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你們別看這崽兒平時聽話,其實脾氣倔得要命!打死都不幹,說自己精神沒問題,心理也沒問題,你要是怕我夜裏再到外麵晃**不安全,找根繩子把我捆**不就行了?”

“你們聽聽這說的叫什麽話!”老王氣得都笑了,“我們祝縣中學,風氣比不了你們江州二中,大部分人都在混日子。當了這麽多年班主任,從來都是學生逃學,我去抓回教室裏,頭一次見到老師強製給他放假他還不幹的!”

眾人都笑起來,大家都知道薛人傑的脾氣。讓他在離中考還有兩個月的時候連放一個星期的假,那不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還跟我強嘴,搬出什麽魯迅的名言來壓我!”老王一拍桌子,似乎到現在還沒消氣。

“我知道我知道!”喬麥和閻炎笑著搶答道,“哪裏有天才?我隻是把別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了!”

“對對對,就是這句。也不知道魯迅是不是真說過。”老王笑道,“你們也知道,現在這年頭,什麽胡編亂造的話都往魯迅頭上安。”

“那你怎麽說?”林天問。

老王微微一笑,“嘿嘿,他以為我一個教數學的,就不知道魯迅了?我知道得很!我說,薛人傑,我問你,魯迅是學什麽的?學醫的!而且壓根沒好好學,半途而廢了,對不對?這麽一個不入流的醫生說的話,你拿來奉為一生的信條。人家三甲醫院的正規醫生說的話,你怎麽反而不聽了?”

眾人都聽傻了,這種胡攪蠻纏裏隱約透著一點邏輯自洽的感覺,確實讓人無力反駁。林天天不禁拍手稱快——收拾薛人傑這種死腦筋,就是得靠老王這種亂打一氣的拳法。

“那他被你說服了嗎?”喬麥問。

“說服了,但沒完全說服。最後就變成討價還價。他說你非要放假,那就放吧。不過一周太長了,改成兩天。我說兩天跟一個普通的周末有啥區別?不行,至少6天!他說3天,我說小長假不就3天嗎?不夠,5天!他說4天,我說4多難聽啊,五天,就五天!再敢廢話,取消你的考試資格!就這樣,終於把他搞定了,按著他的腦袋讓他休息了5天。”

“那最後有效果嗎?”杜總問。

“五天耍完,一回來,正好有一個考試,他又緊張得要死。我說薛人傑,別緊張,你本來就耽誤了5天時間,考不好才是正常的,考得好才怪呢!這兩天你就保持正常作息,該複習複習,該休息休息。考差了無所謂,考好了還賺了。”

“嘿嘿,結果那次考試,他考了個年級第一!”老王喝了口茶,頗為得意地笑了笑。

“從那以後,一直到中考結束,他再也沒有夢遊過。”

大家聽完薛人傑的故事,既覺得好笑,又有點心疼。都知道他學習拚命,不承想竟然拚到了這種地步。

“那他最近怎麽又開始了?”喬麥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猜的。”老王歎了口氣。

“寒假頭幾天,薛人傑回來看了我一次,沒坐幾分鍾就走了。我一瞧他那樣子就知道,肯定又忙著回去做題呢!當時我就擔心,別老毛病又犯了。剛才在門口看見他哥那麽鬱悶,我就知道,我的擔心成真了。”

眾人都很揪心。本想著去家裏看看他,但他既然不願見他們,那也強求不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邱遲忽然問道,“老王,你剛才說,薛人傑中考前,他爸媽都在廣東打工?”

“對啊。”老王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那時候,他們不是應該在這兒修泰坦尼克號嗎?”

老王一口茶葉差點噴了出來,笑得都嗆著了,“你說那破船啊?”

大家嚇了一跳。如此雄偉的曠世巨輪,舉世無雙的傳奇史詩,承載著許許多多像薛燈燈一樣的本地年輕人夢想的未來方舟,在他的口中竟成了“破船”。

老王笑著擺擺手:“早沒戲啦!”

“啊?”

“都修了七八年啦!一會兒修一會兒停的,最近一次動工都是……我想想……兩三年前的事兒了吧?工人的錢到現在都還沒發完,薛人傑他爸至今都被欠著4萬多塊。半年的工資呢!”

“啊?!”閻炎被震驚了。昨晚聽了薛燈燈繪聲繪色地介紹,心裏無比激動,想著今年夏天開幕以後一定要來捧場,沒想到背後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而且看樣子,今年夏天是沒戲了。

一想起那個被薛燈燈尊為偶像、奉為恩人,卻心安理得地欠著工人錢的“大老板”,他不禁怒火中燒:“什麽大老板!都是幌子!”

老王背靠在沙發上,歎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幾分唏噓:“唉,人家都說,小廟供不起大菩薩……”

這個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家鄉的祝縣之子,帶著一種本地人談論家鄉時慣有的自嘲式微笑,慢慢搖了搖頭:“這條又髒又小的苦水溝,它也停不了大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