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白光乍現,黑色線條縱橫交錯,成百上千個數字從天而降,散亂堆積,逐漸成型,最終搭成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最左邊的一欄用星號遮住了名字,隻露出姓氏。右邊幾欄則是無窮無盡的數字,向著屏幕的邊框無限伸展。正中間出現一行亮眼的標題:

曆次考試成績表

台下一陣**,看來家長們終於等到了他們最感興趣的環節。

隻有一個人,有點坐不住了。

艾主任眼中寒光一閃,心頭怦怦亂跳。全校學生的考試成績,完整的存檔隻存在於她的電腦裏,怎麽會落入這小子手中?到底是誰幹的?

夏銘?沒有必要。徐楓?不可能。他勇敢,但他不傻,膽子沒有大到這個程度。而且,這兩周以來他也沒去過她的辦公室。

辦公室!

她想起來了,這段時間去過她辦公室的不尋常之人,隻有兩個——那個哭得幾乎要當場昏厥的女孩,和她旁邊一臉呆樣的男同學。

可是,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艾主任還來不及從記憶裏打撈出那個下午的畫麵,也沒時間複盤自己到底犯了什麽差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音箱裏傳出一段節奏明快的打擊樂,阻斷了她的思緒。

大屏幕裏,邱遲的語速變快了。

籃球隊在上學期的後半段正式成立。雖然隻有不到半年,但幸運的是,二中頻繁舉行的考試讓我們擁有了足夠的數據,來研究同學們的成績到底受到了什麽影響。

我們先把初中部、國際部和不在本校區的高三年級排除在外。高一年級有25個班,共1036人。高二24個班,共1027人。

不看平時的小型考試,隻看四次大考:月考、半期、第二次月考、期末。我們把高一的四次稱為A1,A2,A3,A4,高二的四次稱為B1,B2,B3,B4。其中A1,A2和B1,B2均發生於籃球隊誕生以前。A3,A4和B3,B4則發生於籃球隊誕生以後。

隻需要通過一個簡單的列表分析,我們就能看到一個非常直觀的結果,它也許會令你感到非常驚奇:實際上,A3,A4,B3,B4的平均分數,都在不同程度上分別高於A1,A2,B1,B2。

這意味著,在籃球隊誕生以後,全校同學的成績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有一定程度的提升——至少從平均分上看是這樣的。

但我們都知道,平均分隻是一個很粗糙的數據,並不能反映整體的情況。那麽再來看看其他幾項數據。A3,A4,B3,B4的中位數均高於以前,且標準差都更小。這意味著成績的整體提升,且同學們的分數差距正在縮小。

你可能會說,一個學期的後兩次考試,考得比前兩次好,這很正常,說明大家前半學期沒進入狀態,後半學期越學越好了。

果真如此嗎?

為了驗證這個說法,我們把現在高二年級的1027位同學在高一上學期的4次考試找出來,分別稱為C1,C2,C3,C4,同樣做一個比較。可以看到,C3和C4的平均數和中位數並沒有優於C1和C2。這在一定程度上反駁了“後半學期肯定好於前半學期”的觀點。

此外,我們還可以做一個同期的對比。你會發現C3和C4也不如A3和A4。這意味著,同樣在“高一的後半學期”,學長學姐們當年的表現,不如有了籃球隊以後的學弟學妹們。

你可能會問,你這個對比沒有做好變量的控製,有沒有可能是生源問題?會不會是現在高一這批孩子,本來就比高二的強?

高二的家長們先別生氣。你的孩子並不差。讓我們從源頭入手——這是過去兩年二中的中考分數線,以及兩屆新生的中考排名情況。它們可以回答這個疑問:至少從這兩個指標看,高一和高二兩屆學生的水平是相當的。這就說明,上一組C3、C4與A3、A4的對比是有意義的。

如果你覺得這兩個指標依然不能說明問題,好吧,那我們就暫時放棄跨年級的對比,直接比較一下C3、C4和B3、B4。這是同一屆學生(即現在的高二這一屆),在高一上和高二上的兩個後半學期的兩次考試。你會發現,B3、B4依然好於C3、C4。

如果在座有懂得統計學的家長,也許會質疑:平均數、中位數和標準差都是基礎的統計概念,它們充其量隻能反映總體情況,而無法具體到每個學生個人。而且,這種方法把每次考試的結果視為一個單一的樣本,那麽總體的樣本量未免也太少了,說明不了問題。

您說得很對。為了解決這個統計學上的難點,弄清楚籃球隊誕生後對個體成績的影響,我們似乎不得不引入更高階的統計方法,再來做一些更複雜的配對分析。

台下鴉雀無聲。屏幕上的各組數字隨著邱遲的講解不斷變幻,排列組合,構成一項又一項新鮮出爐的統計結果。

有的家長剛開始還能跟上節奏,到後麵已經明顯放棄了理解,隻在那幾句結論的部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有一些家長全程聽得津津有味,甚至從座位上站起來,脖子伸得老長,眯起眼睛仔細查看屏幕上的微小數字。

學生們聽得十分專心。到目前為止,邱遲所使用的都是他們已經學過或即將學到的統計知識。這幾乎成了一堂別開生麵的數學公開課。講課的老師是他們的同學,而應用題的題目則是他們自己。

不過,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跟不上了。

因為,從這一刻起,音箱裏傳出來的那個人工智能般冰冷的聲音,將要攜帶著屏幕上那些密碼一般的數字、圖表和公式,正式飛出高中數學的天地。

進行更高階統計的前提,是數據必須符合正態分布。我們可以把曆次考試數據分別提取出來,假設樣本來自的總體與正態分布無顯著性差異,做一個柯爾莫哥洛夫-斯米諾夫檢驗。你會發現,它們的p值均>0.05,說明曆次考試成績是符合正態分布的。

在這一前提下,我們可以把高一年級A1、A2兩次考試中每個人的成績,分別與他們在A3、A4裏的成績進行配對t檢驗。再把高二年級的B3、B4,與籃球隊誕生前的B1、B2,以及他們高一時的8次考試C1、C2、C3、C4(高一上)、C5、C6、C7、C8(高一下)也如法炮製。

20次配對t檢驗的結果,有10次的p值落在了<0.05的置信區間裏。這個數據的意思是,在一半的對比中,我們有95%的把握認為:籃球隊誕生以後,大家的學習成績在顯著地變好。而另一半的對比則不支持這一判斷。

我們還可以把這些考試的數據全部打散,刨除每個學生的水平差距,隻看“是否存在籃球隊”這一因素,對大家的學習成績到底存不存在顯著影響。

於是我引入了虛擬變量的概念,把“沒有籃球隊”設為自變量0,“有籃球隊”設為自變量1,運用單因素方差分析的方法,就能十分清楚地看到,這種影響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瞞各位,基於前麵所做的幾項分析,我對這個問題抱有相當樂觀的期待。我一度認為,通過這項檢驗,一定可以得出“籃球隊讓大家的成績顯著變好了”的結論。但是,數據不會騙人,也不以任何人的意誌為轉移。這就是數據的殘忍與可愛之處。

這一次,p值沒有落到<0.05的置信區間裏。這說明,“是否存在籃球隊”這一因素,對於結果並不存在顯著的影響。

到這裏,我能做的分析已經全部做完了。那麽,應該如何解讀以上的數據呢?我們可以得出以下幾個確切的結論:

第一,籃球隊出現以後,大家的學習成績,在分數上有所提升。

第二,這種提升是整體性的提升,而不是極個別人考得太好而造成的。

第三,盡管如此,從更專業的數據統計上看,我們並不能肯定這種學習成績的提升與籃球隊的誕生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性。

綜上所述,籃球隊出現後,大家的成績變好了。雖然這種變好很可能與籃球隊的出現沒什麽關係,但至少,我們可以肯定一點:

籃球隊,並沒有讓大家的學習更糟糕。

屏幕裏的邱遲停下來了。似乎是想給觀眾留一點喘息的時間。一種古怪而複雜的沉默席卷了現場。那沉默裏頭至少包含了欣喜、感慨、激動、內疚、釋懷、茫然、困惑、懷疑、憤怒、輕蔑……無數種情緒,在黑暗的空間裏左衝右撞,混成一團。

坐在第一排的夏銘和艾主任也怔住了。他們的心頭忽然湧起一陣感慨:既慚愧,又羨慕。

雖然沒有像邱遲一樣做過這些複雜的統計,但大屏幕裏的結論並沒有超出他們的預料。實際上,他們都能感覺到,上學期後兩次考試的整體結果,其實並沒有部分家長渲染得那麽差。

任何一次考試,有人進步,就必然有人退步。進步的家長不會感謝學校,而退步的家長卻會大聲嚷嚷。這是教育行業萬年不變的規律。可作為校方,卻永遠不能去反駁那些孩子考差了的家長:大家都考得好,怎麽就你孩子考得差?

因為他們是客戶。客戶是不可能有錯的。錯的隻能是我們自己。這就是服務業的宿命。

所以這些話,也隻能從邱遲——一個學生,一個聰明而莽撞的少年嘴裏說出來。不管是夏銘,還是艾主任,都沒有這股勇氣,也沒這個資格。

大屏幕上的表格轟然碎裂,美麗的校園空鏡重新出現在所有人的麵前。

會場裏的人們穩坐在位子上,靜靜聽著邱遲要說的話。

最後的一番話。

是的,籃球隊並沒有你在那些傳言裏聽到得那麽恐怖。

我們沒有對你的孩子實施某種神奇的洗腦術,讓他們沉浸其中,而忘掉學習。

我們不是童話裏的吹笛人,能讓你們的孩子排成一列,跟著我們走進籃球館。

我們沒有和你的孩子每天攪在一起,沒有控製他們的心靈或身體,沒有強悍地入侵他們的日常生活,也沒有和他們談情說愛。

我們沒那麽好,也沒那麽壞。我們隻是他們的同學,喜歡打籃球的同學,僅此而已。和那些喜歡追星、看電視劇、畫漫畫、騎自行車、穿漢服、做蛋糕、當官、關心國際新聞、養狗、下五子棋的同學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唯一的一點區別在於,假如你發現你的孩子回家以後,頻繁地向你提到籃球隊的表現,或者周末在家破天荒地開始觀看籃球比賽,那麽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很可能與我們有關。

但是,親愛的家長朋友,請想一想,孩子願意和你交流學校裏的新鮮事,難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些周末的時間,難道不是本就該用來休息的?就算沒有看籃球,難道不也應該用來看電影、讀書、玩遊戲、打羽毛球、遊泳、去江邊走走和朋友聚會才對嗎?

我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籃球隊讓學習更糟糕了”,是一個極其嚴重的指控。它需要嚴密的論證,和數據的支撐。如果這些你都沒有,最好不要輕易下這個結論。

我們還希望你能明白一件更重要的事:你的孩子已經16歲了。如果他沒有考好,是因為他沒有掌握二次函數最值的正確解法,是因為他記錯了勻加速直線運動的公式,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搞清楚定語從句和狀語從句到底有什麽區別。

而不是因為他有幾個隔壁班的同學,組建了一支籃球隊。

在製作這個視頻的時候,我不斷地思考,是什麽讓你們在這個忙碌的工作日來到這裏,並且堅持坐到現在,聽完一個高中生想說的話?

我想,答案隻有兩個,愛與責任。

在某種程度上,這兩者也是同一件事。正如阿爾貝·加繆曾在他的手記裏寫下的那樣——“我隻認得一種責任,那就是愛。”

今天在這塊屏幕上曾出現過的東西,不管是曆史長河裏的三個微小瞬間,還是那些決定著我們的現在和未來的數字和圖表,也都是愛與責任的不同表現形式。

我們並不奢求改變什麽,也並不期待著能說服誰。

我們隻是希望,在這個下午,在這所學校漫長的百年曆史裏又一個微不足道的時刻,這一番話,能讓你對你所一直堅持的那份愛與責任,產生一點點新的思考。

那就不虛此行。

謝謝你的耐心傾聽。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對了,食堂的芽菜燒白值得一試。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