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邱遲,來自高一17班,是江州二中籃球隊的一員。

視頻正式開始以前,我想說明的是,假如一切順利,現在禮堂的大門應該是敞開的。如果你不想浪費生命中寶貴的10分鍾,隨時都可以離開。

畢竟,我們一貫主張,子女不要幹涉父母的業餘生活。包括其他人的父母。

但是,假如你對這支籃球隊懷有深切的疑慮,擔心這個傳說中的邪惡組織影響了你孩子的學習生活、心理健康和生長發育,那麽不妨留下來,看看這支視頻,聽聽我們對這個問題的回應。

四位領導仍然留在舞台上,大眼瞪小眼。他們身後的LED大屏幕裏是邱遲的巨大身影,映襯著這四具渺小的身軀。艾主任第一時間轉過頭,用眼神對夏銘發出詢問。後者攤開雙手,緩緩搖頭,表情十分無辜。

中控台就在舞台一側。現在她隨時可以走過去,抓起某根電線,輕輕一拔,就能終止這場鬧劇。守在那裏的閻炎膽子再大,也不敢對她拳腳相加。但她沒有起身。因為她注意到,台下本來打算退場的家長們聽完邱遲的開場白,紛紛回到了座位上。喧鬧的會場已漸漸安靜下來。

夏銘還沒有表態。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咱們擋著人家了。”老韓忽然說了一句。

夏銘、艾主任和老趙一齊轉頭看著他。

“都已經這樣了,掐了不更讓人笑話?”老韓指了指背後的大屏幕,然後慢慢起身,“下去一塊兒看吧。”

夏銘也站了起來,和他一起往台下走去。艾主任一言不發,默默跟著起身。

“哎,像什麽樣子。”老趙搖了搖頭,隻得一起跟著下了舞台。

路過側邊的中控台時,艾主任的目光依次掃過杜總、閻炎和小芒,看得這三人身上都是一寒。但她的視線並沒有在他們臉上過多停留。

她沒有見到她想見到的人。

突然之間,她幾乎是本能般地抬起了頭,看向二樓觀眾席的正中間——那裏是全場唯一能同時看到所有燈光開關、話筒音響控製區、中控台、舞台和大屏幕的地方。按照原定計劃,家長們全部坐在一層,二樓並未開放,二樓不該有人。

但此時此刻,那裏卻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學生。不是別人,正是林天天和喬麥。

艾主任看著他們,他們卻沒有看她。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屏幕——這個今天下午剛剛出爐的視頻,他們也是第一次看。

屏幕上不再是邱遲的臉,而是二中的校園。春光明媚,一片生機。然後,就像坐上了一台穿越到過去的時光機,高清的影像漸漸模糊,鮮豔的色彩褪成黑白,最後化作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

邱遲的聲音像湛藍的天空一樣鋪在畫麵的背後,繼續著他的娓娓訴說。

親愛的家長朋友,正如你在招生宣傳冊、百度百科,和無數老江州人的口中知道的那樣,二中是一所百年老校。她漫長而傳奇的歲月,與教育、文學、曆史、科學、藝術這些代表著人類榮光的詞語緊密交織在一起。唯一例外的,是體育。

在二中近百年的曆史上,我們幾乎找不到她與體育相關的瞬間。不過,要是用心去找,還是有的,且至少有三個。

第一個在1938年夏天。江州市舉辦了近代史上第一屆民眾運動會。作為教育界代表的二中,派出了一支15人的隊伍,參與了短跑、長跑、跳遠、跳高、徒手操、網球、排球等7個項目。這15位運動員全都是女生。因為那時,這所學校的名字還叫做江州市第二女子中學。

30年代的江州,整座城裏都很難找到一塊像樣的操場壩。15個女生和帶隊的老師隻能自帶幹糧,提前一天出發,坐上一輛福特牌35座老客車,到50公裏外的白碚縣參加比賽。隻有那兒才有一個能容納幾十支代表隊的大眾體育場。

當時坊間有首打油詩,形容那段剛剛開通不久的江州到白碚的公路。“一去二三裏,拋錨四五回,修車六七次,八九十人推”。這短短50公裏,要走一整天。到了白碚,一車人都吐了好幾輪。

這屆運動會的開幕式上最隆重的環節,是教育局長一聲令下,裁判員放飛了24隻鴿子。這是那段時間裏,這座城市的天空中第一次出現日本轟炸機以外的東西。

二中代表隊在這場運動會上斬獲了幾枚獎牌,如今已不可考,也並不重要。我們唯一能找到的,是第二天,時任二中校長在報紙上發表的一篇文章。他說:“有強健之國民,然後有強健之國家。”

在為數不多留存下來的老照片裏,我們甚至能看見當時的二中女生在校舍前的空地上練習排球。這是她們在空襲警報一次次響起的間隙裏,度過時間的方式。

照片拍攝後不到半年,落在那塊空地上的就不再是排球,而是炸彈。

1938年底,為了躲避日機轟炸,二中全校遷往南允縣,在那裏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6年後回到江州城,原有的校址已經夷為平地。他們不得不搬到枇杷山下,巫江岸邊,在一塊並不平整的坡地上重建校園。

他們首先建了三樣東西——教學樓,校舍,和一塊用來上體育課的操場。

這個在戰火中重生的校園,就是諸位此刻所在的地方。

屏幕上,泛黃的校園漸漸有了光彩,像一個昏睡百年的少女,臉上終於有了血色。時光穿越回現在,清晨的二中校園空無一人,隻有尚未消散的霧氣、草地上的露水和布穀鳥的鳴叫。

二樓的林天天滿臉驚喜,用手肘頂了一下喬麥的肋骨,指著大屏幕說:看,這是我拍的。

上周末,她天沒亮就起床了,和杜總在校園裏匯合,一人抱著一台從家裏帶來的單反相機。邱遲也沒說具體用來幹什麽,隻是拜托他們捕捉下春日的校園漸漸亮起來的樣子。而他自己,則跑去江州市圖書館泡了整整兩天。不知道翻了多少資料,才從故紙堆裏找出了這些連二中校史都沒有記載、連台下的夏銘和艾主任都聞所未聞的東西。

喬麥看著大屏幕上林天天拍下的鏡頭,回想著邱遲剛剛講述的故事,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美。他被這種美深深地震撼了。他感覺到,那是他的能力和視野完全無法企及的東西。

屏幕上,畫風一轉,出現了一張小女孩的老照片,隱隱約約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

邱遲的聲音還在繼續。

第二個瞬間,發生在半個世紀以前。當時二中還保留著小學部。一個7歲的小姑娘在教學樓下的兩張桌子邊上,第一次聽到了乒乓球的聲音。

她愛上這個聲音,也愛上了這項運動。

隻用了兩三年,她在校園裏就找不到對手了,包括那些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中學生。畢業以後,她去了江州體校,進了省隊,然後是國家隊。

如果你期待著我說出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很抱歉,讓你失望了。這個女孩並沒有成長為世界冠軍。甚至連全國冠軍都沒拿過。

當時的中國乒乓球隊,人才濟濟到什麽程度呢?可以向全世界每一個國家輸出一個全國冠軍,然後還遠遠過剩的程度。

而這個女孩,並不屬於最拔尖的那幾個。

她沒有選擇死磕到底。26歲那年,她去了歐洲,一個風景如畫的富裕小國。在那裏結婚,生子,定居下來。

那裏的全國人口加起來比不過江州一個縣。人們熱愛運動,但是沒有職業運動員。乒乓球國家隊隻有4個業餘選手,平時是牙醫、伐木工、基金經理和餐廳老板。一人25個練習用球,打壞了再買。乒協主席也是兼職的,平時是個數學教授。

就在這樣一個地方,日子一過就是30年。如今她50多歲了,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也依然是那個國家隊的主力球員。有比賽就打一打,三年前還參加了奧運會。沒比賽的時候,就照顧家裏的玫瑰園,還有後院的南瓜、西紅柿、櫻桃、草莓和桑葚。

她打了一輩子乒乓球,從來沒有得到過冠軍。年輕時沒有,以後就更不會有了。所以隔壁校史館二樓的傑出校友陳列室裏,永遠也不會有她的名字。我是在網上搜索二中曆史的時候,偶然看到她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寫的文章,才知道我們還有這麽一位遠在歐洲的校友。

在那篇文章的最後,她寫道:“我永遠不會忘記7歲那年,在教學樓下第一次聽到乒乓球的聲音時,那種驚喜的感覺。是那個聲音讓我一路走到這裏,擁有了現在的生活。”

許多等候在禮堂外的學生,見他們的家長遲遲沒有出來,也被裏麵的聲音吸引,便穿過那幾扇打開的門,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禮堂裏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擠在過道,坐在地上,堆在門口,齊刷刷地抬起頭,望著大屏幕上繽紛的光影。聽到邱遲最後引用的那句話,台下竟然響起了掌聲。

坐在第一排的夏銘和艾主任回頭望去,黑暗中看不真切,不知有多少掌聲來自學生,又有多少來自他們的父母。

現場再次安靜下來。屏幕裏時光飛逝,歲月流轉,來到了邱遲要說的第三個瞬間。

我要說的第三個瞬間,是去年秋天。一個名叫喬麥的高一男生,決定建立一支籃球隊,去參加江州最著名的全市大賽。

此時的二中已經成為一所男女兼收的學校。喬麥遭遇了許多拒絕,許多嘲笑。沒有人相信他能在這樣一堆“二中姐妹”裏建立起一支男子籃球隊,但他成功了。在他驚人的不懈努力之下,這支由完全12個學生自發組織起來的球隊,成為一匹黑馬,初次參賽就殺入了全市十六強。

我的朋友喬麥,和近百年前那15位“強健之國民”一起,和半個世紀前那個乒乓球桌邊的小女孩一起,書寫了一段曆史。這是一段從未被注意過,卻永遠不會磨滅的曆史。

它的意義,與這所學校引以為傲的任何一樣東西相比,都毫不遜色。

一陣掌聲如潮水般席卷會場。中控台旁,閻炎兩根手指彎在唇邊,吹響一聲漂亮的口哨,像是要喚醒那些依然無動於衷的大人。

二樓觀眾席上的喬麥大腦一片空白,隻感到全身都在發熱。這份禮遇,是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奢侈。要知道,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這樣一個完全獨屬於自己的時刻。而屬於他的這一刻,來得如此洶湧,如此猝不及防。

他好像整個人都陷入了那塊屏幕裏,過了很久,才隱約感覺旁邊有一雙澄澈的大眼睛,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他本已火熱的臉頰,感受到了一份更加溫熱的呼吸。

他本能地轉過頭去。輕輕一碰,鼻尖觸到了鼻尖。

“啊!”林天天猛地往後一縮,摔在椅背上,“你幹嘛!哎喲,鼻子上都是汗,好惡心啊!”

“不好意思怪我?你自己湊那麽近幹嗎……”

林天天啪地一下從椅背上彈了回來,重新來到喬麥旁邊,比剛才湊得還近,齜牙咧嘴地壞笑著:“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哭了呀……”

喬麥用一根手指戳著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推開:“我看你才要哭了吧!”

“我有什麽好哭的?”林甜甜笑道,“人家致敬的是‘我的朋友喬麥’,又不是‘我的同學林天天’,嘖嘖嘖……”

“對啊,我都已經被寫入曆史了。十五位奶奶,一位阿姨,我,沒了。”喬麥笑嘻嘻地說,“發現了嗎?曆史裏頭沒你這號人!怎麽樣,想不想哭?”

林天天像是被他提醒了似的,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叫道:“對啊!憑什麽隻有你?臭邱遲……不行,隻有第一頁是你,後麵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頁全都得是我!”

“你總得留半頁給閻王吧……”

“閻王那麽笨,還是算了吧!我喜歡貓仔,留五頁給貓仔!”

“那我騰兩頁給小芒……”

兩人在二層的觀眾席上嘻嘻哈哈地拌著嘴,聲音太大,引得樓下有幾位家長忍不住回頭張望,終於不好意思起來,縮頭烏龜一般俯下身子,夾起尾巴做人,不再鬧騰。

就在這時,他們才注意到,大屏幕裏的氛圍陡然一變。

情感和溫度全都隱匿起來。邱遲的聲音裏,隻剩下冷冰冰的理智與沉著。

他要說點別的了。

是的,你剛才沒有聽錯。這是一支“完完全全由學生自己組織起來的球隊”。

除了放學後被允許使用籃球館,以及一位老師自願在業餘時間擔任教練以外,無論在經費、管理,還是人員上,我們都從未獲得過學校官方的支持。

之所以強調這一點,一是想向這12名球隊成員的家長說明:你的孩子並不是被學校利用,犧牲學習時間,為校爭光的“棋子”。他們加入這個球隊,純粹是出於自願。

二是想告訴其他2000多位同學的家長,如果你擔心學校在這支球隊上花了多少心思,並因此分散了對教學工作的注意力,讓全校師生都不再重視學習,那麽,你多慮了。

聽到這裏,你們中的不少人也許已經皺起眉頭:你說多慮了,就是多慮了?就算學校官方沒有大張旗鼓地支持,但允許這支球隊存在,本身不就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學習嗎?

好吧,是時候聊聊你們最關心的那個問題了——

這支籃球隊,真的讓你孩子的學習更糟糕了嗎?

我知道,此時此刻,一切訴諸情感、理念和立場的辯護,都是蒼白的。

親愛的家長朋友,讓我們相信科學,用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