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人傑今天睡得比平常更晚,也更沉。
睡得晚,是因為問題。吃完晚飯和父母一起看了會兒電視,導致沒能按時完成今天給自己規定的做題量,隻好睡前加一加班。
睡得沉,是因為酒。剛把書合上,正好哥哥薛燈燈夜班歸來,帶了一瓶酒和幾袋鹵菜。說是今天遊客不少,演過癮了,心情大好,要喝兩口慶祝一下。薛人傑拗不過哥哥,隻得陪他喝了點。兩杯白酒下肚,頭重腳輕,回到**,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最近他又開始夢遊了。這事其實他也不清楚,都是聽人說的。初中那次是聽室友們說的。這次是隔壁趙姐,有天深夜跟閨蜜唱完歌回來,看見他在樓下轉圈圈。還有一次是薛燈燈,半夜三更從田幺妹那裏回來,撞見他在樓道裏走上走下,手裏還拿著一本單詞書。
薛人傑很想知道夢遊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遺憾的是每次醒來後都毫無印象,一切全靠目擊者的描述。哥哥說,要不要再去趟江州,看看醫生。他拒絕了。醫生該說的,上次都說了,這次看也看不出什麽差別。
再說了,自己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他心裏也知道個大概。
首先當然是期末考試。雖然成績要到下學期開學才會公布,但是交卷的一瞬間,他就感覺情況不妙,這次肯定考砸了。
當然,過往的事實證明,這種每次考完都會強烈出現的預感,並不總是準確的。每當他對周圍的同學說出這種感受,大家往往將其視為一種虛偽。
實際上,薛人傑的這種過度悲觀,並非源於虛偽,而是出於迷信,一種對最壞結果的迷信。
你必須本能地讓自己相信一種最壞的結果。隻有這樣,當真正的結果來臨時,你才會好受一點點。哪怕覺得“這回也許還不錯”,也最好不要說出來,甚至不要讓這個念頭在你的腦子裏停留太久。因為一旦你抱有稍微樂觀的期待,注定會以失望告終。
所以,這次期末考試當然是考砸了,也必須是考砸了——畢竟這一整個學期,他都在打籃球,怎麽可能不考砸呢?這是一種最合理的結果。雖然還沒有到來,但薛人傑已經提前接受了它。
然後,從寒假的第一秒鍾,他就開始了他的惡補計劃。要把上學期失去的時間狠狠地補回來,要從一視同仁的時間之神手中,貪婪地攫取比別人更多的時間。當排得滿滿的一天終於結束,精疲力盡躺在**,他甚至能聽見房間裏那些堆積成山的紙張在繼續對他說話。
書說,來看我吧。題說,來做我吧。草稿紙說,來吧,來塗滿我的全身。
至於父親被欠薪的事情,他是回家以後聽哥哥說的。那艘泰坦尼克號修了好幾年了。一會兒修,一會兒停,大家也搞不清楚是什麽原因。和鎮上的所有少年一樣,他一度很想上去看看。但現在已經不想了。一是不允許,二是沒那個時間。
他也沒有告訴哥哥,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那個讓你無限崇拜,同時也無限期地欠著咱爸工資的大老板,就是我在江州二中一位朋友的父親。
前天晚上,他剛和父母一起從農村老家回來,哥哥一臉興奮地告訴他,二中的朋友,籃球隊的朋友,來看你了,他們都很想你。
他的心震動了一下,接著是一陣惶恐和不安。他像被一顆閃光彈擊中了,眼前一陣眩暈。
“我不想見他們。”他對哥哥說道,然後轉身回到了他逼仄的小房間。
那是這個三室一廳的拆遷安置房裏最小的一間。以前是姐姐在住。他和薛燈燈同住另一間大的。去年姐姐嫁人,他才擁有了這個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屋。雖然很小,朝北,一年四季見不著幾回陽光,窗外的風景是廢品站、炒菜館的後廚和兩個裝潲水的藍色大塑料桶,但隻要有一張床,一盞燈,一個堆得下教輔習題的桌子,他就感到滿足。
薛人傑撒謊了。他不是不想見他們。事實上,他們是現在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見到的人。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們。
他不知道該怎樣跟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麽要退出籃球隊——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想清楚,他隻是覺得,這是他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如果再不退出,也許這輩子就完了。
就讓籃球隊的一切成為一個美好的回憶吧。他實在承受不起超出回憶以外的東西了。
薛人傑就這樣沉沉睡去。在疲憊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也不知酣睡了多久。中途他似乎隱隱約約聞到一種室內清新劑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觸碰到一種舒服的真皮質地。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平穩而舒緩地移動,就像是坐在一輛高級的豪華商務車裏。
當他逐漸產生了較為完整清晰的意識時,首先感到的是雙腳一陣溫暖,就像是浸泡在舒適的熱水裏,甚至還被一雙大手略顯生疏卻溫柔地搓洗著。
不對。不是像,是真的。
薛人傑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裏,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身穿中式製服,正在給他洗腳!他嚇得腳一縮,水花濺了那大漢一臉。
“別亂動!”那大漢抬起頭,用胳膊擦了擦臉。
薛人傑愣住了,這人竟然是閻炎。
“閻王,你這是幹嗎……”
薛人傑想把腳從桶裏拔出來,卻被閻炎一把抓住,繼續搓洗。“不是我想幹嗎,是你想幹嗎!”
“啥意思?”
閻炎抬起頭,“因為這是你自己的夢啊。”
“夢?”薛人傑大為震驚,“你是說我現在是在做夢?”
“你想想看,剛才不是還在家裏嗎?怎麽突然就到這麽一個地方來了?還有,你是不是感覺有點輕飄飄,暈乎乎的?”
薛人傑點點頭,的確還有點暈乎乎的。明明醒了,卻感覺還沒有完全醒。
“這就對了嘛!你再看看這個房間,”閻炎笑了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以前喜歡看武俠小說,所以就會夢到這種場景。懂了吧?”
“有點道理……”薛人傑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環顧了一圈,“那我夢到你,就說明我很想見你?可是……我為什麽會夢到你給我洗腳?”
“怎麽知道!這難道不該問你自己嗎!”閻炎表情憤怒,一掌拍在木桶邊緣,濺起的水花又弄了一臉,罵道,“肯定是你平時老被我欺負,所以想在夢裏邊報複我唄!”
薛人傑連忙擺手,“我可不敢!做夢也不敢!”
閻炎哼了一聲,接著埋頭洗腳。薛人傑也不再掙紮了,躺在逍遙椅上,任由他揉捏搓洗,覺得很舒服。真的好久好久沒這麽輕鬆過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享受這種服務,不由得想起了在金色年華洗腳城上班的姐姐。原來這就是她每天所做的工作,真是辛苦啊。
“就你一個人到我夢裏來了嗎?其他人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又不是商量好了一塊兒來的。一會兒你自己出去看看吧。”閻炎把薛人傑的腳抬起來,用毛巾擦幹淨,端起腳盆推門出去了。
薛人傑在房間裏獨自坐著,左等右等,遲遲等不到他回來,覺得有點瘮人,於是穿上鞋襪,走到門口,向外張望。
這地方還真有點武俠劇裏客棧的樣子。但房間裏的燈卻是做成油燈模樣的電燈,還看得到插座和電源線,門口的角落裏還有消防栓。也許正如閻王所說,夢境就是如此混搭吧。
他來到走廊上,聽到一陣快節奏的複古電子合成音樂,從隔壁房間某種極度失真的設備裏傳出來,伴隨著打擊感極強的戰鬥音效,以及各種男女角色出招時誇張的吼叫和中招時的慘叫聲。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瞬間把他帶回了小時候的暑假。暴烈的日光,無所事事的哥哥,5角錢的冰棍。禁止下河遊泳的標誌,堅持下河遊泳的小夥。竹席在背上印出十字紋路,台球廳煙霧繚繞,路燈下的漲水蚊聚成一團黑影。
還有它,拳皇97。
薛人傑推開隔壁房間的門,看到了一個比剛才的電燈和消防栓還要混搭的畫麵——同樣古色古香的客棧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台街機,發出耀眼的五彩光芒。一個高大的家夥背對房門,瘋狂操作著搖杆和按鍵。
他走到那人旁邊,盯著屏幕。老得像古董一樣的CRT曲麵顯示屏裏,一個半裸上身懸浮在空中的帥哥飛起一腳,把一個背著大鐵球的禿頭大胖子踹翻在地。屏幕上閃過兩個鮮紅的單詞:
K.O.
PERFECT
“無傷一穿三。!”杜總轉過頭,對薛人傑笑了笑。
“你先說說為什麽一個古裝客棧裏會出現一台街機。”
“你在做夢嘛。夢都是混亂的!”杜總笑道,“說明在你心中,我就是一個遊戲肥宅啊。”
“其實……我也很喜歡玩遊戲的。”薛人傑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跟著我哥泡遊戲廳,我的草雉京打遍全鎮無敵手!”
杜總嘿嘿一笑,“那是因為沒遇到我的大蛇!”
薛人傑在杜總身邊坐下來。“試試?”
杜總遞過來兩枚遊戲幣,“陪你熱熱身!”
薛人傑往投幣孔裏投了一枚,把另一枚揣進褲兜,衝杜總笑了笑,一改平日裏的低調謙虛,說了一句似乎在夢裏才敢說的話:“打你,一個幣足夠了。”
搖杆和按鍵搓得震天響,這台老古董簡直要被弄散架了。幾盤下來,兩人各有勝負,殺得難解難分。也不知過了多久,杜總忽然說,“喂,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嗯,是烤豆腐的味道!”薛人傑停下來,“走吧,咱們去吃點!”
“你自己去吧。這是你的夢,我就算去了也吃不著。”杜總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陷入沉思,“今天沒分出勝負,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麽才能完爆你!”
“沒用的。除非你換成八神庵,不然克製不了我的草雉京。”
薛人傑笑著站起來,循著香味走出了房間。隻聽見屋裏傳來杜總繼續猛推搖杆的聲音,還有他的大叫:“不可能!我的大蛇天下無敵!!!”
薛人傑下到一樓,客棧的中庭裏有兩個女孩,正在用電爐烤豆腐,招呼他快來吃夜宵。
“林天天!小芒!你們也來了!”
“夢到女生是很正常的事吧。”林天天笑嘻嘻地說,“當然了,就算是在夢裏邊,也不能對女生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哦!”
“啊……啊?怎麽可能!”薛人傑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怎麽敢?!那喬麥還不得殺了我……”
“喂,說什麽呢你!”林天天踢了薛人傑一腳,“再亂說夢話,信不信我一杯冷水把你潑醒!”
一旁的小芒撲哧一笑,給薛人傑夾了一塊烤好的豆腐。
他嚐出來了,是鎮上最好吃的那家幺妹烤豆腐。老板娘田幺妹一張紅撲撲的圓臉,說話嗲嗲的,一笑起來很是嫵媚,跟他哥打得火熱。
“你們怎麽知道這家最好吃?”薛人傑問。
“這是你的夢,當然是因為你覺得這家最好吃,才讓我們給你買的啊。”小芒笑道。
“那你們見過田幺妹了?”
林天天和小芒一起點頭。
“告訴你們一個秘密。”薛人傑突然放低了音量。兩個女生都湊過來,有點緊張。
“我哥……喜歡她。”
“就這?”林天天氣死了,“搞得神秘兮兮的,我還以為什麽驚天大秘密呢!”
“啊?你們知道了?”
小芒笑道,“全鎮人都知道了吧!”
薛人傑有點窘,撓了撓頭,接著說道,“我哥跟我說,他現在還沒做好準備。田幺妹比他大6歲,前年離的婚,沒孩子,有房,有車,有店,比他會掙錢多了。”
一聽到八卦,林天天和小芒都來了興致。“那他要準備到什麽時候?”
“他在等那艘船。”
“船?”
“就是苦水溝河邊的那艘大船。我哥說,等那艘船修好了,他要上去找份工作,爭取演一個好角色。他說那上麵開的工資可高了,畢竟最便宜的預售門票都是3880一張。”
聽到這裏,林天天和小芒互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到時候,他錢也有了,身份也不同了。他會邀請田幺妹上船去。就在泰坦尼克號的船頭,樂隊的小提琴那麽一拉,燈光那麽一擺,攝影機那麽一開,小風那麽一吹,就當著全世界遊客的麵,突然掏出一個鑽戒,單膝跪地,向她求婚!”
薛人傑越說越激動,可林天天和小芒依舊麵麵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們怎麽了?”薛人傑問。
客棧裏一片寂靜。
“那你想不想,現在就去船上看看?”
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三人抬起頭,是杜總。他從那個放著街機的房間出來了。閻炎也站在走廊上。
“現在?”薛人傑站了起來,“施工期間不是不讓上去嗎?再說都這麽晚了……”
“你在說什麽呢?”杜總走下樓梯,“這是你的夢啊。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薛人傑滿臉震驚地看著他,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嗎?”
“你想去嗎?”
薛人傑琢磨了一會兒,終於對杜總點了點頭。
杜總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像是在為自己加油打氣一樣,走上前摟住薛人傑的肩膀。
“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