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商務車停在河邊。薛人傑一下車,就看見喬麥和邱遲在甲板上,向他揮手。
“拳皇也玩太久了吧!”喬麥笑道。他的聲音在河麵上的大風中有些顫抖。
“你們在這裏等了很久嗎?”
“還行。”邱遲笑道,“夢裏的風沒那麽冷。”
“快上來!”喬麥指著岸邊工地擋板的一個缺口。薛人傑鑽了進去,林天天、小芒、杜總、閻炎也跟在後麵,魚貫而入。眾人爬上一個舷梯,上麵有扇鐵門,本來上著鎖,不知被誰打開了。大家穿過鐵門,來到了甲板上。
也不知現在是幾點了,天還是漆黑的,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泛著絮狀的銀光。鎮上不比市裏,沒那麽多徹夜不熄的燈。一片星河肆無忌憚地鋪在頭頂,大家都被震住了。
“薛人傑,你們家這邊真好,天天晚上都能看星星。”林天說。
“我們這兒的人從來不看星星。”薛人傑笑了笑,“大家晚上還是更喜歡看電視和看手機。”
他環顧四周,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登上了這艘大船,真的可以近距離地欣賞這艘他和哥哥乃至全鎮人民都心心念念的泰坦尼克號。
借著被遮蔽的月亮和星光,能看見無數建築工事的輪廓。它們似乎還沒有完全修好,但已顯現了漂亮的造型。這裏是船長室吧,那裏是挖好的遊泳池。遠處那個大的是宴會廳。開幕那天,裏麵會鋪上柔軟的地毯,會有人穿著燕尾服,端著香檳,從旋轉樓梯上款款走下來。
薛人傑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在甲板上慢慢遊覽著。喬麥和邱遲走在他的前麵,提醒大家小心腳下——他們顯然已經提前勘探過好幾遍了。
“要是能看得再清楚些就好了。”薛人傑感歎道。
喬麥和邱遲對視一眼,然後一起回頭,對身後的杜總點了點頭。
每一場夢都注定有一個終點。並不一定十分美好,但有時候,比白天的世界還要真實。
是時候了。
杜總朝停在河邊的那輛豪華商務車揮了揮手。司機老周轉動方向盤,開到岸邊的一處坡地上,正對著船身,打開了遠光燈。
強光刺眼,薛人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環顧四周,一個盛大的廢墟**裸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船身爬滿了鐵鏽。甲板上到處都胡亂堆放著鋼材、木板、線纜、塑料泡沫、裝滿不明**的油漆桶和各式各樣的建築工具,仿佛軍隊逃亡時丟棄的盔甲。尚未完工的船艙裏一片狼藉,鋪在地上的報紙日期停留在三年前。角落堆滿方便麵桶、飲料瓶和各式各樣的生活垃圾,散發著詭異的惡臭。
這就是泰坦尼克號,一艘被遺棄在小河邊,破敗,髒亂,瘋狂的,永遠也無法建成的大船。
薛人傑在遠光燈的照射下,又一次感到了眩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髒怦怦亂跳。這場夢開始得那麽美好。但這真的是他想要的結局嗎?
他沒有說話。邁開腳步,繼續向前走,一言不發地遊覽著這座雄偉的廢墟。眾人也默默跟在後麵。盡管他們都有充足的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切毫無保留地衝到眼前,還是被震得啞口無言。杜總走在隊伍的最後,驚惶和羞愧折磨著他的心。
眾人一路走到船尾,這是完成度最高的部分。開工的頭幾年,工程負責人曾在這裏接受媒體的采訪。甲板平整,視野開闊,還放著幾把躺椅,大概是供賓客們享受地中海的陽光。隻可惜苦水溝沒有地中海,也不常有陽光。工人們有時會坐在這裏吃盒飯。
薛人傑在一張躺椅上坐下。若是平時,他一定會把位子讓給別人。但現在他好像有些累了。這個好長好長的夢,充滿驚喜,也消耗精力。眾人推開其他椅子,在他兩邊席地而坐,一起看著眼前這條狹窄蜿蜒的小河溝。
河的兩岸,一邊是破舊的老縣城,一邊是新修的古鎮。星星都隱沒了。河灣盡頭的地平線上,黑沉沉的天空開始泛起一絲微弱的白光。河風吹過,大家緊緊挨著彼此,拉緊了衣服。
“其實這艘船,我已經上來過好幾次了。”薛人傑忽然說。
眾人心中都是一驚。
“和今天一樣,都是在夢裏邊。”
大家在等待著他說下去。
“第一次是好幾年前了,那時候剛舉辦了動工儀式不久,好多報紙、網站、電視台什麽的,都來報道,鎮上好熱鬧。我們一幫小孩跑來看施工,以為已經有個船的樣子了,結果人家還在挖河道,修船塢呢。晚上回去,我就夢見這船,一下子就修好了。跟電影裏的一模一樣,有音樂,有舞會,全鎮的人都在上麵跳舞。我姐穿著晚禮服,我哥摟著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女的站在船頭,說他是世界之王。”
薛人傑停下來。大家想象著他夢中的畫麵。林天天笑著說,“還能是誰?田幺妹唄。”
“可不敢瞎說!那時候田幺妹還沒離婚呢,我哥哪兒敢亂來。”薛人傑笑了笑,“再說了,以前跟他玩得好的女生可多了,又不止田幺妹一個。”
小芒笑道,“現在都被田幺妹趕跑了唄。”大家都笑起來。
薛人傑也笑了,望著又亮了一分的天空,接著說道:“第二次夢見這船,是我爸還在修它的時候。夢裏邊,他也在修船,一錘子砸下去,不小心把船底鑿了個大洞,當時沒注意,下了工就回家了。當天夜裏船就沉了,大老板讓他賠錢。我爸哪裏賠得起?別人到處抓他,他半夜三更跑回來敲我的窗戶,說他要走了,來跟我們告個別。”
“我問他走哪去,他剛要說,突然間,好多埋伏在外頭的人一下子鑽出來,撲上去抓他。我趕緊翻出窗外,把這些人打倒,喊他快跑。他一路跑,那些人一路追,我也跟在後頭,一直跑到了河邊。我一邊跑一邊問,爸,你還沒說你要去哪兒啊!”
“我就記得他回頭衝我喊了一句,兒子,再見!然後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裏,再也找不著了。”
薛人傑停下來。又一陣河風吹過。半晌,林天天問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薛人傑淡淡一笑,“出了一身汗,跑到客廳,看見我爸坐在餐桌上,用筷子夾老幹媽蘸饅頭吃。”
“我最愛這麽吃!”閻炎說。
“那陣子他有個在廣東認識的工友,工地上出事死了,心裏有點煩。我聽見他跟我媽感歎,錢都是小事,人沒事就好。”
天比剛才更亮了一點。大家緊緊靠在一起,好像這樣就能更暖和一點。
“最近一次夢見它,是在二中的時候。我夢到它居然起航了,沿著苦水溝順流而下,匯入巫江,我在秋水門大橋上看見了它。船上的人招呼我上去,於是我從大橋上縱身一跳,像突然有了輕功一樣,直直跳進船艙裏。船繼續沿江而下,從巫江匯入長江,然後一直開到太平洋。”
“我們在一個熱帶的小島下船,當地人問我們從哪兒來。我就拿出一張世界地圖,給他指我們家的位置。可是苦水溝實在是太小了啊,地圖上根本沒有。我又掏出手機,在手機地圖上拚命地劃呀劃,不管我怎麽放大,都還是找不到,怎麽找都找不到……我想搜索這三個字,可是怎麽拚都拚不對,把我急得呀……”
眾人聽得十分認真,薛人傑的聲音卻越來越小。這一夜下來,他終於徹徹底底地累了,漸漸閉上眼睛,像是快要睡著了。天邊越來越亮,遠遠的河麵上,一輪紅日正探出了一點腦袋。
“謝謝你們到我的夢裏麵來。”薛人傑的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像今天這麽開心過了。”
沒有人說話。閻炎、小芒側過腦袋,一起看著薛人傑。杜總低下頭,眼裏幾乎要流出淚來。邱遲抬起頭,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溫暖的笑意。林天天一轉頭,怔怔地看著身邊的喬麥,刹那間與他的目光交匯又躲開。兩個人都笑了。
“上了這麽多次船,還是今天看到的最漂亮。”薛人傑又說道。
眾人想起身後這片混沌的廢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薛人傑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麽真誠。
“因為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嘛。”
這是他在船上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便輕輕打起了呼嚕。
太陽完全出來了,河麵映著破碎的金光,火紅的晨曦照在七張年輕的臉上。
薛人傑再次醒來時,是在家裏的**,窗外已經日上中天。難得的冬日暖陽,就連這個采光不好的小房間都被照亮了。
“你醒啦!”
是薛燈燈。房門沒關,他走進來,坐在床沿,看起來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不知昨天晚上又幹什麽去了。打了個哈欠,笑了笑,“聽說昨晚你又夢遊啦。”
“嗯。我去了船上。”
“泰坦尼克號?”
薛人傑點點頭。
薛燈燈有點激動。昨晚他把弟弟灌醉,等他睡著以後,把他送上了一輛商務車,然後就回家了。至於車上的那些朋友帶著弟弟去了哪裏,他一概不知。
“那船……怎麽樣?”他有點緊張。
薛人傑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哥,別等了。”他看著薛燈燈的眼睛,“你等的船不會來了。”
“嗯……”薛燈燈低下頭,有幾分失落,但並不怎麽驚訝,似乎已經隱隱約約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要開始學習了嗎?”他站起來,對弟弟露出笑容,“我去給你熱午飯!”
薛人傑看著滿桌的課本和習題,發了會兒呆,忽然笑了笑:“不學了。”
“什麽?”
“今天不做題了。叫上姐姐和姐夫,晚上一起去看電影吧。”
薛燈燈完全愣住了,過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好!我這就給他們打電話!”
他激動地關上了房門。“那你再睡會兒!”
薛人傑躺下來,鑽進溫暖的被窩,閉上眼睛。過了幾秒鍾,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把手伸出被子,摸到了掛在床邊椅背上的褲子,從褲兜裏摸出一枚硬硬的東西。那是一枚閃閃發光的遊戲幣。他笑了一下,躺回被窩裏,重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這次,又會做什麽夢呢?
薛人傑在**美美睡去的同時,還有六個家夥,也在一輛從祝縣開往江州的豪華商務車上補著瞌睡。
杜總戴著降噪耳機,在副駕睡得正酣,腦袋一顛一顛的。第二排的邱遲也睡得很沉,即使閻炎巨大的呼嚕聲就在耳畔,都沒有吵醒他。小芒和林天天在最後一排,空間最大,睡得十分安穩。
最先醒來的是喬麥。他坐在最後一排的窗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農田、房屋和電線杆。
金色年華洗腳城和德善堂中醫館的決賽打完了嗎?不知道大家發揮得怎麽樣,能不能幹得過那4個老外和一個“無敵”?
也不知道師傅今天早上起來,看到我留給他的紙條時,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師傅:
早上好啊!
昨晚一不小心跟朋友們玩得太high,一夜沒睡,今天的決賽恐怕打不了了。隻有麻煩你替補登場咯。希望你保持專注,注意跑位,不辱使命,拿下對手。我在喬哥老火鍋等你們凱旋,為你們慶功!
金色年華洗腳城主力小前鋒 喬麥
師傅會生氣嗎?還是恰恰相反,會感覺鬆了一口氣?一想到這裏,喬麥忍不住笑了。
對了,還有老王。本來說好要參加他的退役儀式的,也沒那個精力了。今早把那台街機還到遊戲廳的時候,他還向老王表示了遺憾。
“沒關係,明年來參加我的退役一周年儀式吧!”老王嘿嘿一笑,“也可能是複出儀式哦!”
車在高速路上飛馳。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喬麥好想從左邊的褲兜裏掏出手機,看看時間,看看比賽結果,看看老王在退役儀式上的講話。
但他做不到。他的左臂不但無法動彈,甚至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因為林天天的整顆腦袋都倒在了他的肩膀上。整個身子都壓在了他的手臂上。嘴角流出的口水把他的衣服都打濕了。
喂,這個人,睡相也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