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接著讀了下去。就在幾分鍾前,他們還在顧慮把事情鬧大會影響徐楓的前途,沒想到他竟然主動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但當大家讀到第二句話,卻突然發現,這篇采訪的內容,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準確地說,是完全相反。

那句話是這樣說的:“如果沒有學校的大力支持,我們不可能走到今天。”

“學校的領導們一直相信,體育的精神,能給這所學校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他們非常關心和重視這支球隊,不但經常來看我們訓練,而且每次來都帶好多飲料和食品,為隊員們補充體能,增強營養。”

“學校還非常鼓勵同學們到場觀戰,為球隊助威。我們雖然沒有專門的啦啦隊,但每次主場作戰,場邊的呐喊聲都震天響。”

“客場作戰的時候,學校還專門組織了好多同學,坐很久的車,去很遠的地方為我們加油。這些都離不開學校領導和全校師生的支持。”

“在球隊最艱難的時刻,麵對強大的對手,是學校領導中場休息時親自來到更衣室督戰,一次次鼓勵我們,發揚二中百年來曆經風雨始終不屈不撓的精神,幫助我們挺了過來。”

“我們的勝利,從來都不隻是這幾位隊員的勝利,而是由整個學校,從校領導,到老師們,再到每一個支持我們的同學共同完成的。”

“我想借這個機會,代表我們球隊的全體成員,向學校的領導們說一聲感謝。我們不會辜負學校領導和全校師生的期望,一定會繼續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績,讓江州二中成為一支真正的強隊!”

所有人都看傻了。

徐楓的口中沒有控訴,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半點隱晦的不滿。通篇都是對學校官方的感激與歌頌,和那些完全顛倒黑白、憑空捏造的例證。

大家一臉震驚地看著彼此,半天都沒緩過勁來。他們想過,徐楓也許會和他們一樣,不顧一切地抗爭,也想過他可能為自己的前途著想,放棄抵抗。甚至想過他會慫,會怕,會調轉矛頭,來給隊員們做思想工作,勸他們接受現實,離開球場,回到教室,乖乖地“盡一個學生的本分”。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他們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他們從沒想過,徐楓會以這種睜眼說瞎話的方式,心急火燎地臣服在領導麵前。

就算是要跪,也不用跪得這麽快,這麽響吧?在這一切幻夢消失的前夜,他明明可以選擇體麵地結束,又何必拚命抓住最後一次機會,榨取這支球隊的最後一點價值,隻為在領導們那裏換取一點可憐的好印象?

徐楓這一記滑跪,徹底震撼了年輕的二中隊員們。曾經的教誨如炸雷般響在耳邊——他口口聲聲地“對自己負責”,原來是這個意思?

如果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那未免也太令人遺憾了。

“雖然……但是……”林天天的臉上充滿失望與困惑,“但是他……為什麽要騙人?”

“現在還不清楚,”邱遲眉間緊鎖,慢慢搖了搖頭,“我隻知道,這絕對不會是他接受的最後一個采訪。”

邱遲的預感沒錯。

接下來的幾天裏,大家漸漸發現,事情似乎並沒有他們想得那麽簡單。

要知道,徐楓可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平日在學校裏十分低調,除了完成教學任務,並不怎麽愛跟學生打成一片,在同事裏的人緣也一般般。球隊獲勝時,他也隻是默默站在旁邊微笑,把榮耀的舞台中心留給隊員們。被選為最佳教練時,甚至拒絕了大賽組委會的拍攝需求。

而這幾天,他卻一反常態,主動把自己拋到公眾的視野之中。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先後登上了全國最大籃球論壇的首頁,受邀參加了某一線運動品牌關於發展青少年體育的大型活動,在一位800萬粉絲的教育博主的視頻裏現身,還登上了兩家全國性的報紙和本地的電視新聞。

他全情投入到每一次亮相中,充分發揮了一個優秀語文老師的談話才能,把這支“女中男籃”建立至今的故事講得生動有趣。連隊員們都不得不承認,除了那些夾雜其中的對學校領導的吹捧令人無法直視以外,其他故事都既真實,又動人。

其中最精彩的一個視頻,甚至獲得了一位籃球巨星、傳奇國手的**轉發和點讚。一夜之間,全國的教育媒體都注意到了江州這座城市,和作為本地特色傳統的高中籃球全市大賽。

雖然以前也有過一些關於全市大賽的媒體報道,但都僅限於小範圍的青少年體育領域。今年這支“女中男籃”噱頭十足,再加上徐楓出色的表達能力,終於讓全市大賽和江州二中的關注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甚至一度引起了其他學校的不爽:你一個菜鳥球隊,跌跌撞撞進了十六強,有什麽好吹的?我們年年都是強隊,怎麽沒有媒體來吹我們?

學校內外開始流傳起至少十個版本的風言風語。有人分析,這位徐老師並不滿足於當一個中學老師,他想借全市大賽受關注的東風,以此為跳板,把自己打造成教育網紅。也有人懷疑,以徐老師的資曆和地位,怎麽可能撬動這麽多媒體資源?一定是學校在後麵力推,通過打造明星教師來打造學校的形象,而這些球員們則無意中淪為了學校的宣傳工具,隻是幾枚棋子罷了。還有人覺得這種看法格局太小了。他們斷定,這場全民關注的背後,其實是教育部門有意推動青少年體育的發展,是一局大棋。

各種匪夷所思的流言,就這樣傳了好幾天。位於風暴中心的球隊成員們反而什麽都不清楚。他們辨不清那些流言的真假,卻都注意到了一個十分明顯的變化:如此眾多的流言裏,再也沒人提籃球隊解散的事了。

大家終於明白了,徐楓到底在做什麽。

在外界看來,不管他的言論是否能代表學校官方的意誌,無論如何,二中的學校領導們已經被捧得如此之高,他們對球隊的態度也被敘述得十分明確。現在,全世界都知道,這是一支在學校領導們的支持下傾力打造的球隊。已經有一些教育專家,把江州二中視為全麵發展、重視青少年體育教育的典範了。這種情況下,如果突然傳出球隊被校方強製解散、退出大賽的消息,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教練真正的目的!

大家一開始想的辦法,同樣是尋求輿論的幫助,把學校領導的真實態度捅出去,拚他個魚死網破。問題是這樣一來,就算能爭取到一部分外界的支持,讓學校迫於壓力繼續容忍球隊的存在,徐楓的職業生涯也必定大受影響,夏銘的處境更是十分難堪,大家今後在學校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更重要的是,真要是撕破臉皮,以這區幾個中學生孱弱的聲量和手段,去抗衡學校積攢多年的宣傳資源,輿論到底幫誰,還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說不定到時候不但沒有保住球隊,還要遭遇學校內外的雙重壓力,更不知該如何收場。

而徐楓這一招,卻反其道而行之,先下手為強,到處鼓吹學校如何支持,看似恬不知恥,阿諛奉承,實則是把領導們學校架上了高地,反而能倒逼他們真的去支持。

隊員們突然意識到,為了能換來這個結果,徐楓正在做著好多他並不喜歡的事情:撒謊,鑽營,顛倒黑白,捏造事實,拋頭露麵,甚至不惜以一個馬屁精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麵前。

而這一切,隻是為了讓這支球隊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漸漸地,輿論的關注不再局限於徐楓一人。隊員們被全市大賽官方邀請去拍攝了宣傳片。有記者守在學校門口,采訪放學後的同學和老師。整座校園似乎都被這些來自四麵八方的注意力點燃了。學生們在鏡頭前熱情地談論著這支球隊為自己帶來了什麽。有些以前發出過反對聲音的老師,也大言不慚地表示,這支球隊能有今天,絕對離不開自己的支持。

其中最讓隊員們難以忍受的,當然是艾主任。

此時此刻,她正站在籃球館的中心,帶著優雅的微笑,對著一家主流媒體的鏡頭大談全麵發展的教育理念,就好像這一切真的都是他們的功勞。她的美貌、笑容和話語,都宣示著誰才是這所學校最需要的官方代言人。而像道具一樣站在她背後的,正是徐楓和他的隊員們。

除了忍受她的謊話,大家還不得不十分配合地綻放笑容,完成一些經過設計的友好互動。比如在記者的要求下,把她圍在中間,大家一起擺出一個團結的造型。

有那麽一瞬間,閻炎真想衝到鏡頭前,把真相全都大聲喊出來。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因為當他們領悟了徐楓的真正用意,並詢問他下一步的打算時,徐楓就跟他們打過招呼:“我們必須配合他們,演好這出戲。”

“這是唯一的辦法嗎?”邱遲問。

“也許不是,”徐楓的表情十分誠懇,“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行的辦法。”

眾人陷入了沉默。徐楓看著這些孩子的眼睛。他的心裏並不比他們好受。

“剛才我說,是我們配合他們演戲。但大家仔細想一想,其實是他們在配合我們。”他調動疲憊的神經,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因為劇本,是我們寫的。”

冷風自巫江水麵而來,三月份的夜晚還有幾分微涼。

下午的拍攝圓滿結束後,隊員們各回各家,艾主任和徐楓則代表學校,在校門外的橋頭酒家,請辛苦了一下午的媒體朋友們吃了頓飯。

散席已是深夜,貴客們一一送走,江邊的停車場上隻剩下艾主任和徐楓二人。

“徐老師住哪兒?坐我車吧。”

“不用了主任。我住得不遠,坐輕軌就行。”

“都收班了。”艾主任已經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地址?”

徐楓坐進副駕駛,說了一個地址。車速平穩,靜靜駛入夜色之中。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他隻知道,艾主任不是一個傻的。

但無論如何,球隊應該是保住了。

“徐老師,沒想到你這麽有人脈啊。”車過秋水門大橋,艾主任忽然笑了笑。徐楓轉過頭去,一條條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高速劃過,勾勒出側臉的精致線條,攝人心魄。

“主任,您就別抬舉我了。大家不都是衝著二中的名氣才願意來的嗎。”

“是你抬舉二中了才對。”艾主任淡淡道,“沒有你一開始密集地上那幾個節目,誰會注意到我們?沒有你掀起的討論,誰會關注這麽點高中生的小事情?”她停了一下又說,“再說了,籃球論壇的首頁,超大流量的博主,傳奇國手的轉發和點讚,這些可不是我一分錢不花就能搞定的。”

“嗯……我隻是,拜托了一個朋友。”

“幫這麽大忙,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徐楓轉回頭去,看著被車燈照亮的前路,沉默良久,終於答道:“是一個很久沒有聯係的老朋友。”

果然住得不遠,過了江,沒開多久就到了。車停在小區門口,徐楓道了聲謝,正要拉開車門,忽聽得艾主任說道:“徐老師,你真的很有能力。這次能有這麽好的宣傳效果,我代表學校感謝你。”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不過,我還是想提前告訴你一聲。明天晚上的投票,其他幾位領導我不清楚,我這一票,還是會投解散球隊。”

徐楓愣住了。他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艾主任的聲音仿佛在空氣中滯留下來了一般,在他的腦內反複確認著。

他沒有聽錯。他無法理解,沉默而震驚。一時間,車內的空間幾乎進入了絕對的寧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宛如真空一般。

“可是……”他欲言又止,“你是在擔心輿論的影響嗎?”

徐楓沒有說話。他在等她說下去。

“公眾的關注,來得很快,去得更快。我是學傳播的,你是教語文的。這個規律,我想咱倆都清楚得很。”

徐楓仍是一言不發。

“全市大賽的淘汰賽還有半個月才開打。從今天往回數半個月,你還記得當時的熱點有哪些嗎?半個月以後,有多少人還記得,某天下午他坐在馬桶上,刷到過一支高中生球隊的故事?又有多少人還會關注這件事情的後續?”艾主任停了一下,忽然轉過頭去,盯著徐楓的眼睛,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到時候,就算還有人記得,我想你和你的那些‘朋友’們,也不會說什麽為難學校的話吧?”

徐楓沉默良久,終於慢慢點了點頭:“明白。主任,謝謝你送我回家。”

他拉開車門,下車往小區大門走去。剛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到艾主任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窗搖了下來,似乎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徐楓走回車邊,遲疑地問:“但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麽?”

“因為大多數人會把我們忘得一幹二淨,但有一小部分人,也隻有這一小部分人,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他們會牢牢地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會質疑我們的每一個細節,會擔心校園裏任何一件可能造成的危害的事情。”

“他們的名字,叫作家長。而我的崗位職責裏,最重要的一個任務,就是對他們負責。”

“星期四的家長開放日,籃球隊的事情,必然會受到追問。我需要給他們一個交代。除非你能改變家長的想法……嗯,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明白。”徐楓又一次說出了這兩個字。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說的話。

“徐老師,晚安。”

紅色尾燈消失在越來越冷的夜風之中。徐楓立在原地,腦袋裏嗡嗡作響。

他盡力了。甚至把本不屬於自己的力都給盡了。但他還是輸了。

這些都已不再重要。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個結局告訴他的隊員們。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何等的勇氣,才能麵對那一張張滿懷期待的笑臉。

因為這一次,他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