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本質上就是個有點特別的集體朝會。與昨天那個盛大、漫長而混亂的家長開放日相比,今天早上的排場就小多了。場地選在大操場,時長控製在一小時以內,像一場狂歡退潮後小小的餘興節目。

接受表彰的同學們早早接到通知,按順序在主席台一側排好隊,在激昂的音樂聲中分批次上台,接受領導的鼓勵,老師的讚許,以及全校同學的掌聲和注目禮。剛剛升起的旗幟在清晨的微風中用盡全力伸展著,像是為了對得起旗杆下的這份優秀。

台上的榜樣們手握獎狀,精神抖擻。台下的同學們則眼皮打架,尚未從春日的清夢中徹底蘇醒。對這些沉默的大多數來說,支撐著他們在操場上繼續站下去的,除了紀律,還有一個小小的懸念:

他們想知道,最終版本的表彰名單裏,是否還保留了籃球隊三個字。

校園裏人人皆知,這一切都取決於昨晚的五人領導小組會議。校長夏銘、副校長唐老頭、學生處艾主任、兩位年級組長老韓和老趙,一人一票。生死存亡,一線之間。

如果今天籃球隊能出現在主席台上,這一關便算是過了。如果沒有,就等於宣告死亡。

昨天下午邱遲那個不知該如何定義的視頻作品,席卷了全校師生和家長。不知有多少父母在回家路上與孩子做了一番觸及靈魂的交流,又有多少人度過了一個難眠的夜晚。現在一夜過去,它帶來的餘震依然若隱若現地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但是,邱遲的一席話,以及籃球隊這半個多月來的連番折騰,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那位領導的決定,仍然是個未知數——到目前為止,三好學生、優秀團員、優秀學生幹部、優秀學生社團的獎都頒完了,籃球隊都還沒有看到一絲絲可以登台的跡象。

而那個最該對此憂心忡忡的人,卻好像並不怎麽在乎。

邱遲又遲到了。他站在高一17班方陣的後麵,專為遲到人士設立的罰站位置。雙手插進褲袋,眯起眼睛打了個哈欠,頭發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和主席台上的旗幟飄向同一個方向。

昨天他請了個病假,說是要在家休息。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在做那個視頻。

這段時間,他過著一種隱秘而刺激的雙重生活,白天上學,晚上回家做視頻。前天晚上熬了一整夜,一直熬到昨天下午,禮堂裏的全校家長會都開始了,才把那枚hello kitty造型的U盤交到妹妹手中。

小芒衝出家門,坐著出租車向學校飛馳,邱遲則一頭倒在**,開始呼呼大睡。他睡過了一整個家長開放日,睡過了一輪日落又日出,一直睡到現在,好像都沒有完全醒來。

他看著主席台上的人來人往,想起製作這個視頻的日日夜夜,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為此他幾乎通讀了中文互聯網上與江州二中有關的一切文字,閱遍了知名校友們公開出版的回憶錄和不知名校友們發布在網上的回憶文章。他出入於各大在線文獻資料庫,把相關曆史檢索了個遍,又跑到江州市圖書館翻閱地方誌與史料。還自學了基礎的數據分析與統計學課程,以及視頻剪輯與後期製作技術。

在那一個個獨處的深夜,他獲得了一種心靈的平靜。天地之間別無他物,隻剩下他,他的電腦,和他要做的事。

但他也收獲了一個重要的感悟。

視頻裏的二維動效是他的同桌李華用ipad畫的。實拍的素材是林天天和杜總去學校拍的。而這個視頻能順利出現在學校禮堂的大屏幕上,靠的是林天天和喬麥的周密策劃,然後全員出動,協同完成。

當然,還有最關鍵的一環——那些考試數據的獲取過程。

先是林天天的一頓暴哭,把艾主任哭得心煩意亂,百無聊賴,被化名尼日利亞王子的杜總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解鎖屏幕,查看郵箱。

緊接著,閻炎和小芒在走廊上製造出可怕的異動,再加上喬麥恰到好處的心虛、掩飾與慌張,這才成功讓艾主任離開了她的辦公室。屋子裏隻剩下一台解了鎖的電腦,一個哭得走不動路的林天天,和她手心裏的hello kitty。

邱遲忽然發現,雖然大部分的活兒都被他一人承包了,但這依然不是一個他能獨自完成的工作。

就像在球場上一樣。他再強大,也需要夥伴。

至於領導會議的最終結果,他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雖然那些數據成功反駁了“籃球隊讓學習變糟糕”的流言,但他知道,這番論證就算能打動一些講理的家長,卻仍然難以撼動龐大的基本盤,更難改變艾主任從未動搖過的立場——事實上,自從徐楓的輿論攻勢宣告失敗,球隊就已經陷入了絕境。

但無論如何,他總算趕在審判日來臨的前夜,說出了他們想說的話。這已經足夠。

剩下的,隻能交給主席台上那幾個疲憊的中年人了。

倘若天命難違,終有一散,那就隨他去吧。

校內的榮譽已經表彰得差不多了。現在獎勵的是上學期在學校外麵為校爭光的好孩子們:獲得全國青少年一等獎的民族舞女孩、機器人大賽上斬獲冠軍的三人組、在人民大禮堂參與新年演出的管弦樂團、用畫筆為國慶獻禮並登上央視新聞的藝術特長生,以及兩位全市十佳共青團員。

主持人是一位學播音主持的高二女生,有一把用堅持不吃辣椒換來的好嗓子,和一副比她的年齡成熟20歲的大型晚會朗誦腔。她催動這兩大法寶,依次念出那些閃亮的名字。被念到的好孩子們排成一列,走上舞台,從艾主任和夏銘手中接過獎狀,在越升越高的太陽下挺起驕傲的胸脯。

“下麵我們要頒發的獎項,不是屬於某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這小小的一停,在高一17班的方陣裏引起一陣難以察覺的動靜。倒數第二排的喬麥感覺到自己的膝蓋窩被人輕輕蹬了一腳,差點單膝跪倒在地。

回頭一看,是林天天。女生的隊列應該是在前麵的。她之所以站在最後,當然是因為……她也遲到了。

“你幹嗎?”喬麥壓低聲音,避免引起班主任孟老師的注意。

“她說一群人誒,”林天天也壓低了聲音,情緒卻很激動,“會不會是我們啊?”

“拉倒吧……要是我們,早就讓我們去主席台邊上排隊了。”

“那可不一定!”林天天笑嘻嘻地說,“萬一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呢?”

她見喬麥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她,很不服氣,把頭轉向一邊,“邱遲,你怎麽看?”

邱遲還沒來得及回答,隻聽台上的主持人高低頓挫地朗誦道:“在過去的一學期裏,這個團體,雖然沒有在學校內外,獲得任何獎項和榮譽,但他們,始終是這座校園裏,無法忽視的存在!”

“是我們吧,是我們吧!”林天天越來越激動,一手捶著邱遲的肩膀,一腳蹬著喬麥的小腿。

“不會吧……真的要搞驚喜?”喬麥也被她帶得有點動搖了。邱遲卻仍是一臉的不信。

主持人調動起飽滿的情緒,又來了一段與朗誦腔最配的排比句:

“他們,始終以最嚴的標準要求自己。他們,始終以百分百的鬥誌麵對每一天!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為我們的校園生活增光添彩!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展現出二中人的風貌!他們的點點滴滴,都凝結成二中傳承百年的精神!他們,是我們身邊行走的榜樣!他們,是這座校園裏的無冕之王!”

“這還不信?”林天天幾乎要對邱遲的無動於衷感到氣憤了,“這就是說的我們呀!”

“他們就是,‘優秀學生組織獎’的獲得者——”

林天天微微半蹲,深吸一口氣,做好了騰空而起雙手揮舞並大聲尖叫的準備。

“校學生會!”

林天天像是被人一鍵消了音,嘴巴張得大大的,卻一點響動也發不出來。各班方陣裏的學生會成員們倒是響起了掌聲,帶動著整個操場都鼓起掌來。雄渾壯闊的音樂聲中,學生會主席——高二1班的一位師姐,麵帶優雅的笑容,邁著自信的步伐,走上主席台,從艾主任手中接過一張獎狀。象征著學校對這一屆學生會領導班子的肯定。

熱烈的氣氛中,隻有林天天待在原地,完全傻掉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邱遲轉頭一看,隻見她的造型頗有幾分陰沉——微微頷首,眼睛斜斜向上,如兩枚寒光四濺的鋼釘,死死釘在主席台上。臉上笑容全無,嘴裏念念有詞。

邱遲忍不住稍微靠近了她一點,想聽聽她在念些什麽,瞬間笑出聲來。

原來全是些罵人的話。先是數落學生會的人平時什麽都不懂,然後罵他們廢柴,真那麽牛怎麽昨天下午還是被她耍得團團轉?最後實在沒什麽可罵的了,就罵台上那位主席大人衣品太差,上衣勉勉強強過得去,可是怎麽能配這種顏色的褲子?

“偷聽什麽!”她突然一聲低吼,猛地抬起頭,單掌擊出,用力一拍,邱遲趕緊往旁邊一閃,卻發現這一掌並非拍向一側的他,而是直直向前,擊在喬麥背上。

原來喬麥剛才也向後挪了半步,身體像魚竿一樣向後彎曲,隻為湊近了偷聽林天天的喃喃自語。

喬麥挨了一掌,邱遲躲過一劫,兩人都笑起來,想要再調侃林天天,卻發現孟老師的目光穿過整個方陣,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隻好作罷。三人都安靜下來,林天天把他倆各瞪了一眼。

好在這場大會還沒有完全結束。主席大人和她糟糕的衣品一起款款離場,主持人又說話了:

“除了校學生會這個優秀的學生組織,今天的集體榮譽環節,我們還要表彰一個集體。”

林天天又一次抬起頭,剛才的憤怒和煩躁一掃而空,立刻重新激動起來。“哇,還有誒!這回總該輪到我們了吧!”

這個人的情緒怎麽都不需要過渡的?邱遲徹底驚異於這個問題,不禁陷入了沉思。主持人似乎對於折磨大家的耳朵這件事十分樂在其中,接著朗誦起來,情緒比剛才還要飽滿三倍:

“在過去的一學期裏,他們經曆了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他們相遇,相知,相互支持與鼓勵,逐漸凝聚成一個集體。他們積極進取,堅韌不拔,一舉一動都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他們是全校同學的表率,也是最團結的集體!”

“喂,你們聽你們聽!這說的不就是咱們嗎?”林天天又用一手一腳敲打著邱遲和喬麥,“每一句都是我們呀!”

喬麥也終於又激動起來。“你還別說,這次說不定真的有戲……”

“聽著不像啊……什麽時候咱們都成表率了?”邱遲還是不信,但至少已經願意參與到這個遊戲裏來了。

“他們就是——”主持人又停頓了一下,仿佛覺得自己在頒發奧斯卡最佳影片。

“哎呀,快念吧,別便秘了!”林天天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已經做好了衝上主席台的準備。

“優秀班集體的獲得者——高一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