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大的人了,還玩什麽捉迷藏?!”艾主任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怒容。
閻炎、小芒、趙東方、幹豇豆、貓仔、程錦、Allen背靠牆壁,耷拉著腦袋,在走廊上站成一排。喬麥站在旁邊,表情十分無奈。
原來今天徐楓有事,沒去球館,讓隊員們自己訓練。一貫負責紀律的薛人傑已經退隊,話事人喬麥也不在,隊員們便無法無天起來。說好的自主訓練,練著練著就改成了捉迷藏。範圍之廣,動靜之大,竟從籃球館一路殺到了教學樓。剛才那些可怕的異響,就是閻炎在追逐小芒。
艾主任還以為出了什麽暴力事件,從辦公室出來以後,好不容易才抓住路過的幹豇豆和貓仔,問了個明白。又等了半天,才把參與遊戲的所有人全部揪了回來。
“喬麥同學,”她的眼中射出一道刀鋒般的冷光,“管好你的隊員。”
喬麥點了點頭。
艾主任沒再多話,轉身往辦公室走去。有句話她本來想說,終究還是忍住了。
“你們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別惹出什麽事情來。”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自己打開了。林天天從裏麵出來,夕陽照得她臉頰緋紅,兩道淚痕清晰可見。一見到艾主任,她立刻羞愧地低下了頭,也許是覺得自己剛才實在太過失態,招呼也不打一聲,低著頭跑走了。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辦公室裏空空****,隻留下幾滴尚未蒸發的眼淚,在地板上閃閃發光。
“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大家走進頂樓的空教室,剛一關上門,就迫不及待地問林天天和喬麥。
喬麥聳聳肩,微笑著搖了搖頭。
“眼睛都哭腫了,人家理都不理。”林天天閉著眼睛,往椅背上一靠,掏出一張冰冰涼涼的濕巾,敷在眼皮上。
“真是鐵石心腸啊。”程錦感慨道。
“你以為女魔頭那麽好當呢?”林天天拿開濕巾,睜開雙眼,一臉的崇拜,“那無動於衷的眼神,那冷若冰霜的表情,真是太美了!”
“先別犯花癡了……”小芒笑道,“快想想下一步怎麽辦吧。”
“他倆不是有辦法嗎?”林天天笑了笑,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東西,向後排扔去。那裏坐著兩個人,抱著一台電腦,正是剛才沒有參與“捉迷藏”的邱遲和杜總。
邱遲一把接住那小東西,笑道:“我們這辦法,行不行還不一定呢。”
“啊?我們費那麽大勁,就換來個不一定?”閻炎急道。
“那又怎麽樣?”林天天替邱遲反駁道,“人家至少想出辦法來了。你呢?”
閻炎還想跟她鬥嘴,被小芒拉住了衣角。
“看來還得想點別的辦法,同時進行才行。”林天天沉吟片刻,忽然轉頭問喬麥,“你有沒有聽到她剛才說的話?”
“哪句?”
林天天支起身子,擺了一個優雅的姿勢,模仿著艾主任的樣子,慢悠悠說道:“學校這麽大,要考慮的不是隻有你們幾個人的意願。同學們的感受,家長們的情緒,老師們的意見,包括公眾輿論方麵的影響,都要兼顧。萬一出了什麽事情,怎麽對大家交代?”
“聽見了。”喬麥點點頭。
林天天又道:“老師咱們搞不定,家長咱們管不了。同學們的感受,他們也並不是真的在乎。那剩下的,好像隻有那個所謂的‘公眾輿論’了。”
“你是說,咱們把這件事捅出去?”程錦問。
“對!”林天天激動得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在眾人和桌椅間繞來繞去,“捅出去,捅得越大越好!”
她一時興起,抓起閻炎桌上的可樂瓶當作話筒,學著電視裏懸疑節目主持人的口吻,演了起來:“江州市頂級的高中,曆史悠久的女子中學,在鋪天蓋地的嘲諷聲中艱難創建的男籃隊伍,竟成為年度最大黑馬,闖入全市大賽十六強!然而,看似平靜的表麵下,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就在球員們厲兵秣馬,高歌猛進之時,卻突然被逼退賽,原地解散!這一切的背後,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下麵請跟隨我們的鏡頭,探訪二中籃球隊,為您揭曉答案!”
大家欣賞著她那擠眉弄眼的演技,都笑得不行。
“怎麽樣?”林天天問喬麥,似乎非常在意他對這個想法有何意見。
“什麽怎麽樣?你不是記者嗎?”喬麥笑了笑,指著教室裏的隊員們,“人都給你找來了,怎麽還不采訪?”
“哦!”
林天天就像是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獎賞,又驕傲又開心,笑著轉了個圈,轉到閻炎身邊,把手中的“話筒”遞過去:“這位同學,跟各位網友們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啊,我叫閻王,我是江州二中第一大前鋒。不對,是江州第一大前鋒。謝謝大家。”
大家一陣哄笑,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手機直播的界麵,把林天天和閻炎框在裏麵。
“聽說學校不讓你們參賽了,這是真的嗎?”
“那還能有假?剛才還訓練呢,練著練著就告訴我們不用練了。退賽嘍,解散嘍,回家找媽媽去嘍。”
“原因是什麽呢?”
“還能是啥?學校。”閻炎瞪著雙眼,大叫起來,逗得一屋子人一齊爆笑,為他高聲歡呼,瘋狂鼓掌。
林天天也笑了半天,轉過身,又把話筒遞給程錦:“這位同學,你也是籃球隊的?”
“我是替補,還沒上過場。”程錦酷酷地說,“現在看來也用不著我上場了。”
“那你覺得學校為什麽要把你們解散?”
“我覺得,除了剛才我隊友說的原因以外,還有就是,他們覺得我們影響了大家學習。”
“那你們影響了嗎?”
“反正有籃球隊以前,也沒感覺他們學習有多好啊。”程錦輕輕一笑,“這學校上一次出狀元的時候,幹豇豆還沒長出喉結呢。”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林天天又把話筒遞給幹豇豆:“這位喉結很大的同學,失去了學校的支持,下一步你們有什麽打算?”
幹豇豆生平第一次接受“采訪”,有點緊張,嗯啊了半天都沒想好要說什麽,一旁的閻炎看得著急,便把話筒搶過來:“什麽叫失去了支持?從來沒支持過啊!”
“說得對!”大家齊聲歡呼。
“別人家學校,各種裝備、物資就不說了,出去打客場還有校車接送,有的還花錢從外邊請教練呢。咱們呢?連礦泉水都隻能自己買!”
一旁的貓仔也舉手補充道:“隊服也是我們自己設計,上淘寶找人定做的。”
幹豇豆被他們這麽一提醒,也想起來要說什麽了,湊到話筒邊說:“實在沒錢也就算了……他們一開始連場地也不想給我們用,我們連個訓練的地方都沒有……還是喬麥去跟看門的大爺求來的……”
“不讓搞官方啦啦隊,這個我們能理解,”趙東方道,“可是有些同學自發去客場給我們加油,回去還寫檢查了。這以後誰還敢來看?”
“不支持也就罷了,還處處使絆子!”閻炎越說越怒,越怒越爽,攥著話筒衝到講台上,振臂高呼,“這個球,我看不打了也挺好!”
“對!愛支持支持,不支持拉倒!”
“不打了!”
“不伺候了!”
“不伺候了!”
眾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把這球隊一學期以來受的委屈全都倒了出來,足足罵了十分鍾才停下來,當真酣暢淋漓。
“就這麽辦!”閻炎一拍桌子,“明天咱們就把這事兒捅到網上去!上學期打了幾場比賽,在其他學校還是交到幾個朋友的,肯定有人支持我們!”
“別明天了,現在就發!”林天天說著便要拿出手機。
“等等。”喬麥忽然說道。
林天天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你先冷靜一下。”
“哦。”林天天的身體凝固了幾秒鍾,終於嘟了嘟嘴,不情願地放下了手機。
好一番喧鬧過後,空氣終於安靜了。大家發熱的頭腦也漸漸冷卻,似乎終於有時間靜下來思考一件事:鬧是鬧過癮了,但是這麽幹,真的沒問題嗎?
二中是江州最著名的高中,一舉一動都受到全市人民的關注。假如真的訴諸網絡輿論,甚至找媒體曝光,事情的影響恐怕不是他們幾個高中生能掌控得了的。而且,這等於跟學校公開對立,直接撕破臉皮。等待著他們的,不知會是怎樣的命運。
倘若喬麥要說的就是這些,閻炎一定會不屑一顧:“管他那麽多!瞻前顧後的,能幹成什麽事?幹就完了!”
林天天更會用鄙夷的目光看著他:“這些我們不知道?還用你說?你要是怕了就別參與,受處分也跟你無關!”
但這些並不是喬麥反對的原因。如果他是個怕跟學校作對、怕受牽連,怕挨處分的人,那這支球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他站起來,隻說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理由:“沒有校長的支持,就沒有籃球隊。我們爽是爽了,給他惹出大麻煩。不厚道。”
眾人一時語塞。確實,夏銘才是頂住老師和家長的壓力,一直支持籃球隊的那個人。可如果事情鬧大,承擔責任的也會是他。剛才叫得最響的閻炎和林天天此時也蔫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喬麥的顧慮很有道理。為了一己之私,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算什麽英雄好漢?
“沒事的。”小芒忽然笑了笑,站起來說道,“不用考慮他。”
“小芒……”
“我了解我爸。既然從一開始就願意支持我們,那他就承擔得起任何後果。”
眾人都看到了小芒眼裏的篤定和驕傲,不知不覺間,也都對夏銘多了一份敬意。
“還是不行。”說話的竟然是邱遲。
眾人都有些驚訝——要知道,平日裏最愛跟學校作對的就是他,最不在乎夏銘的,也是他。
他隻問了一個問題:“校長可以不管,那教練怎麽辦?”
眾人再次無言以對。的確,如果把事情鬧大,學校怪罪下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徐楓。
閻炎明白邱遲說得對,心裏卻憋得難受。以他過往的性子,早就六親不認,甩開膀子鬧翻天了。可他突然發現,今時已然不同往日,他們的每一個行為,都有可能影響到自己和別人的生活。他忽然想起了徐楓曾對他說過的話:“喬麥已經16歲了……閻炎,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
這就是長大的感覺嗎?
真沒意思啊。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之時,坐在後麵埋頭看手機的杜總突然大叫一聲。
“怎麽了?”
“不用擔心教練了。”杜總突然抬起頭,瞪大的雙眼裏充滿震驚,“他自己找上門去了!”
大家趕緊圍過去,十一顆腦袋擠在一起,盯著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
那是國內最大的籃球論壇的首頁。一張二中在全市大賽上的照片,上頭一個大大的標題:“女中”裏殺出來的男籃:高中籃球最佳教練徐楓專訪,爆料球隊背後的故事
“這支球隊,比大家想象得還要艱難。”這是徐楓的對記者說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