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放學後,第二教學樓頂樓一間廢棄的空教室,江州二中籃球隊,行動代號“春日大作戰”的首次會議,正在這裏秘密召開。會議開始,行動負責人、分管情報工作的林天天同誌,首先向大家介紹了作戰背景:下周四晚上的校領導會議,對學校事務擁有決定權的5位大佬,將針對“是否解散籃球隊”這一問題作出表決。球隊的生死存亡,全係於此。
林天天掏出幾塊磁鐵,把5張空白的打印紙貼在白板上,動作幹淨利落:“很簡單,五個人,一人一票。我們爭取到3票,球隊就能保住。”說著便翻開了第一張,上麵印著一個大大的腦袋,正是校長夏銘,“校長是我們最大的支持者。這一票,穩了。”她翻開第二張,一個笑眯眯的老人,是副校長唐老頭,“唐老頭嘛,明年就退休了,一天到晚除了研究釣魚,啥也不管。而且校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幹什麽他都支持。這一票,也無懸念拿下。”她用白板筆在兩顆大腦袋下邊打了兩個勾。
閻炎笑得很輕鬆:“啥也沒幹呢就兩票了,還作什麽戰呐?”
“剩下那一票,可就沒那麽好拿了。”林天天搖搖頭,翻開了第三張,“老趙,高二年級組長,二中教師隊伍裏最硬的一條老板凳。一把年紀了,精力旺盛得要死,每天到得比誰都早,走得比誰都晚,恨不得打個地鋪住在講台上。他痛恨一切跟學習無關的事情,是我們最激烈的反對者,而且在學校聲望很高。好多老師本來對我們沒什麽意見,也被他攛掇起來告我們的狀。所以這一票嘛,想都別想咯。”
她掏出一支紅色白板筆,甩開膀子,在老趙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那咬牙切齒力透紙背的勁頭,看得大家直呼過癮,仿佛今天的整個行動就是為了爽這一下似的。
“下一個,高一年級組長老韓。也是一班的班主任。論資曆不輸老趙,也是個惹不起的狠角色。據說他對籃球隊也沒什麽好感,隻不過反應沒老趙那麽激烈。他這一票,基本也沒戲咯。”
林天天正要打岔,忽聽得喬麥說道:“邱遲以前不是一班的嗎?”他轉過頭問邱遲,“你倆關係怎麽樣?能不能想想辦法,把他拿下?”
邱遲剛才一直望著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麽。此時正值黃昏,這間頂樓的教室,能看見華燈初上的街道和奔流的巫江。他聽見喬麥的問題,沒來得及回答,林天天搶著道:“還是算了吧……”
喬麥的提議,她其實也想到了,而且今天中午已經去找老同學、一班班長郝佳雯打聽過了。
當郝佳雯不慌不忙,掰著手指頭,細數起老韓和邱遲——這對相處不到半個學期的師生的一樁樁往事,林天天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長期遲到,不上早自習,老韓問為什麽,他說為了保證8小時睡眠,不然要損傷大腦的呀。長期不交數學作業,理由是他都會了,沒有必要重複做無意義的事情。長期上午第一節課看那個什麽NBA,有一次被抓了,老韓說你要看出去看好吧,他就拿著手機出去了。中途回來了一趟,老韓問他是不是反省清楚了呀?結果他說,他充電器忘拿了。哎呀你說,你說氣人不氣人?”
郝佳雯今年16歲,從小學一年級開始當班長,至今已逾十載,也算得上為官半生,宦海沉浮了。她戴一副金絲眼鏡,小小年紀就自帶一種居委會阿姨氣質,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林天天想接都接不上,隻顧想象邱遲在老韓麵前為非作歹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
“還沒完呢!老韓一片好心,把他放進開小灶的名單——就是晚自習的時候去辦公室,各科老師單獨給‘加餐’。我們班好多人想進還進不來呢!結果他說他白天已經吃得夠飽了,放學了隻想去跑跑步消化一下,加餐加多了,怕吐在老師身上。”
“還有最氣人的,有一回,老韓說體育老師生病了,占了體育課。這種事情嘛,大家都懂得對吧?結果他偏不信邪,一個人跑到操場旁邊的辦公室,看見體育老師蹺個二郎腿,坐在裏邊鬥地主。回來我問他,老師病得怎麽樣?他說,確實病得不輕,一對王4個2都能輸。哎喲,這個人,真是無法無天,無法無天……”郝佳雯嘴上說著氣人,臉上卻沒有半點不快,反而越說越起勁,手勢翻飛,雙眼放光,有點崇拜,又有點羨慕,仿佛邱遲幹的都是她一直想幹又不敢幹的事情。
“其實吧,這些事情雖然氣人,對老韓倒也算不上什麽傷害。教了這麽多年書,誰還沒見過幾個刺兒頭呀?”郝佳雯扶了一下那副金絲眼鏡收起笑容,“真正讓他接受不了的,是邱遲的離開。”
“為什麽呀?”林天天問,“他這麽煩人,走了不是還省心了?”
“嘖,這都不明白?你想想看老韓是何等人物?從來帶的都是最好的班。末位淘汰製,每次大考完了都要出去幾個,進來幾個。進來的哪個不是神采飛揚?出去的哪個不是垂頭喪氣?古往今來,考了年級第一還高高興興主動走的,邱遲是第一個。這件事對老韓打擊挺大,那段時間,他心情可差了。”
林天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啊,你們要真想爭取老韓這一票,依我看,辦法隻有一個。”郝佳雯表情十分嚴肅,透過金絲眼鏡,看著林天天的眼睛,“讓邱遲回到一班,主動找老韓認個錯。”
一整個下午,林天天的腦海裏都回響著這個提議。也許郝佳雯是對的。但她總是忍不住問自己,我有什麽資格對邱遲提出這個請求?
讓他去認錯,可他又何錯之有呢?二中曆來的規矩,就是隻要你考第一,座位隨便選。年級第一,那當然是全年級的座位都能隨便選咯。
更何況,就算把這個辦法說出來,邱遲真的願意向老韓低頭嗎?
她聽到自己內心深處傳來一個理智的聲音:說出來吧,讓他自己去決定——畢竟關乎球隊存亡,說不定他願意呢?但另一個聲音卻努力說服著自己:不能說。絕對不行。
此時此刻,站在白板前的林天天麵對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心跳越來越快。她看著窗邊的邱遲,夜幕和霓虹降臨在他的臉上。刹那間,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願意說出那個提議的真正原因——她根本就不希望他離開自己,回到一班。
“嗯……邱遲是老韓的頭號眼中釘,還是別讓他去幫倒忙啦。”她終究沒有說出來。紅著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轉過身在老韓的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一陣強烈的愧疚感,隱秘而迅疾地襲上心頭,持續了5秒,幾乎要將她擊倒。好在沒有人發現。
二比二。四顆人頭,兩個勾兩個叉,像4名等待問斬的通緝犯,赦免了其中兩個。隻剩下最後一票了。
林天天一言不發地翻開了最後一個人頭。那是這座校園裏最漂亮的一顆人頭。即使印在一張粗糙的黑白打印紙上,也是那麽的光芒四射。
眾人的神色終於無法避免地凝重起來。到了這一刻,他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最後一位,才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雖然林天天還沒有畫,但他們幾乎已經能在那張漂亮的臉上看到一抹紅暈了。
因為這張臉無論走到哪裏,似乎都隨身攜帶了一把紅叉。對任何事情的態度,都是一把紅叉。她本人就是一把行走的紅叉。
是的。決定籃球隊生死的最後一票,大家不想麵對卻不得不麵對的最後一票,正是屬於這個美麗而危險的女人。這個林天天和喬麥曾交過一次手,並一敗塗地的江州二中第一女魔頭、行走的校規、風紀審判者、考場名偵探、後窗幽靈、辦公室門麵擔當、二中學生最美噩夢、女生穿搭指南、高跟鞋與口紅百科全書、未來校長候選人(學生們瞎猜的)、位居校長之下,統領學生處,分管各項學生工作的大總管——艾主任。
坐在窗邊一直沒說話的邱遲,忽然開口問道:“你們之前,是不是給她放過一次PPT?”
“嗯。”林天天點點頭,“結果被她的Excel擊敗了。”
“再去一次吧。”
“可是,去了跟她說什麽呢……”
“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去一次。”邱遲看著她的眼睛,漸漸露出了笑容。他站了起來,大家都轉過頭期待地看著他,“各位,春日大作戰,就從現在開始吧。”
艾主任的辦公室還是縈繞著淡淡的佛手柑和雪鬆木香氣。星期五的放學時分,喧嘩的校園,隻有這間小屋,始終豢養著一團祥和靜謐的空氣。筆記本電腦打開著,卻沒有工作,屏幕保護程序裏,一片樹葉在風中漫無目的地飄著。
今天她穿了雙平底鞋,妝也化得很淡。與上一次在這裏接見林天天和喬麥時相比,此刻的她看上去似乎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攻擊性,多了一點平和與疲倦。
她並非鋒芒不露,而是被淹沒在了開學季各種繁雜的事務之中。除了新學期的各種計劃、教職工會議、首次月考的籌備工作,還有兩件大事需要準備——下周四的家長開放日,和下周五的全校表彰大會。
還有一件,那就是籃球隊的解散問題。說小也不小,畢竟家長裏反對的聲音一直不停,老師們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抱怨了一學期。說大也不大,因為一切都將在下周四晚的領導會議上塵埃落定。看目前的情況,事情已成定局。
但她還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寶貴的半個小時,留給眼前這兩位小客人。
畢竟,上一次,這個叫林天天的女孩給她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她的那番雄辯,是艾主任從教以來見過的最精彩的一次學生匯報表演。旁邊那個不起眼的小子,也讓她刮目相看——他不僅在這樣一所毫無體育傳統的“女中”建立起了一支男籃,而且居然折騰了一學期還沒出局,這實在是一個奇跡。
她抱著雙臂,靠在椅背柔軟的靠墊上,饒有興味地等待著,想聽聽他們又有什麽話要說,又有什麽精彩的匯報,要送到她的眼前。
但今天她要失望了。
這個女孩完全沒有了上次那樣的氣勢。沒有雄辯,也沒有詭辯,沒有擺事實講道理,甚至沒有上次那些可愛的胡編亂造和胡攪蠻纏。她隻是突然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時,艾主任看見那雙晶瑩剔透的大眼睛裏噙著的淚水。
“請不要讓籃球隊解散!”
艾主任默默歎了口氣,感到一種深切的遺憾。
這個窮途末路的小姑娘,沒有搞明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她這裏,哭,是最沒用的。
所有的招數裏,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投降。如果說上一回,這姑娘還稱得上雖敗猶榮,那這一次,隻能說死得其所。
更氣人的是旁邊那個傻小子。人家為了你的籃球隊,都這樣了,你還直愣愣地坐那兒發什麽呆呢?
“林天天,別著急,先坐下。”艾主任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那是一種隻屬於勝利者的溫柔,本質上是一份憐憫與施舍,“求我沒用啊。這事你們還是得找校長。”她又笑了一下,“畢竟你們也不是沒找過,對吧。”
“我們知道……校長一個人也決定不了的。”林天天帶著哭腔,“艾主任,您就幫幫我們吧……”
艾主任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沉默良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很抱歉,我幫不了你。”
“我知道,你們很不容易。但學校這麽大,要考慮的不是隻有你們幾個人的意願。”她說得很慢,也很清楚,不帶一點脾氣——贏家是不需要脾氣的。
“同學們的感受,家長們的情緒,老師們的意見,包括公眾輿論方麵的影響,都要兼顧。萬一出了什麽事情,怎麽對大家交代?”
林天天低下頭,兩滴巨大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三圈,終於墜落在地上,綻出一朵透明的花。一旁的喬麥始終一言不發,呆呆地看著前方。
“林天天,你是很聰明的人。想象一下,假如你坐在我這個位子上,這些道理是不是很容易明白?”
林天天繃不住了,紅紅的鼻子一縮一縮的,情緒突然決堤。哭聲越來越大,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從默默垂淚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眼淚劈裏啪啦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是那麽的有力。
一旁的喬麥也終於有了動靜——他掏出一包紙巾,塞到林天天的手裏。看得艾主任心裏頭火冒三丈——大哥你今天的任務就是來遞紙的嗎?而且還整包整包地遞?就不知道一張張展開了給人家嗎?
再看林天天,又是一陣唏噓。說到底,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啊。
她感到無奈。雖然多少還是有一點點不忍心,但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實在沒工夫再料理她的情緒了。可如果現在就把她趕出去,未免又太過殘忍。隻能靜靜等她哭完,再拍拍她的肩膀,輕言細語地請他們離開這間辦公室。
可林天天卻像是積攢了十幾年的眼淚全都在今天開閘了似的,怎麽哭也哭不完。艾主任好幾次等得不耐煩了,想要用電腦處理一下工作,又不想顯得太冷酷,便都忍住了。隻好坐在電腦前,默默盯著屏保裏的樹葉。
辦公室外的走廊上響起了一些雜音,像是有人在進行著危險的追逐。她甚至都想出去看看,抓幾個學生訓幾句了,也比坐在這裏受罪得好。
百無聊賴之際,終於,電腦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是收到了一封郵件。艾主任心中一陣驚喜。
這可就怪不得我冷漠無情了。畢竟多年的職業素養擺在這兒,收到任何郵件,都要第一時間打開。
她幾乎是懷著一種終於被拯救了的心情,輸入解鎖密碼,進入了郵箱。郵件的標題是《緊急求助!我們需要您的支持》。
尊敬的女士:
尼日利亞國家石油公司最近地區撒哈拉以南勘探合同大量簽訂,立即相等 40,000,000 美元資金產生,但尼日利亞政府規定使其無法轉移其他地區。若轉入您作為海外公民名下賬戶,則您可將資金轉出按照國家石油公司指示。將同意該金額10%即400萬美元您保留作為提供便利服務的交換。
但是要資金合法受讓人成為,根據尼日利亞法律您必須,是尼日利亞中央銀行存款人至少100,000美元,將不勝感激如果您能幫助。請致電盡早18-472-4935或點擊鏈接,至關重要的時間在這件事上很快,尼日利亞政府意識到否則中央銀行將試圖某些存款稅征收並將。
敬上,
拜利耶-沙瑪爾特王子
無聊至極。
她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垃圾詐騙郵件了。這封居然沒有被攔截,直接送進垃圾箱。她默默關掉了窗口。林天天還在大聲哭泣。外頭的嘈雜聲更響了。突然,一個女生的尖叫從走廊上傳了進來。
“小芒?”一直不在狀態的喬麥仿佛突然從夢中驚醒。
女生的尖叫還在繼續。伴隨著一個男生的怒吼,和急促的腳步聲。
“真是小芒……還有閻炎……”喬麥站起來就要往外衝,“不好!”
“怎麽了?”艾主任聽到小芒的名字,也有一絲緊張。
“沒……沒什麽……”喬麥站在門口,有點心虛的樣子。
林天天還沉浸在崩潰的情緒中。外頭的突發狀況不但沒能打斷這場哭泣,反而讓她哭得更凶了。
艾主任站了起來,也往門口走去。這個麻煩不斷的籃球隊,好不容易總算要解散了,可千萬不能再搞出什麽大新聞來。
“艾主任……交給我去解決吧……”這小子膽大包天,竟然想攔住她。
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校長夏銘的女兒。要是出了什麽事,誰擔得起責任?
“少廢話,走。”
艾主任打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喬麥隻得灰溜溜地跟在後麵。全部身子跨出去的一刹那,拉住門把手,砰的一聲,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這間安靜的小屋裏,隻剩下還在痛哭流涕的林天天。
她繼續盡情痛哭了將近10秒鍾,把那種五髒六腑都要哭出來的架勢推向了**。然後,就像被誰突然擰緊了水龍頭似的停了下來。
一場壯麗的哭泣就這樣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眼裏已經沒有了淚水,隻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