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上午11點,苦水溝新春野球賽引人矚目的“雙城之戰”打到了最後20秒。金色年華洗腳城僅以2分優勢,領先對手美美家具城。

打到半決賽了,剩下的沒有一支不是花大價錢請來的強隊,這樣接近的分差實屬正常。

不正常的是,喬麥居然還在場上。

過去幾天的比賽,葉白對喬麥的使用基本遵循一個固定的套路:前三節,盡可能讓他多上場摸爬滾打,以賽代練,時不時地換下來指點幾句(也就是罵幾句)。而到了關鍵的第四節,除非大比分領先,進入了垃圾時間,否則一定會把喬麥按在板凳上——畢竟,這種生死時刻,他上去隻能添亂。

但今天,比分始終緊咬,葉白居然沒有把喬麥換下去,甚至讓他打滿了第四節。

對葉白來說,這無疑需要魄力和勇氣。這是半決賽,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Koz就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做好了隨時上場的準備。

但葉白沒有換人的打算。他選擇相信喬麥。他必須這樣做。

幾天的魔鬼特訓,依然無法改變喬麥的技術遠遜於邱遲的事實。要想戰勝這個強大的對手,隻能依靠更強大的精神力量。

如果一到關鍵時刻就把他按在板凳上,不讓他去經曆這樣的大場麵,怎麽能練出一顆大心髒?又怎麽能讓他相信,自己能戰勝強大的邱遲?他要讓喬麥去體驗親手贏得勝利的感覺。他要向徐楓證明,這個被你放棄的人,我會讓他重獲新生。

“放心打。輸了我給你扛著。”第四節開始前,葉白拍拍喬麥的後腦勺。

今天他把大喇叭收起來了,也不再亂開他和林天天的玩笑——不僅是因為怕了林天天那張嘴,也因為喬麥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大,也夠專注了。沒有任何人再能幹擾到他。

喬麥也沒有辜負葉白的信任。整個第四節,雖然在進攻端一如既往地毫無貢獻,但在球場的另一頭,他像一塊人形年糕一樣黏住了對方的小前鋒,讓他很難舒服地接到隊友的傳球。

最後20秒,領先兩分,球權在對方手中。理論上,存在著被絕殺的可能。

球發出來了。那小前鋒開始滿場飛奔,尋找接球的機會。喬麥鑽過銅牆鐵壁一般的掩護,緊緊跟隨他的腳步。終於,還是被延誤了片刻,球被對方接到了。還剩16秒。

“拉開!拉開!”對方的幾個球員齊聲安排著戰術。

其實根本沒什麽好安排的。比賽打到這份上,最好的戰術當然隻有一個——拉開空間,創造一對一的機會,單打對方最弱的那一環。

四名隊友都被對手牽製出了內線,喬麥的麵前隻剩下那名小前鋒,身後是無人鎮守的開闊地。

這人名叫烏賊,是野球圈裏的老油條,歲數不小,膝蓋受過大傷,在圈內名聲不怎麽樣,實力也隻能算是中遊以下,但收拾喬麥肯定綽綽有餘。

兩分的分差,這是對防守者最不利的局麵——這意味著對方可以選擇投三分,直接逆轉取勝,也可以選擇突破上籃,拿下兩分,把比賽拖入加時。而且你還不敢輕易犯規——要是犯得不夠狠,讓對手投進加罰,打成了2+1,那就虧大了。

還剩12秒。烏賊還在原地運球,不知是在猶豫該選哪一條路,還是早已做好了決定,隻等喬麥的防守露出破綻。

場邊的噪聲越來越大。林天天緊張得原地跺腳。苦水溝的球迷們都站了起來。他們連看了好多天一邊倒的屠殺,終於等到了一場咬到最後一秒鍾的精彩比賽。他們不是任何一隊的球迷,他們隻想看到一記絕殺!

烏賊啟動了。他選擇了突破。喬麥緊貼著他向後退去。他的防守步伐經過葉白和其他隊友們的指點,已經規範了許多。烏賊第一時間竟然沒能將他過掉,時間隻剩9秒,隻得一個轉身,背靠喬麥,往內線鑿去。

他比喬麥高5公分,身強力壯,背身單打顯然是最穩妥的一種進攻手段。喬麥把手臂支在他腰間,下盤發力,苦苦支撐著。

全場比賽隻剩下最後6秒。

就在烏賊即將碾進內線,轉身上籃之時,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哨響。

烏賊沒有上籃,把球抱住了。

“我沒犯規啊!”喬麥急得跳了起來。雖然葉白一再跟他強調這裏的裁判很不專業,抱怨也沒用,但他剛才的防守動作的確幹淨得不能再幹淨了,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其他幾個隊友也都急了,畢竟這次判罰將直接影響比賽的結果。桑坦一個箭步衝過去,要找裁判理論。就連規則都沒搞明白的林天天,也恨不得跟著一塊兒衝上去跟裁判拚命。

可那裁判叼著哨子,一個勁搖頭,意思大概是,吹的不是你們。

“啊?”這次換成烏賊跳了起來。既然吹的不是喬麥,就隻能是他了。“我就更沒犯規了啊!”

裁判終於把哨子從嘴裏放下來,攤了攤手,說了一句大家都沒想到的話:“不是我吹的啊!”

原來剛才那聲哨子,是場邊不知哪個觀眾吹的。新春野球賽曆來都有這問題。場地就是個露天壩子,沒有安檢,全靠自覺。好多調皮搗蛋的小孩都喜歡自己帶個哨子來,每當比賽打到關鍵時刻,故意一吹,擾亂比賽。看見場上球員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他們便躲在人群裏咯咯偷笑。

這次大賽,之前的比賽都是一邊倒的大比分,沒有出現過什麽關鍵時刻,所以直到這一秒,這種惡作劇才重現江湖。

“喂?喂?喂?聽得見嗎?好。各位球迷,各位觀眾,”坐在戲台上穿著黑色夾克的領導打開話筒,“希望大家文明觀賽,注意素質,不要影響運動員比賽,不要影響運動員比賽,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亂哄哄的場麵下,裁判招呼兩隊球員繼續比賽。美美家具城的隊員們都感到憤憤不平。他們認為,若不是那聲哨子搗亂,烏賊100%能把皮球放入籃筐,扳平比分——說不定還能造成喬麥犯規,加罰一球,絕殺對手呢。

但曆史沒有如果。比賽隻能重新開始,而且時間隻剩下6秒了。

皮球再次交到了烏賊的手中。隊友們依然全部拉開,還是喬麥一防一。烏賊剛才打得如此輕鬆,現在似乎更加胸有成竹,一個簡單的**運球,正麵突破,直取籃下!

喬麥趕緊後退,用一側身體擋住他前進的路線。還剩4秒。烏賊急停變向,做了個投籃假動作,喬麥並未上當,保持了良好的防守位置。

“好防!”板凳上的Koz忍不住為他的防守喝了一聲彩。林天天沒聽懂什麽意思,便也學著叫了一聲,“豪放!”

烏賊雖然一擊未成,勝在身體優勢明顯,實在不行,還有最後一招——硬上!

他左肩發力,將喬麥撞開半步,順勢上籃!可偏偏就在此時,不知從哪兒飛來一個足球,穿過圍觀的人群,掉在籃球場上,剛好擦過兩人身邊。

原來是旁邊的空地上有一幫小夥子在踢球,不知是誰朝這邊開了個大腳。雖然沒有砸到兩人,隻是從旁掠過,可畢竟形成了幹擾。烏賊又一次停止了進攻,轉身對裁判無奈地攤手。

裁判比他還無奈,心裏暗暗罵道,多大點事兒啊?又沒砸著你,你頂開那小子上個籃不就完了嗎?你這一停,又得再發一次球,還讓不讓人下班了?但沒辦法,畢竟是正當理由中斷比賽,隻好罵罵咧咧地把球拿回來,再發一次。

“哎我說那邊的小同誌,請注意一下動作!”戲台上的領導又發話了,“不要影響大賽的進行,不要影響大賽的進行,謝謝合作,謝謝合作。”

不知道為什麽,領導講話都喜歡重複兩遍。

比賽重新開始。場邊的圍觀球迷經曆了兩次意外事件,情緒被反反複複折騰得有些疲倦了,現在隻希望這場比賽趕緊打完。

不隻是觀眾。喬麥感覺到,這一次,他的對手也有點繃不住了。

烏賊似乎被命運的再三戲弄搞得有點不耐煩,動作幅度明顯比剛才更大,節奏也更淩亂了。

更重要的是,由於兩次被打斷,時間隻剩下最後的3秒,絕對有理由向裁判申請重新計時,以爭取更多的進攻時間,但他連這件事都忘了做。

他看上去無比焦躁,似乎隻想立刻結束這場討厭的比賽。

“越著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綻。”喬麥想起葉白教他的道理。他沉下重心,牢牢卡住位置,不給對手突破的機會。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再也不會有搗亂的哨音,也沒有闖入的足球了。隻有這最後的3秒,隻有這決定生死的一擊!

烏賊接球,後撤,三分出手!

林天天緊張得幾乎要閉上眼睛。就連一貫見過大風大浪的葉白都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而一旁的Koz不知何時離開了板凳席,不見了蹤影。

皮球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砸在籃板上,飛了出去。

事實上,這記備受期待的投籃一出手就歪了,甚至都沒有碰到籃筐。

比賽結束了。金色年華洗腳城以2分的優勢戰勝了美美家具城,進軍決賽!

“贏了!”喬麥雙腳騰空,蹦得老高。四名隊友衝過來,與他擁抱在一起。葉白緊握雙拳,在空中揮舞,爆炸頭劇烈地晃動。想跟身旁的Koz擊掌,卻找不到他人在哪裏,隻得跟林天天擊了個掌。昨天被這小姑娘說得啞口無言的尷尬全都被拋在九霄雲外,現在隻剩下戰友般的歡樂與友情。

現場觀眾收拾起零食、飲料和小板凳,陸續離場,一片紛亂嘈雜之中,葉白和林天天卻發現情況不妙。場地中央似乎爆發了激烈的推搡和爭執。他們在人縫中隱約看見,烏賊好像推了蕎麥一把。

“我操!輸不起嗎?”葉白大怒,撥開人群,衝向球場中央。林天天也緊隨其後。

他們到達時,場上的4名隊友早就衝到了戰鬥的最前線。黃頭發的小金和紅頭發的八神一左一右,把喬麥牢牢護在身後。花蛇二話不說,脫掉了球衣,一副分分鍾就要見血不想弄髒衣服的架勢(但也可能隻是想抓住機會秀一下滿身的文身)。高大威猛的桑坦一馬當先,火箭筒般的雙臂橫抱在胸前,肌肉炸裂,青筋暴起,仰著頭,用鼻孔看著烏賊。

“各位運動員請注意,各位運動員請注意,遵守球場紀律,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戲台上的領導聲音都有些慌了。每年辦比賽,最怕的就是球場衝突,但是每年最不缺的也是球場衝突,“比賽已經結束了,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嘛!”

美美家具城的隊員們憤怒情緒依然高漲。畢竟他們本來有很大的機會,至少能扳平比分。以這樣的方式輸球確實太窩火了。

但他們不知是被O.K.戰隊的氣勢嚇著了,還是轉變了鬥爭策略,突然決定不再跟對手硬碰硬了,全隊調轉槍頭,圍住了裁判、主辦方工作人員和在場的領導,要求他們對今天頻繁發生的球場意外給個說法。

各路人馬頓時攪成一團,許多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居民們也不走了,留在現場繼續關注事態動向,現場陷入一片混亂。唯獨O.K.戰隊,似乎沒人在意了。

本來都做好了動手的準備,突然沒他們什麽事兒了,甚至感到了一絲絲的空虛。

葉白帶領大家走出重圍,離開了是非之地,來到一旁的空地上,繼續著剛才被迫中斷的慶祝。每個隊友都輪番把喬麥誇獎了一番。今天他依舊得分不多,但在防守端可謂兢兢業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koz去哪兒了?”喬麥接受完祝賀,突然問道。眾人似乎也是到這時才發現,Koz不見了。

“我在這裏!”Koz從身後混亂喧鬧的人群中鑽了出來。

“剛跑哪兒去了?”葉白問。

Koz沒有回答葉白的問題,摸了摸喬麥的頭,笑道,“崽兒,沒你的事了!今天你是頭號功臣,還不快去跟你的兄弟夥慶祝一下!”

“好!謝謝扣子哥!”喬麥點點頭,與隊友們道別,和林天天一起往外走去。他想起邱遲的另一場半決賽也快打完了吧,不知道結果如何。

“喂,崽兒。還有句話要跟你說。”

喬麥剛走出兩步,忽然又被Koz叫住。他回頭看著這位一臉異域長相卻說著一口江州方言的大哥。在球隊裏,除了葉白,就屬他跟喬麥關係最好了。

“崽兒,今天比賽的最後,發生了很多意外。我們能獲勝,可能跟這些意外多少有點關係,這沒得啥子不好意思承認的。”Koz似乎有點嚴肅,一雙漂亮的藍眼睛注視著喬麥。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意外,也是比賽的一部分,是我們不能掌控的那部分。而我們能掌控的,是我們自己——我們的天賦,我們的努力,我們的不放棄。”

“所以,我不希望你以後回想起今天,會因為這些意外,低估了這場勝利的意義。”

“因為,不管有好多意外,你崽兒今天的表現,都夠吃匹,夠霸道,配得上一場勝利!”

喬麥被Koz的江州方言逗笑了。然後,他收起笑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Koz瀟灑地一揮手:“說完了。拜拜!”

喬麥轉過身,和林天天一起往另一個球場奔去。葉白望著這一對少男少女飛奔的背影,心底湧起一陣暖意。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Koz剛才話裏有話。

“扣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看到喬麥和林天天走遠了,Koz轉過頭,深邃的輪廓下,一個淡淡的微笑。

“一次意外是意外。連著兩次,還能叫意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