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的大黃桷樹還在不分季節地落著葉子，但久違的藍天、江上的白鷺和教學樓前“新學期新氣象”的大紅色橫幅，都向徐楓透露出一個明確無誤的訊息：春天來了。

上完今天的最後一堂課，在教工餐廳隨便吃了點晚飯，觀賞著校園裏萌動的春意，他慢悠悠走進籃球館。一個寒假沒見麵了，這是二中籃球隊本學期的第一次訓練。

走進大門的那一刻，他皺了下眉頭。

今天他來得並不算早。以往這個時候，隊員們早就跑完幾大圈了。可現在，球館裏竟然空無一人。

這幫臭小子。一會兒要跟他們好好強調一下紀律問題。至於怎麽“強調”，還是老規矩——折返跑吧。反正一個春節過完，身上應該都囤了不少肉，要好好掉一掉。

徐楓站在空曠的籃球架下邊，正琢磨著一會兒怎麽收拾這群家夥，冷不防頭頂一聲炸響。砰的一聲，一堆彩色紙片從籃板後麵噴射而出，飄落到他的頭上。

“Surprise（驚喜）！”

隻見籃球架後麵鑽出兩個人，各持一個禮炮，又是砰砰兩下，射出更多彩條和亮片，如天女散花，翩然墜落。這兩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正是幹豇豆和貓仔。

一身灑得五光十色的徐楓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見四麵八方傳來並不整齊的歌聲：

“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裏，見麵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

看台的擋板背後鑽出三個女生，正是林天天、小芒和程錦。一片漆黑的更衣室裏跑出來喬麥和邱遲。杜總和趙東方則從旁邊的男廁所裏衝了出來。Allen纖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角落裏那輛堆滿籃球的手推車，籃球像泉水一樣往外蹦，最後蹦出一個巨大的閻炎。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大家齊聲唱著，向徐楓圍攏過來。

“都開學了，還拜年呢？”徐楓有點蒙，笑著從頭頂摘下幾條彩帶，“還是說今天隊裏有人結婚？”

大家一陣哄笑，並沒有展開隊裏的誰要跟誰結婚的話題。閻炎上前拍了拍徐楓的肩膀，笑道：“恭喜你啊，最佳教練！”

徐楓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笑著拍了拍閻炎：“低調，低調。”

“不請大家撮一頓？”閻炎摟住徐楓，嘿嘿一笑，“我們都商量好了，要把你的錢包吃個幹幹淨淨！”

徐楓指了指滿地的彩帶：“先把地掃幹淨吧。”

最佳教練不是閻炎評的，而是全市大賽組委會官方評選出來的。他們在今天上午剛剛發布了一份“半程榮譽名單”，包括最佳球員、最佳教練、最佳新人，還根據籃球場上的五個位置，分別選出了每個位置上的最強球員，組成了一套最佳陣容。

隊員們中午相聚在食堂，共同品讀了這份名單。閻炎越看越生氣，忍不住罵道：“什麽最佳陣容！咱們隊這麽牛，怎麽一個都沒選上？是關係戶吧！”

“話不能這麽說，”趙東方那愛較真的勁兒又上來了，這份名單他已經反反複複仔細研讀了十幾遍，比做期末考試的閱讀理解還認真百倍，“人家可不是瞎選的，而是綜合考量了個人數據、場上表現、球隊戰績、對比賽的影響力，多方權衡，這才選出了每個位置上最具統治力的球員。”

“比如說組織後衛，選的是羅漢寺中學的隊長。這人名叫張放，外號方丈，場均得分隻有4分，但助攻有14個。憑借超高的球商、強大的串聯能力和這種奇葩的數據，被譽為近十年來最強的球場大腦！”

趙東方也不管閻炎一臉的不屑，自顧自接著道：“羅漢寺中學以前水平一直不怎麽樣，從沒進過16強。據說是因為常年跟隔壁羅漢寺的和尚一起打球。打著打著，球風也漸漸慈悲為懷，四大皆空，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今年突然變這麽生猛，就是因為這個張放，一個人改變了一整支球隊！你說，不選他選誰？”

“吹得這麽神，敢不敢跟咱們的組織後衛碰一碰？”閻炎正自不服，話到嘴邊，想起自己隊裏的組織後衛薛人傑已經退隊了，一下子泄了氣，恨恨地錘了一下桌麵，盤裏的米粒都飛了起來。

趙東方又道：“再看得分後衛，選的是外國語學校的肖大民。別看名字不怎麽洋氣，其實是個老外，本名達米恩·肖。場均21分，速度奇快，能突善投，身體素質爆棚。要不是他們隊裏還有另一個老外分走了一半的球權，他的場均得分絕對不止這麽多。”

“得分後衛……我們的得分後衛是誰啊？”林天問。

喬麥指了指坐在桌邊默默喝水的Allen。

出乎大家的意料，今天他也來隊裏報到了。看來經過上次的事件，父母並沒有對他下達徹底的禁令。隻是他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趙東方，這個肖大民，比咱們Allen如何？”林天天又問。

“三分球可能比不過。但要論突破技術、速度、彈跳、運動天賦、身體素質、中距離投籃、籃下終結能力、核心力量、體能、跑位意識、防守技巧、比賽經驗……”

“行了，煩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別說這老外了，下一個！”閻炎沒等趙東方說完，伸出一隻黑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眾人都笑起來。

“好。”趙東方被打斷了也不生氣，接著道，“大前鋒位置，選的是魚城中學的‘魚王’王鏗。這人得分不多，但是護框能力極為恐怖，是小組賽階段排名第一的籃板怪獸。更可怕的是，場均有6個蓋帽！打人民路中學那場，蓋了12個帽！打到最後，對麵五個人，誰拿著球都不敢進內線，你傳給我傳給你，24秒耗盡了都出不了手。等於活活嚇死了！”

他越說越起勁，全然不顧一旁的閻炎一張黑臉已經紅了又紫，紫了又黑。原來，江州二中的同一個位置——主力大前鋒，正是這尊閻王。眾人聽趙東方把這“魚王”吹得神乎其神，都害怕閻炎當場就要衝出校門，坐上通往魚城縣的長途汽車，找他單挑一場。大家趕緊學著閻炎的口氣，齊聲喊道：“下一個！”

趙東方就像被人突然按了一個回車鍵，話說到一半，也不留戀，立刻換行：“中鋒嘛，選的是樹人中學的陸徐雲。這人的身體素質，怎麽說呢？就是幹豇豆的身高，杜總的體重，閻王的力量。一言以蔽之，絕對的籃下大殺器，今年無可爭議的第一中鋒！”

閻炎已經聽不下去了。什麽話都不想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仿佛在說：就剩最後一個了，看你還能說出什麽話來。

趙東方深吸一口氣。剛才不間斷的輸出讓他幾乎缺氧，現在終於緩了過來。最佳陣容裏還沒說到的，隻剩下小前鋒了。

“啊……這麽快就隻剩最後一個了？”他的語氣甚至有點遺憾。

“趕緊的吧！”程錦笑道。

“小前鋒，我就不展開介紹了。”趙東方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這句話說得無比真誠。

“為啥？”幹豇豆問。

“因為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這個人的強大！”

所有人都是滿臉的問號，不知道這人在發什麽瘋。

趙東方站起來，用紙巾擦了擦嘴，顯得十分慎重，眼中閃爍著私生飯一般的狂熱光芒：“他就是劍川中學的當家球星，上屆大賽全程最佳球員，總決賽MVP，冠軍獲得者，四大小前鋒之首，江州第一高中生，十年難遇的籃球天才，球場上的魔術師，獨一無二的the one——吳笛！”

“還說不展開……”林天天一臉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大哥你還想怎麽展開？”

“四大小前鋒……聽著有點耳熟。”貓仔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叫起來，“對哦！邱遲也是四大小前鋒呀，肯定打得過他！”

此話一出，春節去過祝縣的幾人都是心中一凜。大家剛剛重聚，還沒來得及談起祝縣的野球賽。場麵即將陷入尷尬之際，隻見邱遲對貓仔搖了搖頭，笑道：“我打不過他。”

其他幾人都是一愣。程錦詫異地問道：“還沒打呢，怎麽知道打不過？”

“過年期間我跟他交過手了。確實打不過。”

“啊……”貓仔一愣，用手撐著腦袋沉思，似乎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上還有邱遲也打不過的人。

眾人也都陷入了沉默，仿佛到了此刻才突然發現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小組賽一路走來，遇到了那麽多強大的對手，竟然沒有一個入選最佳陣容。

師大附的定海神針靳漢鬆，海棠溪球風華麗的猴子和康康，四十一中的惡人頭子大刀……就連同為四大小前鋒之一、實力深不可測的馮今九，都被排除在外。

二中小組賽兩勝兩敗，拚殺到最後一刻，幾乎打光了每一顆子彈，這才憑借微弱的淨勝分優勢，勉強晉級十六強。大家都以為自己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已經身經百戰，見得多了。卻沒想到真正的大魔王，連影子都還沒看到。

兩周以後就要開始的，一場都不容有失的淘汰賽，才是真正的考驗。

正因為二中在小組賽裏的神奇表現，這個傳說中的“女子中學”、第一次參賽便殺入十六強的球隊，也被視為今年最大的黑馬。雖然榮譽名單裏並沒有“黑馬獎”，但組委會把小組賽階段的“最佳教練”稱號授予了這支球隊的教練徐楓。

這項榮譽既沒有獎金，也沒什麽頒獎儀式，隻是在全市大賽的官方社交媒體上發布一下名單。但這畢竟也是一種肯定。因此隊員們才決定，在下午的訓練開始前，為他慶祝一下。

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怎麽給教練製造驚喜之時，隻有喬麥和邱遲注意到，這份榮譽名單上除了徐楓，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若不是少打了兩場比賽，這人說不定能擠掉那個外國語的老外，出現在最佳陣容裏得分後衛的位置上。畢竟，在缺陣兩場的情況下，他依然憑借超一流的閃耀表現，被組委會選為了今年小組賽的“最佳新人”。

喬麥凝視著這個久違的名字，心中輕輕地難受了一下。邱遲也望著它出神，腦袋裏突然嗡嗡作響。

同一個聲音，在兩人的耳畔同時響起。

“我想再和你們，較量一次。”

你還好嗎，齊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