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1班方陣陷入一片歡騰。激動人心的音樂再次響起,一個戴著紅框眼鏡的女生從主席台一側跑了上來。林天天一眼就認出來,正是她的老同學,1班班長郝佳雯。

其實不止她認出來了,全校都認出來了——郝佳雯今天已不是第一次站在台上。

隻見她一路小跑,一隻手衝著台下熱情地揮舞著,另一隻手捂著嘴巴。可那滿臉的狂喜早就溢出了嘴部的範圍,哪裏還捂得住。她從夏銘手中接過獎狀,一個勁地握手鞠躬,然後對台下高一1班的方陣做了個飛吻,高興得就像一個突然得知家裏老房子終於要拆遷了的阿姨,逗得底下的人都笑起來。

隻有林天天氣得直跺腳,小聲道,“這好大姐,搶了別人的榮譽還這麽高興,好什麽好,幹脆改名叫壞大姐吧!”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不能這麽說。”喬麥回過頭,小聲勸道,“人家這個獎,表彰的是優秀班集體,本來也跟咱們沒關係。是咱們自做多……”

話說到一半,見旁邊的邱遲頭搖得像卡幀了一樣,喬麥已知情況不妙。再說下去,遭殃的就不隻是小腿肚子了,怕是從屁股到後背再到後腦勺,都得重重來上幾下。於是封住嘴巴,把頭轉了回去。

“下麵,讓我們有請校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全市十佳共青團員、優秀班集體高一1班班長——郝佳雯同學,代表今天所有獲得表彰的同學們致辭!”

主持人退到一側,主席台留給了郝佳雯。她從小當班長,又愛張羅事情,人送外號好大姐。好大姐的好人緣,不但得益於一顆好心腸,也受惠於一張好嘴巴。

她站到話筒前,先是感謝學校,又是感謝老師,最後感謝同學,並代表全校同學作出莊嚴承諾,一定要再接再厲,努力學習,不辜負青春韶華,也不辜負偉大時代。一番感言講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台下的17班方陣,角落裏的三人卻有些黯然。雖然剛才林天天埋怨郝佳雯“橫刀奪獎”隻是氣話,但她的出現的確代表了一個注定的結局——最後一個獎項已經頒完,表彰大會結束了。

而這意味著什麽,喬麥、邱遲和林天天比誰都清楚。

原來這裏就是終點了啊。

林天天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不是為這個結果,而是覺得自己還沒有盡力。

假如我在艾主任麵前再爭取一下,會不會她就心軟了?假如我聽從郝佳雯的意見,讓邱遲去找老韓認個錯,搬回一班,能不能爭取到他那一票?假如……

沒那麽多可加入的。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從幾棟教學樓遠遠地傳到操場上,今天的朝會已經超時了。

但郝佳雯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

“最後的最後,我還想代表全校,”她忽然停下來,笑了一下,“嗯……不對,我代表不了全校,也代表不了我們班。哎呀幹脆就代表我自己好啦!我想代表我自己,再說一聲感謝。”

台下師生都有點驚訝。從剛才一本正經的優生致辭,突然就切換成了平時的好大姐狀態,好像她也不需要任何過渡似的。

“我要感謝的也是一群人。”郝佳雯扶了一下眼鏡,笑著說。

“雖然他們中的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他們當然也不認識我咯。但是上學期,每當我在學習上遇到困難,感覺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是會想起他們。好多他們的畫麵,一幀一幀出現在我眼前,就像是在對我喊加油一樣。”

“這又是在感謝啥?恩師的教導?”喬麥回過頭笑道,“教師節不是還有半年嗎?”

“學不下去了就會想到的人……”邱遲笑了笑,“可能是想感謝所有排名在她後麵的人吧。”

林天天撲哧一下笑了出來。聽到邱遲和喬麥還能開這麽惡毒的玩笑,她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麽難過了。

郝佳雯又道:“他們給這所學校帶來的改變呢,也許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賞。但是在我心中,他們讓這個校園變得更好了。哎呀可能我有一點粉絲濾鏡吧……”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不會是要感謝每個班的勞動委員吧,”喬麥笑道,“帶領大家埋頭搞衛生,可不是讓校園變得更好了嘛?”

“剛才校長告訴我,從今年開始,學校設立了一個新的獎項,用來表彰那些代表了這所學校的精神氣質,讓我們這個小小的共同體變得更好的人。”郝佳雯接著說道,“這個獎項的名字,叫做二中精神獎。校長說,它不應該由哪位領導,而應該由同學來頒發。我有幸獲得了這個機會,來為他們頒獎。”

“這下聽明白了。肯定就是獎勵每個年級的前幾名唄。”林天天衝邱遲揚了揚腦袋,笑道,“那你得上台領獎啊!”

“我宣布,第一屆‘二中精神獎’的獲得者是——”郝佳雯停頓了一下。

“邱遲肯定不願意上去。他嫌丟人。”喬麥轉過頭笑著問邱遲,“要不我再冒充你一次?”

“江州二中籃球隊!”

郝佳雯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伴著一兩聲漸弱的回音,消散在開闊的操場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角落裏的三人似乎沉浸在剛才的嬉笑中,還沒回過神來。舞台上的頒獎音樂已經按程序播放起來。台下的各班方陣響起了歡呼與掌聲。

喬麥、邱遲和林天天好像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他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彼此,似乎是想從對方的眼睛裏確認自己的耳朵聽到的消息。

音樂和掌聲還在繼續,像是一種喜悅的催促。高一17班的同學和孟老師紛紛轉過身來,衝著三人歡呼鼓掌。而他們依然處於被突如其來的閃光彈炸暈了的狀態。

“她剛才說……”喬麥喃喃道。

“她說籃球隊!她說籃球隊啊!”一旁的李華像瘋了一樣搖動著喬麥的肩膀。

三人都懵了,一時竟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麽。又過了好幾秒鍾,一個破鑼嗓子壓過了一切音樂和掌聲,從遠處的某個方陣裏傳了過來:

“喬——麥!喬——麥!”

三人聽出來,是高一13班方陣裏的閻炎。

喬麥也扯起嗓子,衝著那個方向大喊:“閻——王!閻——王!”

那破鑼嗓子又吼道:“咱——們——衝——嗎!”

喬麥終於如夢初醒。林天天和邱遲也被這兩嗓子吼回了神。三人笑了起來。喬麥用盡全力,衝著淺藍色的天空,大聲喊道:

“籃——球——隊!衝啊!”

喬麥衝起來了。一手抓著林天天,一手抓著邱遲,向著主席台衝去。閻炎和小芒也從高一13班的方陣裏衝了出來。

喬麥一馬當先,跳上主席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角俯瞰眾生。他看到籃球隊的成員們一個個都從方陣裏出來,在自己班上同學的掌聲與歡呼聲中跑上主席台,與隊友們擁抱在一起。每個方陣似乎都為自己班上有一個籃球隊員而驕傲不已。沒有球員的方陣則是一臉的羨慕。

“薛人傑,你怎麽還不動?”高二9班的方陣裏,同學們紛紛攛掇起來,“快上去領獎呀!”

薛人傑突然一下子麵對所有人的目光,非常不好意思,忍不住想往後躲,嘟嘟囔囔半天,終於說道:“我……我已經退隊了……”

“表彰的是你們上學期的表現。”一個聲音跨越了整個方陣,傳了過來,“上學期要是沒有你,籃球隊贏得了一場嗎?”

那聲音裏帶著一貫的嚴厲,又有幾分不容置疑的驕傲。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高二9班的班主任。薛人傑愣住了。

“就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我還一場比賽都沒打過呢。我都要上去,你憑什麽不能上去!”

薛人傑回頭一看,正是隔壁高二8班的程錦。她在8班方陣狂熱的歡呼聲中,邁著英雄般的步伐走了出來。衝向主席台的路上,專門停下來等他。

“可是我……”薛人傑還在猶豫,已被程錦一把鎖住了手腕。

“放心吧,就是上去領個獎,沒人逼你再回球隊的。”程錦帥氣一笑,“少廢話,跟我走!”

在9班同學的歡呼和起哄聲中,薛人傑終於被程錦劫持上了主席台。他也贏得了隊友們最高音量的喝彩。籃球隊全員到齊。

早已退到舞台一側的郝佳雯,從夏銘手中接過一張獎狀,交到了喬麥的手中。她與球隊成員們一一握手,隻是在握到最後一個邱遲的時候,把握手改成了一個飛快的擁抱,然後尖叫著跑下了舞台。

喬麥手握獎狀,看著台下的一片歡騰,心頭熱血翻湧,突然一個箭步衝到了話筒架前,大聲喊道:“我們不會辜負大家的愛!我們……我們……”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音樂也停了。喬麥望著一雙雙期待的目光,大腦一片空白,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隨時都可能窒息,倒在台上。

“我們……”

身邊的隊友們也停止了朝台下揮手、微笑、飛吻、吹口哨、拋媚眼、秀肌肉、跳舞、耍寶等一切行為,靜靜等待著喬麥。沒人知道他要說什麽。但大家都感覺到,他一定有話要說。

有些東西,在他的心裏壓了太久。他必須要說出來。

“我們……”喬麥的大腦和全身依然如一塊燒紅的鐵塊,沒有任何冷靜的思考可以在其中幸存。突然間,也不知從哪兒獲得了一股驚人的力氣,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把那壓在喉嚨裏的後半句話吼了出來:

“我們,要為江州二中,拿下冠軍!”

所有人都懵了。

從台下到台上,沒有任何人預料到了這句話的出現。隊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震驚的表情。

林天天目瞪口呆的臉上寫著一句“你們知道這事兒嗎?”邱遲淡定的微笑裏寫著一句“不是我說的啊是他自己說的……”趙東方木然的眼神中寫著一句“他知道他在說什麽瘋話嗎?”杜總笑嗬嗬的臉上寫著一句“現在退隊還來得及嗎?”貓仔的圓臉上寫著一句,“哇,喬麥好敢說喔。”

現場安靜了足足5秒鍾。然後,江州二中的操場上爆發出了這個春日清晨最盛大的一場歡呼。全校同學都為這個消息而瘋狂。

“你沒有聽錯!我們要成為冠軍!我們要……”

喬麥的癲狂還沒有結束,他把話筒從架子上摘了下來,像一個搖滾巨星一樣雙手緊緊握住它,仿佛要把它摳出十個帶血的指印。他向前走了兩步,跪倒在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一聲刺耳的狂嘯:

“稱霸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