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你說泰坦尼克號是你家的?!”閻炎瞪大了眼睛,“這麽說……燈燈哥最崇拜的那個大老板,就是你爹?”

他和小芒、林天天,都被邱遲給叫下來了。反正大家也都沒睡著,不如齊聚在這裏,集體決策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杜總坐在沙發上,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欠了薛人傑他爹4萬多塊錢的人,就是你爹……”閻炎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來,昨天晚上他還罵了那大老板,不禁有點尷尬。

眾人看著杜總從書包裏取出來的那個鼓鼓脹脹的信封。裏頭的4萬多塊錢,是今天下午他剛從鎮上的銀行取出來的。他打算拿著它去找薛燈燈。大家都還記得,他今年得了6萬多壓歲錢,本來要拿去買複仇者聯盟手辦的。現在,剩下的錢大概隻夠買一個綠巨人和黑寡婦了。

“你不能這麽幹!”閻炎站起來,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信封。他有生之年還沒見過這麽多現金呢。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薛人傑是薛人傑,薛人傑他爹是薛人傑他爹。”

林天天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傻閻王,說什麽繞口令呢?”

小芒笑著解釋道,“閻王的意思是,杜總,老杜總,薛人傑,薛叔叔,是互相獨立的四個人。上一代人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上一代人犯的錯,也不該由我們來彌補。”

閻炎對小芒投去認同的目光,“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道理我都懂。”杜總說,“可是我不想因為我,破壞了薛人傑和咱們球隊之間的關係……”

“杜總,你想太多了。”林天天說,“薛人傑不是不想見你,而是不想見我們大家。這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

她看了一眼邱遲,接著說道,“邱遲說得對,你這樣拿著壓歲錢到他家去,才會讓大家今後做不了朋友。”

“那怎麽辦?”杜總抬起頭,眼神像是在問所有人。

大家都陷入沉默。這似乎已經是一個超越了他們能力範圍的問題。

“如果你問的是錢怎麽辦,”邱遲忽然說話了。

“沒辦法。上一代人的事情,就讓上一代人去解決吧。你唯一可以做,也應該做的,就是讓你爸知道這件事。”

“如果你問的是,薛人傑不想見我們怎麽辦,”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既然他不想見,強求也沒用。明天等喬麥打完決賽,大家一起參加完老王的退役儀式,咱們就回江州。開學以後,自然會見到的。”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似乎這個讓大家揪心不已的問題,在他這裏根本就不是問題一樣。

“照你這意思,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唄?”閻炎的語氣似乎有點不高興,“下學期見到他,也就當陌生人一樣?”

邱遲說道:“薛人傑現在心理壓力很大。家庭狀況、學習成績、退出球隊的糾結,各種事情攪在一起,一團亂麻。我們強行去見他,隻會讓他更加焦慮。倒不如尊重他的意願。”

“他都夢遊了!”閻炎突然大吼一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尊重尊重尊重!你整天就知道說什麽尊重!那要是他想去死,我們也要尊重嗎?!”

他的聲音回**在安靜的酒店大堂。

邱遲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小芒站在兩人的中間,左右為難。

隻聽閻炎接著說道:“我就問你們一句,薛人傑,是不是我們的朋友?朋友遇到困難,我們該不該幫忙!”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眾人像是被震住了,都不吭聲。

除了邱遲:“那你要怎麽幫呢?”他的情緒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聲音還是那麽冰冷而沉靜,“我們現在一起衝到他家裏去,和他的爸媽、哥哥、姐姐一起,站在客廳裏,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你要說什麽呢?考試加油?你是最棒的?還是別做題了,趕緊跟我們一起回去打籃球?”

“你說得對,他都開始夢遊了啊。你還要給他更大的壓力,就不怕他出什麽事嗎?”

邱遲的聲音雖然平靜,閻炎卻感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向自己襲來。

他抬起頭,看著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

假如現在裏麵突然蹦出來一個燈神,可以滿足他一個願望,他會求它教會自己如何反駁麵前這個討厭的家夥,然後和他一起把這小子按在地上暴打一頓。

可現在,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也許在內心深處,他也認同邱遲所說的話,雖然聽上去是那麽的討厭。

酒店的大堂重新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過了幾秒鍾,邱遲又開口了:“我們都應該想一想,之所以要去見他,到底是因為這樣做真的能幫到他,還是隻是一廂情願,覺得來都來了,如果不做點什麽,不就白來了?”

如果剛才那番話隻是討厭,那麽這個問題簡直就是殘忍了。大家都沒有說話。也許在思考,也許沒有,隻是陷入一種無能為力的失語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喬麥忽然感覺自己的肋骨被人輕輕頂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林天天。她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喂,大家嘴皮子都說破了,怎麽就你啞巴了?”

眾人也都看向了喬麥。他們向他投來了一道道無比鄭重的目光,仿佛在等待著他做出什麽有分量的決定。

這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氛圍。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大家似乎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就看向喬麥。好像有且隻有他,能給出一個終極的答案。

今晚他一直沒有說話。他在聽,在想,在做選擇。這短短的一個星期,衝進他腦子裏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所有的人和事,所有的場景和聲音,在他的腦海裏衝撞、交織、排列重組。

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時間了。他必須找到那個答案。

“閻王說得對。既然是朋友,就不能袖手旁觀。”喬麥站起來,目光堅毅,斬釘截鐵,“如果每次見麵之前,都要問‘見一麵有什麽用呢’,那就不叫朋友了。”

閻炎重重捶了一下自己厚實的胸脯,幾乎要仰天長嘯起來。心中湧起一腔熱血,我就知道!我的好兄弟,才不是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血動物!

可就在這時,隻聽喬麥又說道:“邱遲說得也對。薛人傑已經很焦慮了,我們不能再讓他為難。一大群人突然出現在他家裏,隻會帶來驚嚇和痛苦。”

此話一出,大家都聽傻了。林天天氣得在心裏翻了一萬個白眼,大哥,和什麽稀泥呢!誰要聽你說這些廢話!而且還是別人說過的廢話!

如果現在有燈神蹦出來,她一定會搶在閻炎許願暴打邱遲以前,先許願把喬麥暴打一頓。

但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錯了。因為她在喬麥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熟悉的笑容。那笑容自信而溫暖,還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每當它出現時,林天天就知道,他找到辦法了。

喬麥帶著這樣的笑容,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問題:“你們困嗎?”

快12點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搖頭。

“那就好。”喬麥眼含笑意,掃過所有人的眼睛。

“因為,苦水溝的最後一夜,可能會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