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開放日其實不到一日,隻有一個下午。江州二中每年大大小小的各類活動裏,這可能是最重要,也最無聊的一個。

其重要程度,自然是對領導和老師們而言的。倘若我們把教育視為一個服務行業,那麽這些從業者們將在這一天直接麵對他們的客戶。是的,一所學校真正的客戶並不是學生,而是掏錢的家長。

無聊,則是學生們最真切地感受。這一天裏,他們的身份不再是學生,而是溫馴的孝子和拙劣的臨時演員。在下午第一節專門上給家長看的公開課上,他們必須拿出旺盛的鬥誌,展現絕佳的精神風貌——有的老師甚至會提前排練這堂課,以求達到最完美的效果。

第二節課是不上的。這是各班級召開家長會的時間。學生們在校園裏四處遊**,惴惴不安地預測著一小時後與父母重逢時他們臉上的表情。

第三節課是一個全校性的超大型家長會。高一、高二兩個年級所有的家長都被請到禮堂。兩位年級組長、學生處艾主任和校長夏銘將輪流上台,對上學期的工作作出總結報告,並提出本學期的目標。

這是這個無聊的日子裏最無聊的一個環節。通常來說,家長開放日的乏味程度將在這個即將結束的時刻達到頂峰。更何況,他們還攤上了一個不善言辭的校長。

如果說,有任何學生竟然會喜歡這一天,那麽隻可能是兩類人。

第一類,當然是那些位於金字塔頂端的優秀學生。沒有比家長開放日更能讓兩代人共享家族榮耀的時刻了。在這一天裏,這些孩子就是校園裏最亮的明星,而他們的父母則是明星的締造者,會被其他父母緊緊圍在中間,以一種嚴刑逼供般的熱情氛圍,被大家懇求務必講講“到底是如何培養出這麽優秀的孩子的!”

每當這時,得體的父母總會露出謙遜的笑容,說一些我們平時也忙,沒怎麽管過,都是孩子自己努力之類的場麵話。更得體的父母則會連連搖手,聲稱自己家的孩子還不夠優秀。畢竟大家都是過來人。人生漫漫,道阻且長,誰都不要高興得太早。

為家長開放日而快樂的第二類人,就是學生會的成員。這一天相關的組織工作全都由他們來完成:張貼標識,接引家長,人肉導航,布置會場,管理話筒、燈光和音響。這些跑腿打雜的工作構成了他們的榮耀時刻。這個架構龐大、派頭十足卻常常找不到什麽事情可幹的學生會,隻有在這樣的日子裏,才會讓它的成員們真切地感覺到,我是有用的。

和往年一樣,今年的學生會成員們也兢兢業業地完成了他們無比重要的組織工作,直到校長夏銘在禮堂的舞台上開始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報告,都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唯一一件不太尋常的小事,發生在禮堂舞台一側,黑漆漆的中控台邊。負責現場音樂和播放幻燈片的小幹事一抬頭,突然見到兩張陌生的臉。這二人生得人高馬大,皮膚一黑一白。白的那個笑得慈祥,黑的那個凶神惡煞,宛如一對黑白無常。

那白無常從懷裏掏出一個hello kitty模樣的U盤,笑眯眯地說:校長上台前臨時決定添加一部分內容,要我趕緊把這個文件拷到電腦裏,一會兒由我們來播放。

小幹事見這兩人派頭十足,絕非尋常角色,當下便要遵命。

然而,接過U盤的一刹那,刻在每一位學生會成員DNA裏的組織紀律性被喚醒了。腦海裏響起的警報提醒著他,茲事體大,出不得岔子,必須請示副部長,再由副部長請示部長,上報副主席、主席,以驗證消息真偽。

那黑無常頗不耐煩地催促道:等你請示完,校長都講完了,出了事情誰負責?

小幹事正自猶豫不決,撐腰的人來了。他的頂頭上司、校學生會文藝部副部長突然出現在身後,二話不說,直接盤問起黑白無常的身份。要知道,學生會一共六個部門,加起來上百號人,有頭有臉的幹部二三十位。副部長混了一年半,不說全認識,至少認得七八成。這兩人卻從未見過。

白無常笑嗬嗬地表示:你沒見過我,這再正常不過。因為我不是學生會的,而是國際部的。此事是由校長直接下達,所以並未通知貴會。若非要驗證真假,隻有問他本人了。說著一閃身,讓出一條路,指了指舞台的方向,上麵是正在做著報告的夏銘。

副部長不說話了,雙手抱在胸前,立在原地。國際部和學生會向來互相瞧不上。或許校長要加的內容就是關於國際部的,學生會沒接到通知也很正常。以她的級別,直接去問校長,顯然是僭越了。可真要是出了岔子,也擔不起這個責任,真是左右為難。那小幹事也隻好乖乖站在旁邊。

校長的講話眼看就要結束,如果再不做出決策,隻怕要出大事,場麵一時陷入僵局。副部長沉思片刻,突然靈光一閃,說道:“艾主任呢?我去問問她的意見。”

這是一年半的學生會工作帶給她的寶貴財富——自己扛不住的鍋,就往上甩。

她和那小幹事當即四處張望,在黑暗中尋找著剛剛做完報告的艾主任,以至於都沒發現那對黑白無常突然臉色一變,整個人都慌了。

千鈞一發之際,四人聽到旁邊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不用了,確實是校長臨時給的任務。趕緊拷吧,一會兒就來不及了。”

轉過頭的一瞬間,副部長知道,不用再懷疑了。

眼前之人並不是學生會的幹部。但在這件事上,她的話比學生會主席,甚至比艾主任都要可信。

因為她是校長的女兒。

“今天的報告就到這裏。下麵是提問環節。各位家長有什麽問題,請舉手示意。”

夏銘那冗長而沉悶的講話終於結束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家長、老師,還有他自己。再來幾個簡短的問答,就可以結束這疲憊不堪的一天。一想到這裏,他就感到十分欣慰。

艾主任、老韓和老趙回到舞台上,與夏銘坐成一排。家長們的大部分問題都拋給了老趙和老趙。那些問題明確而直接地關乎教學內容與考試。兩位名師不辱使命,給出了老辣而漂亮的回答。艾主任也解答了一兩個關於學生宿舍和食堂衛生狀況的詢問。

還剩下最後一次提問了。

一位女士站起來,從學生會的小幹事手中接過話筒。“我想問各位領導一個問題。最近二中的籃球隊很火啊……”

話音未落,現場已有一陣小小的**。

“學校想要宣傳的教育理念,我們可以理解。但是作為家長,我們更想知道,你們這麽搞,不怕影響到學習氛圍嗎?”

“對!”好幾個家長高聲附和著。現場竟然有人為這個問題鼓起了掌。

艾主任拿過台上的話筒,正要開口。那位家長又補了一句:“這個問題,希望能由校長來回答。”

艾主任轉頭看去,夏銘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這位家長。”夏銘說了一句就停了下來,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會場安靜了幾秒鍾,隻聽得見他被話筒放大的呼吸聲。

“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籃球隊的事情。在這裏,我想簡要談三點。”

“第一,在江州二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學習。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一定是。任何事情,都排在它的後麵。我們全校所有教職人員,在這一點上都達成了一致,不容置疑。請大家放心。”

“第二,至於這個籃球隊,是不是一定就會影響到學校的學習氛圍,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我舉個例子,馬路對麵的三中,一直是籃球強校。但他們在高考中的表現並不遜色。再舉一個更遠的例子,北岸的鳴山中學有一支女足隊伍,在全國都很有名氣,重大比賽,全校都去加油。但他們的學生照樣成績不錯。”

“第三,當然,我舉的這些例子,並不一定就適用於二中。所以,學校管理層將在今晚的領導會議上,針對籃球隊的問題,進行最終的表決。我們相信,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複。我的話講完了。謝謝大家。”

台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顯然,有相當數量的家長對這個回答並不十分滿意。艾主任趕緊起身拿過話筒,露出禮節性的微笑。

“那麽,今天的活動就到這裏了,感謝各位家長的參與。我們在食堂準備了晚餐。想要體驗的家長朋友,可以和孩子們一起去取用。謝謝大家,再見!”

她向禮堂兩側負責管理燈光的學生會小幹事揮手,示意他們可以打開座位區的燈光,中控台也可以放音樂了,盡快營造出會議結束的效果,提醒這些家長盡快退場。

她並沒有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那幾處負責燈光和音響的人已經被換掉了。

分頭守在那裏的不再是學生會的小幹事,而是一個瘦得像竹竿的高個、一個橘貓一樣的小胖子、一個中性打扮的帥氣女孩,一個纖弱柔美的少年,和一個機器人一樣的嘮叨男孩。

二樓的座位上,一個女生蹺著二郎腿,把嘴靠近一台對講機。

“3,2,1,action。”

幹豇豆、貓仔、程錦、Allen和趙東方同時按下了手中的開關。

本該亮起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就連原本舞台上給幾位領導打的光也熄滅了。整個禮堂一片漆黑。座位區開始出現不滿的聲音。艾主任在喊著什麽。但她的話筒也不知被誰關掉了。沒有人聽得見她的聲音。

中控台邊,一塊hello kitty模樣的U盤早已插到了電腦上。杜總輕點鼠標,打開了一個文件。閻炎和小芒護衛在他的身旁,確保沒人可以近身。

大屏幕上忽然出現了一道炫目的白光。所有人都不得不閉上雙眼。

刺耳的電子噪音飛掠過會場,白光漸暗。眾人睜開雙眼,屏幕重歸漆黑。突然間,一個冷靜而清楚的人聲,從環繞在整個會場的8個音箱裏傳了出來,如一道春日閃電,劈開了這片混沌和黑暗。

“各位家長請留步。”

禮堂裏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台上的夏銘、艾主任和老韓,已經辨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屏幕慢慢亮起來。視頻裏,一間老舊的空教室,一張年輕的臉。

邱遲麵對鏡頭,神情溫和,眼中綻開點點星光。

“江州二中籃球隊,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