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麽回事?”葉白被搞得有點蒙。

他能感覺到,Koz的突然消失,跟剛才球場上發生的意外一定有點關係。

隊員們一起往酒店的方向走,葉白故意落在後麵,輕輕抓住Koz的手臂,神色有點不安,“你剛剛去哪兒了?”

“我去驗證了一下我的猜想。”Koz笑道,“那幫踢球的崽兒裏頭,有一個看著眼熟。剛剛我過去確認了,那人就是烏賊的小弟,跟他住一屋的。剛剛那一腳,就是他踢的。”

這次參加比賽的球隊,大多住在龍皇府酒店。烏賊的房間跟Koz一層樓,時常打個照麵。

“你是說烏賊安排自己人搗亂?”葉白皺起眉頭。

Koz點點頭,“那聲哨子,大概率也是他們安排的。”

葉白終於放下心來。雖然對Koz的人品一直很有信心,但他消失得實在太蹊蹺,剛剛差一點就要懷疑那兩次意外都是他的手筆了。不禁為這點懷疑而感到慚愧。

不過他有點不明白。“這對他們有什麽好處?要沒那兩次意外,不說能贏,至少能拖進加時吧。這麽玩,直接玩淘汰了。”

“我一開始搞不懂,直到看見了這個。”Koz把手機遞給葉白。

在一個匯集了周邊各鎮球賽信息的微信群裏,葉白看到,鄰鎮有個老板的球隊缺人,而烏賊和他的隊友們報了名。今天是初六。苦水溝的比賽是初一到初七,鄰鎮是初七到十五,剛好重合了一天。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野球圈的老套路。他們想多掙錢,時間衝突了,於是放棄其中一頭,去趕另一頭,能多拿好幾場的錢。

但是拿了這邊老板的錢,又不可能退賽。唯一的辦法,就是輸掉這場比賽。

“輸還不容易嗎?本來也打不過我們啊。”Koz笑道,“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今天你壓根就沒上,我也沒打幾分鍾,大部分時間都是喬麥在場上,一直沒能拉開比分。他們又不好故意放水,讓金主爸爸看出來。所以打到第四節,慌了——目標就是輸,要是一不小心贏了,那啷個得了!”

聽到這兒,葉白總算明白了。但還有一個問題。“那他最後關頭故意亂投一個,或者不小心失誤一下不就行了嗎?何必搞這麽多麽蛾子?”

“烏賊這個人,賊就賊在這兒。他想輸,但又不想讓人覺得是打不過才輸的。尤其是最後那幾個回合,明擺著就是他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高中生一打一。這都打不過,以後還接得到活兒?”

葉白恍然大悟,“我說怎麽最後隻剩下3秒鍾了,他們也不知道找裁判重新回表,原來壓根就不想贏啊!還有那副輸不起要動手的架勢,真要開打了又慫了。原來隻是鬧給金主爸爸看的!”

Koz點點頭,笑道,“我估計他們走之前,還要去找美美家具城的老板,把鍋全甩給主辦方,說要不是意外,我們肯定進決賽了,你得按冠亞軍的標準給我們獎金!”

“這隻烏賊,在圈裏混了這麽多年,錢是沒少掙,人緣一直不怎麽樣。腦子用在這種地方了。”

想到這裏,葉白不禁感歎,“唉,混口飯吃,都不容易。”

“喂,我們才不容易好吧?”Koz突然停下腳步,臉上收起了笑容。

葉白愣住了。他也停下來,站在原地。

Koz看著他的眼睛,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葉白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明明一片喧嘩的小鎮街道,刹那間竟好像安靜下來了。

“喬麥那崽兒,確實盡力了。這幾天下來的進步,大家看在眼裏。兄弟們也都是真的喜歡他。”Koz停了一下,忽然提高了音量,厲聲道,“但是他啷個可能防得住烏賊?你腦殼裏頭到底在想什麽?”

葉白沒有說話。Koz說得一點也沒錯。要不是運氣好,剛好碰到對方不想贏,今天這場很可能就輸了。

野球賽不是兒戲。行走江湖,人來人往,球員們隻為一個錢字,金主們隻認一個贏字。一場比賽的勝敗,關係到每個人的收入,以及未來接活兒掙錢的前途——要知道進沒進決賽,可是差很多的。

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居然幫一個不相幹的小子練球。其他隊友嘴上不說,心裏不可能沒想法。要是真的輸了,作為隊長的他,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知道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Koz收起嚴肅的表情,笑著搖了搖頭,“為什麽你和徐楓,總想在對方麵前證明自己才是對的?這件事對你們來說就那麽重要?”

葉白又一次愣住了。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真拿你倆沒辦法!”Koz搖搖頭,語氣就像是在說兩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他拍拍葉白的肩膀,邁著輕鬆的步子,往前走了。

“好了別發呆了,回去洗澡去!”

喬麥和林天天還沒趕到另一片球場,就在半路遇到了從對麵向他們飛奔而來的杜總,那架勢,就像是傳說中為了傳遞馬拉鬆戰役的捷報而跑了幾天幾夜的雅典士兵。

不同的是,他傳來的是戰敗的消息。

“輸……輸……輸了!”一個急刹車,停在喬麥和林天天麵前,大口喘著粗氣。

“誰輸了?”喬麥問,“別著急,慢慢說。”

“龍……皇府酒……店,被淘汰了!邱……邱……邱遲,被打爆了!”

“啊?”喬麥和林天天齊聲叫起來。

“他沒受傷吧?”林天問。

杜總雙手扶在膝蓋上,搖了搖頭。

“對方是誰啊,這麽強?”林天天又問。

“德善堂中醫館。”喬麥說,“他們隊裏有4個老外,以前打過職業聯賽的。確實很強。”

“不……打爆邱……遲的,不是老外,”杜總終於調勻了呼吸,慢慢說道,“是無敵……”

林天天不服了,“老外身體比邱遲強壯那麽多,贏了正常,也不至於就無敵了吧!”

“不是無敵,是吳笛!”杜總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笑了笑,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眼裏射出兩道宗教般狂熱的光芒。

“是全市大賽四大小前鋒之首,劍川中學當家球星,江州第一高中生,吳笛!”

自從大家認識邱遲以來,還沒見他輸過。

但他今天的確輸了,而且輸得很慘。喬麥和林天天沒有看到他是怎麽輸的,也沒有多問。唯一的描述,隻有杜總口中那三個字。

“打爆了。”

當他們在人群散盡的球場邊見到邱遲時,他並沒有顯得很失落。喬麥問起那個吳笛,他也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他比去年更強了。”

喬麥的心中卻感到一陣巨大的空虛。

過去這一個星期,每天累死累活,拚盡全力,被葉白訓得跟狗一樣,全都是為了能與邱遲一戰。現在,他終於讓自己站到了擂台上,可對手突然沒了。一切似乎失去了意義。一時竟有些不知道,明天的決賽為何而打。

但他並沒有在這種空虛的情緒裏沉溺太久。因為,在這苦水溝的最後一夜,還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令他輾轉反側。

夜裏11點,距離明天早上的決賽還有10個小時。

喬麥小心翼翼地下床,拿起一張房卡,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沒有吵醒另一個**的葉白。

他不知道,其實葉白也沒睡著。

Koz的話縈繞在他的腦海。麵對如此強大的對手,我應該頂住壓力,為了一己之私,繼續讓喬麥上場嗎?

還是做一個明事理、有擔當的隊長,為隊友們的錢包負責?

龍皇府酒店坐落在河邊。一塊依山傍水的寶地,裝修得跟金色年華洗腳城同一種風格。喬麥想去河邊走走。穿過大堂時,忽然看見了杜總。

不知為何,這人大半夜不睡覺,一個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看上去心事重重。旁邊放著他的書包,手裏還拿著一個鼓鼓脹脹的信封。

“你也睡不著嗎?”杜總也看見了喬麥,對他笑了笑。

“嗯。”

“也是。明天就是決賽了啊!”

“不是因為這個。”喬麥在他對麵坐下來,想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隻是,一直在想薛人傑。”

杜總愣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什麽心事一般,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個鼓鼓脹脹的信封,重新墜入剛才的沉思之中。

昨晚在老王那裏得知了薛人傑的近況,大家雖然沒怎麽交流,但心裏都不好受。像一塊若有若無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杜總站起來,背起書包,語氣顯得很堅決,仿佛是下了什麽重要的決定。那個信封已被他裝進包裏。

“大半夜的,還有什麽事?”

“啊……”杜總一時回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嘛……沒什麽特別的……一點小事……”

“哦,我知道了!”

杜總緊張了一下,不自覺地捂緊了書包。

“老王那個遊戲廳,你還沒去玩過吧!”喬麥笑道,“今晚再不去,就沒機會了。”

“啊,對對對,被你看出來了,哈哈。”杜總似乎鬆了一口氣,“這種老街機好多年沒見過了,真是手癢啊!”

“說得我都想去了!”

“啊?”杜總好像生怕他跟著似的,趕緊勸道,“你明天上午還有比賽……還是早點休息吧。”

“我開玩笑的!”喬麥笑了笑,“那你別回來太晚了,明天上午比賽一結束,咱們就得回江州了。”

“好!”杜總揮了揮手,逃也似的往酒店的旋轉門走去。

剛走出兩步,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王的遊戲廳1塊錢一個幣。以你合金彈頭一幣通關、拳皇97戰無不勝的技術,這麽一大包錢,夠打個好幾年了吧?”

杜總停下腳步,無奈地閉上眼睛,輕輕歎了口氣。

又是這家夥。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他。

說話的人正是邱遲。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邱遲看著杜總的眼睛,“但你這樣做,大家從此以後還做得了朋友嗎?”

杜總睜開眼睛,看看邱遲,又看看一旁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喬麥,默默地低下了頭。

邱遲走過去,拍了拍他寬闊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頭沮喪的大熊。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別著急。不如把大家都叫下來,一起商量商量?”

杜總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包,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對邱遲點了點頭。

杜總很小的時候,當同齡的孩子們還在學習桌子、西瓜、大象、飛機這些漢語世界的入門級概念,他就已經掌握了一個非常抽象的高級詞匯——項目。

爸爸去哪兒了?忙項目去了。不管是跟媽媽,還是司機老周,或是保姆劉姨,這都是年幼的杜總和他們之間最常出現的對話。在為數不多的一家人相處的時光裏,每當一個突如其來的工作電話將一切打斷,項目,這個魔鬼般的詞語,也會以平均每分鍾3次的頻率出現在父親的口中。

杜總從來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父親每天在忙些什麽,也並不關心。他隻知道,父親有很多項目。有的項目走在街上就能看見,有的項目則出現在社會新聞裏,還有的在秘密孕育中。他活在這些項目裏。

所以,當杜總來到祝縣,在苦水溝的小河邊看到那艘雄偉絕倫的泰坦尼克號時,他忽然想起來,這好像就是他父親參與的無數項目中的一個。幾年前項目動工時,還引起了很多媒體的報道。

邱遲用手機搜到的,就是這些報道。

“泰坦尼克號並非單體景點,而是康城地產‘浪漫地中海八星級國際文化旅遊度假區’的一部分。據了解,該度假區總體規劃占地麵積6800畝,整體占地1萬畝,集合了自然風光、人文風情、旅遊購物和休閑度假等功能。”

“董事長杜維康介紹,泰坦尼克號複原項目,是國內目前稀缺的高端人文情感類旅遊產品,承載了大愛、責任、擔當、永恒的人類文化精神,將一舉改變國內旅遊行業的層次與格局。”

除此以外,邱遲還搜到了點別的。

“如今6年已過,這艘‘新泰坦尼克號’仍未能完工,度假區整體也陷入停擺狀態。在數度麵臨資金危機,甚至爆出欠薪傳聞後,具體的開放時間仍然遙遙無期。對此,康城地產董事長杜維康表示,這是一個世界級的工程,遇到一些世界性的難題,也是很正常的。他相信事情一定會得到妥善解決。這艘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號,一定會迎來‘起航’的那一天。”

但那隻是一個對媒體的說法。

“不會解決了。也起不了什麽航了。你爸早就不管這個事了。”司機老周告訴杜總,“他有很多別的項目要忙。”

“那欠工人的錢怎麽辦?他知道嗎?”

“他事情那麽多,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總之,具體的情況比較複雜……”老周說。

接著他又說了一大堆,你爸也是被人坑了……很複雜,跟一開始說好的不一樣……受到了其他項目的影響……這兩年大家都不好做事……也許未來會有人接盤的……這種事情嘛,很常見的啦……

這些細節杜總統不關心,他隻想知道一件事。“能先把我同學他爸的錢還了嗎?”

“發他一個人的,工程隊裏的其他工人知道了,還得了?”

“那就先把他們工程隊的發了。”

“還有好多項目,好多工程隊呢。任何項目都有賬期,這是規矩。這個一發,大家都跑來要錢,出了事怎麽辦?”

杜總不說話了。

老周說的每一句話,聽上去都是那麽有道理。但他依然怎麽都想不通一個問題:

我們家床頭櫃上的一盞台燈都不止4萬塊,為什麽卻發不出一個工人4萬塊錢的工資?

為什麽我們還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心安理得地過好這個年?

杜總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也許總有一天會想明白,但不是現在。

不過,他的父親解決不了的事,他要自己去解決——現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