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雙球鞋在木地板上吱吱作響,伴隨著雄壯的呼喊與密集的哨音。隊員們連成一串,在球場兩端高速奔襲,運球上籃。兩個籃筐之間連成兩條動態的長龍,像一對合攏的括號。
對麵的江州二中還沉浸在重聚的歡樂氛圍裏。相隔一條馬路的三中球館,已經迅速進入了訓練狀態。幾組全場攻防跑下來,每個人都被汗水濕透。就連體能爆棚的大飛都忍不住彎下腰,雙手扶在膝蓋上喘著粗氣。
第一天的強度就如此之大,這是大家沒有想到的。
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很累,也很爽,眼神裏充滿必勝的決心。因為今年,他們有了一個更高,也更堅定的目標。隻要你踏入這座球館,就必須付出百分百的努力。
一個白淨的少年坐在球館裏唯一安靜的小角落裏。眼前的熱鬧全都沒他的份。他隻是伸出右腳,轉動腳踝,在地上慢慢畫出一個圓圈。
這是字母O。他是從A一路畫過來的,接下來還要畫到Z,再倒著畫回去。這個動作是踝關節康複訓練的一部分。目的是防止肌肉萎縮,增強踝部力量。
除了畫字母表,今天他的右腳要做的還有十組屈伸,十組旋轉,十組內外翻。然後是用一條長毛巾套住腳掌,雙手向後拉,繃緊20秒,重複十次。最後再把毛巾扔在地上,蹦起足弓,用腳趾把它抓起來,又放下。還是一樣——重複十次。
這種日子他早已厭倦了。他多麽想和麵前這些隊友一起,去跑,去跳,去飛天遁地,呼吸高處的空氣,讓皮球從指尖躍起,劃出完美的弧線,最後累得滿身臭汗,在地板上躺成一個大字。
那才是他該過的日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扭動著腳踝,聽每個經過他麵前的人說一句,早日康複。
訓練結束,隊友們都回家了。等到球場空無一人,他才慢慢站起來,慢慢向前走。
他已經可以走路了。不需要輪椅,不需要拐杖,也不需要那種厚得可以把腳磨出水泡、熱出痱子的石膏。沒有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健。雖然不能太快,也不能太久,腳底依然隱隱作痛,但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不小的進步了。
至少他已經可以自己去上廁所,而不用躺在手術後的病**,下身連接著一根導尿管。也不用沉淪於醫生和家長“臥床靜養”的絮叨裏,在那些乏味的傍晚昏昏沉沉地醒來,看著窗外的落日,不知道一天中剩下的幾個小時該怎樣度過。
隻有他知道,這有多難。
他慢慢走到罰球線旁邊,將重心放到健康的左腿,彎下腰,撿起一個籃球。他用手指體會著球麵合成皮革的觸感,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慢慢抬起雙臂,將球舉過頭頂,輕輕一撥。
肌肉的記憶還在。皮球的路線準確,毫無偏差地朝著籃筐飛去。
但投籃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手部動作,而是由下往上,力貫全身。他的腳下使不上勁,投出的弧線太低,沒能碰到籃筐,直直飛出了底線。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
別談什麽飛天遁地的突破上籃,也別說那一手漂亮的跳投了。就連最簡單的原地罰籃都做不到了嗎?
皮球飛出底線,彈了幾下,滾到牆角,沒有再滾回來。
於是他發現,自己現在最難做到的,還不是投籃,而是撿球。他必須慢騰騰地走過去,調整重心,彎下腰,把球撿起,再慢騰騰地走回來。
剛才那記三不沾都沒能將他擊潰。但此時此刻,看著自己與那顆籃球之間長長的一段路,他突然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吞沒。
這條路,還能走得下去嗎?
這支球隊,還需要我這樣一個人嗎?
夕陽穿過球館上方的高窗,在他的身上打下幾道斜斜的影子。他靜靜杵在原地,像金色田野上一個孤單的稻草人。過了幾秒鍾,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如果那隻腳你還想要,最好是聽醫生的話,乖乖回去坐好。”
“九哥……”齊尋認出了馮今九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穩中帶著幾分嚴厲。原來他還沒走,剛剛在器材室整理訓練用具。
馮今九鎖好器材室的門,走到牆角撿起那個籃球,扔進手推車裏。身上的汗水還沒幹,在夕陽裏閃著金光。他走到齊尋身邊,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決賽打劍川中學,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壓製吳笛,所以我的大部分體力,都會用在防守上。”
齊尋聽得有點蒙。不懂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馮今九接著說道:“而在進攻端,他們也一定會對我嚴防死守。”
這下更蒙了。淘汰賽這還一場沒開打呢,怎麽就聊上幾個月後的決賽了。
“你要是再這麽不聽醫囑,著急亂動,傷好不利索,”馮今九忽然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吼了出來,“到時候我們拿什麽跟劍中打!”
齊尋愣住了。他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著馮今九的眼睛,臉上展露出笑容,全身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樂。
被人需要的快樂。
“你就那麽有信心,決賽一定是我們打劍中?”從球館出來,走向校門口的路上,齊尋笑著問。
馮今九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非常詫異,笑著拍了拍齊尋的肩膀:“這你放心。雖然缺了你這個最佳新人,進決賽還是沒問題的。”
誰知齊尋搖了搖頭說:“我說的不是咱們。”
“啊?你說劍中?”馮今九愣了一下,接著大笑起來,“你覺得他們進不了決賽?”
馮今九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著齊尋,擔心他養傷太久,大腦的認知層麵也出現了問題。
要知道,劍川中學是公認的江州最強球隊。已經連續兩年踩著三中的腦袋登上冠軍寶座。今年的小組賽兵不血刃,連續四場大比分橫掃,隊員們汗都沒出,就晉級了。當家球星吳笛更是打出了比去年還要逆天的表現。許多人都看好他們今年成功衛冕,實現大賽曆史上首個三連冠。
這樣一支球隊,齊尋居然認為他們進不了決賽。
“喂,你不會真的以為,馬路對麵那群人能淘汰劍中吧?”馮今九笑道。
齊尋心中所想的正是二中。那日他與喬麥約定,要和他們再較量一次。而按照淘汰賽的晉級路線圖,兩支來自同一小組的球隊要想再度相遇,隻可能是在決賽。
“先不說他們打不打得過劍中,”馮今九輕輕歎了口氣,“你知道他們打劍中以前,需要先打敗誰嗎?”
齊尋笑道:“賽程圖我都能背下來了。十六進八先打魚城,八強戰再打外國語和鐵路中學的勝者。這兩塊硬骨頭都啃下來,才能進半決賽,打劍中。”
馮今九點點頭:“全市大賽40多支球隊,魚城的平均身高排第一。幾個大漢往籃下一站,那就是一道人肉城牆,根本別想進去。二中的內線、突破和空切基本算是全廢了,外線那個射手又極不穩定。全靠小刀一個人,過不了的。”
齊尋笑了笑:“我知道。”
“難道你還那麽天真?就算小刀和那射手的手感爆發,僥幸過了魚城,那麽八強大概率是打外國語。一旦讓那兩個老外衝起速度,除了咱們和劍中,誰來都擋不了。就憑二中這大漏勺一樣的防守,頂得住?”
“你說得都對,”齊尋舉起雙手投降,“我完全沒辦法反駁你。可就是有種感覺,他們能贏。”
“連劍中也能贏?”
齊尋點點頭,篤定地說:“我也說不出為什麽,但我就是相信。”
“你隻是太想跟小刀再打一場了。”馮今九搖搖頭,似乎對這種“相信”感到不屑一顧,“你的求勝欲,影響了你的判斷力。”
兩人已經慢慢走到校門口。齊尋已經看到了來接他的車。
“齊尋,你要記住,”馮今九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十分篤定,“能打敗劍中的,隻有一個球隊。那就是我們三中。”
“好吧。”齊尋笑著聳了聳肩,與馮今九告別,向著那輛車走去。
馮今九朝著輕軌站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又補了一句:“對了,關於對麵,我還聽說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
齊尋停下腳步,等著他說下去。
“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馮今九神色有些凝重,“而是可能連一場比賽都打不了了。”
齊尋待在原地。他知道,九哥從不喜歡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