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俯下身子,低手運球。皮球在雙腿間交叉穿梭,並不十分華麗,卻永遠讓人猜不透下一秒要去的方向。他在尋找一個時機。

防守他的人名叫龍駿,綽號“暴鯉龍”。此人身形魁梧,爆發力強,即使第一步被甩掉了,也能飛快地加速跟上。麵對急停和變向,也能憑借過硬的核心力量迅速調整防守位置。全市大賽打到現在,他在邱遲遇到過的防守者裏,排在第一檔。

但那也沒用。

要想一對一鎖死邱遲,一條暴鯉龍,還不夠看。

一個跳躍式變向,右手一記輕巧的回拉,邱遲閃身從左路突破。暴鯉龍被晃了個幹幹淨淨,甩開兩步,隻好在身後緊追。

左路並不好走。鎮守於此的人名叫沙小舟,綽號“錘頭鯊”。身高比暴鯉龍略矮一點,但下盤更穩,力量更足,渾身如鋼筋鐵骨一般,防守時從不輕易伸手掏球,而是用身體硬頂。邱遲方才跟他撞過一個滿懷,雖然不吃虧,但也討不到什麽便宜。於是不再戀戰,一個**變向,向中路切入。

剛切兩步,斜刺裏突然伸出一條詭異的長臂,直奔皮球而來。那長臂就像一條布滿吸盤的觸手,仿佛要將球吸過去。邱遲心中一驚。

長臂的主人名叫尤世豪。此人生得手長腳長,還有一張總是哭喪著的長臉,綽號叫作“克拉肯”。比賽開始前,閻炎皺著眉頭問這綽號啥意思。杜總笑嗬嗬地解釋道,是北歐神話裏的挪威海怪,幾十條觸手從深海底伸出來,能把一艘海盜船撕成十幾瓣。

“就是個大魷魚唄?”閻炎很不屑。

“對嘍。”一旁的趙東方湊過來,“但是是一隻很不好惹的魷魚。場均5個搶斷。”

閻炎不說話了。

幸好邱遲眼疾手快,在那長臂即將觸到皮球的一瞬間,左手向後一兜,一招背後運球,擦著對方的指尖繞了過去,總算躲過一劫。趕緊加速衝向內線,逃離這片海域。

他沒有高興太久。在罰球線附近騰空,右手高舉,準備上籃。隻見兩條粗壯的胳膊,一顆碩大的頭顱,如排球攔網般自額前升起,刹那間遮住了這世間所有的光。

那是“抹香鯨”金廣誌,這座球場上最高大的巨人,當仁不讓的籃筐守護者。他的身高遠遠超出了高中生的範疇。更可怕的是那顆大頭,快趕上別人兩個頭那麽大。

飛在空中的邱遲完全找不到一絲出手的空隙——他的前方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左右兩側有兩頭猛獸夾擊,身後還有人窮追不舍,像四麵逐漸收緊的圍牆,下一秒就要將他擠成一張薄薄的糯米紙。

落地前的一刹那,他的餘光瞄到隊友的位置,一個單手拉杆,繞開抹香鯨巨大的身軀,把球傳到了籃下被放空的閻炎手中。

閻炎拿球,二話不說,原地拔起上籃!

整座球館,都聽到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看見,一顆皮球向著觀眾席飛去。它飛得又高又遠,要不是看清了那是個籃球,還以為是棒球場上的一記本壘打。

皮球躍入看台上層,被一位激動的球迷搶到,緊緊抱在懷中。周圍的人紛紛向他表示祝賀。一陣急促的鼓聲突然響徹球館。

原來觀眾席第一排,每隔5列便有一人身前擺著一麵大鼓,手持鼓槌一陣猛敲。後排的球迷們像被喚醒的野獸一樣怪叫起來,跟隨前排的鼓手,用手中的充氣棒敲出複雜卻整齊的節奏,最後驟然停止,齊聲大吼:

“呼!哈!”

回聲在球館上方的空氣中撞來撞去,久久不絕。這塞得滿滿的現場球迷,與其說是拉拉隊,倒不如說是一支軍紀嚴明的軍隊。二中的球員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硬派的應援風格,都有點發懵。

專程從二中趕來的客場親友團也都嚇傻了。林天天和小芒鼓起勇氣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主場球迷,被那些狂熱的眼神嚇得迅速轉了回來。李華幾乎出現了耳鳴症狀。郝佳雯抱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這裏是魚城中學,江州第一硬漢學校。而這種規格的呐喊,正是主場球迷們獻給球隊王牌的專屬禮遇。

剛才用一頂飛天大帽,把閻炎的上籃扇出了十萬八千裏地,就是這座球場的主人,全市大賽蓋帽王,魚城中學當家球星,抹香鯨、暴鯉龍、克拉肯、錘頭鯊的老大——“魚王”王鏗。

21比13。裁判吹響了中場的哨音。

全市大賽十六進八,江州二中客場挑戰魚城中學的比賽,上半場結束了。

邱遲彎下腰,雙手扶在膝蓋上調整呼吸。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五頭怪獸,竟然想起了一個與籃球不太相幹的人。

一個隻做過他半學期老師的人。

“9.4厘米。”

人群逐漸散去的大操場,邱遲走在高一17班隊伍的最後,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高一1班的班主任老韓。

喬麥在主席台上掀起的狂歡已經停止,表彰大會正式結束,該回去上課了。一班是第一個離開大操場的,畢竟他們比誰都更需要抓緊這堂課剩下的30分鍾。但作為班主任的老韓,卻沒有跟他的學生們一起走。

“什麽?”邱遲問。

“9.4厘米。”老韓邊走邊說,“魚城中學的首發五人,平均身高比你們高這麽多。”

邱遲愣了一下。他都快忘了,這個肚皮微凸的中年人不僅是他曾經的班主任,也是他曾經的數學老師。

老韓似乎看出他臉上的驚訝,“崽兒,你不是很懂統計嗎,怎麽連這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邱遲停下腳步,一個禮貌性地微笑,“我隻是驚訝,你怎麽會關心這個?”

“廢話。”老韓也停下來,看著空曠的操場,“我投這一票,又不是為了讓你們出去丟人的。”

邱遲又一次愣住了。

剛才他就在琢磨,既然籃球隊幸免於難,說明除了夏銘和那個不管事的唐老頭,還有一個人投了讚成票。他猜是艾主任。卻沒想到,竟然是老韓。

可是……為什麽呢?

“如果我沒記錯,分組t檢驗是大二的內容了。”老韓忽然換了個話題,“你隻用了一個晚上就學會了吧?”

邱遲嗯了一聲。做那個視頻的時候,時間緊任務重,他當然沒工夫係統學習大學數學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課程,而是先確定了自己想知道的問題,在網上一通搜索,明確了該用哪幾種統計方法,然後針對性地學了一下。

這種“一夜速成”的天才事跡,在其他同學看來簡直就是天神下凡,他自己卻很清楚,不過是投機取巧而已,沒什麽可驕傲的。麵對老韓即將到來的誇讚,他也做好了以平常心應對的準備。

“所以你做得粗糙至極。”老韓看著主席台上飄揚的旗幟,麵無表情地說道。

“隻把考試分數作為考核標準,完全不考慮每次試卷難度不同帶來的影響。連這個最基本的幹擾因素都沒有排除,這樣的數據分析如果站得住腳,就見鬼了。”

邱遲像是被人當胸一記重拳,隻覺心口一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老韓所說的,他也很清楚。雖然結論沒有太大問題,但統計方法上的瑕疵,躲不過行家的眼睛。

“要搞清楚你研究的那幾個問題,有很多更科學,也更簡潔的方法。”

老韓的視線從那麵旗幟轉移到邱遲臉上,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不過,也不用著急。反正以後你總會學到的。而且,你肯定會學得比我們所有人都更好。”

邱遲忽然覺得,這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老韓。

他的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矛盾感:眼前這個中年胖子,不再是以前那個讓他隻想逃走的老師了,卻又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老師。

兩人走到操場外麵,站在一個垃圾桶邊上,老韓掏出了打火機和煙盒。正打算點煙,看到邱遲,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放下了火機,“你……”

“哦,我就不了。”邱遲擺擺手,“你自己抽吧。”

“誰問你抽不抽了?我還給你遞煙是怎麽的?”老韓大笑,“我是想問你,介不介意我抽支煙?”

“介意。不過,看在你給我們投了票的份上,我就吸一次二手煙吧。下不為例。”

老韓笑笑,把他今天定量的唯一一支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

“我知道,你不喜歡做題。一遍一遍重複地做。”他吐出一陣白霧,空氣中彌漫著焦油的味道。

邱遲沒有說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但是數學,不隻是做題。數學是很有意思的。怎麽樣,統計學,好玩吧?”

邱遲輕輕點了點頭。

“以後你會慢慢領略到數學的樂趣,”老韓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長長的煙氣,“不過嘛,肯定不是從我這裏了。”

邱遲笑了一下。他聽出老韓的話中有幾許惆悵。這是大半年以來,他們最放鬆的一次交談。

“別過肺啊。你這還戒什麽煙。”

“這你就別管了。”老韓把煙灰撣到垃圾桶裏,笑了笑,“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矮了接近10公分,能怎麽贏?”

“這你就別管了。”邱遲看著老韓,眼中也帶著笑意,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籃球可不是數學。我比你懂。”

他拍拍老韓的肩膀,轉過身,雙手插進口袋,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放心吧!你這一票,不會白投的。”

邱遲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用毛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二中上半場一共得了13分,他一人包攬了其中的8分——三次中距離投籃,兩次罰球。這是他打到現在,最累的8分。

全隊半場隻得13分,也是開賽以來最誇張的一次——要知道,以前不管跟哪個隊打,用不了一節就能得這麽多分。魚城在防守端的壓迫感,比同樣以防守著稱的四十一中更勝一籌。

四十一中凶悍狠辣,魚城則強硬得幹幹淨淨。沒什麽危險動作,也沒有各種見不得人的盤外招。他們隻有變態的身體素質和鐵血的防守態度,方法也很簡單——死守。

邱遲擦幹身上的汗,看見更衣室的牆上有幾幅漫畫,下麵還配了大段文字,介紹的不是這支球隊,而是這座城市,和她引以為傲的曆史。

論行政區劃,魚城隻是江州的一個區。但它在世界曆史上的地位,絕不遜於整個江州。

漫畫裏的故事要從南宋末年講起。蒙古的大軍勢如破竹,橫掃歐亞大陸,鐵蹄一路南下,連取二十城,打到了魚城門口。誰也沒想到,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蒙古鐵騎,會被這座小小的城池絆住,再也無法前進。

這是一座築在懸崖峭壁之上的城市。下有巫江、扶江、屈江三麵環繞,迂回合流,形成天然的護城河,讓它成為一道易守難攻的兵家天險,也是江州乃至整個巫江沿線最重要的一道屏障。蒙古大軍與守城部隊打了大小三十六戰,攻了三年,五個城門硬是一個也沒攻下來,隻得黯然退去。

過了幾年,大軍在其他戰場上捷報連連,認為是時候卷土重來,便再度攻至城下,卻不知這場圍城之中,已比幾年前更加井然有序。不但糧食和水源實現了自給自足,軍事素養和城防設施也上了一個台階。

蒙古大軍強攻數年,曆經上百次戰役,依然毫無進展。最氣人的是,有一天還收到了一個巨大的包裹,打開一看,是魚城的守軍從城裏的水池撈起的幾尾肥魚,足有三十斤重,外加幾十張麥香撲鼻的麵餅。包裹裏還有一封信,上有守城大將親筆贈言:

“爾北兵可烹鮮食餅。再守十年,亦不可得也。”

消息傳到剛剛即位的蒙古大汗耳中。大汗自然震怒無比,當即親率20萬精兵南下圍城,揚言半個月內要坐在城頭上烤魚吃。結果他和城內不足5萬的守軍纏鬥半年,不但沒拿下來,自己還被城頭的飛石擊中,命喪城下。

大汗的死訊傳遍全球,正帶領軍隊遠征西亞、北非、歐洲、俄羅斯的蒙古王室成員們震動不已,紛紛從各自的戰場上帶兵回撤,暫停攘外,專心安內。但他們並不是為了給大汗報仇,而是為了爭奪王位。又是一番腥風血雨,草原上終於迎來了最後的贏家——已故大汗的弟弟。他的名字叫作忽必烈。

即使是忽必烈,也沒能攻下這座魚城。

但他沒有像兄長那樣死腦筋。他繞開了這座城。

新的大汗指揮他驍勇的騎兵軍,從其他路線高歌猛進,收割南宋的腹地。不知不覺間,魚城周圍的城池都投降了,江州投降了,臨安的朝廷也投降了。整個南宋都已滅亡,江山已是大元的江山。隻有這一座城,還在苦苦堅守。

又過了三年,城中連年大旱,糧食顆粒無收,再守下去已然毫無意義,魚城守將才以不可屠城為條件,打開了城門。

此時距離魚城開始禦敵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36年。

守住這座城。這是每一個魚城人,刻在心底的一句話。

直到現在,遊客不絕的古城牆遺址、隨處可見的曆史宣傳畫、沿用至今的五個城門地名、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的睡前故事……每一個細節,都提醒著這裏的人們:魚城的精神,就是守。魚城的勝利,是守出來的。

這也是這支球隊的信條。沒有敵人可以從這裏全身而退。他們能帶走的隻有兩樣東西:一場敗仗,和一個刷新球隊紀錄的最低得分。

徐楓對此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他望著邱遲專心閱讀漫畫的背影,知道這小子下半場的日子一定會更不好過。13分他拿了8分,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防。

邱遲需要幫手。

上半場的四名隊友,閻炎被那魚王壓得死死的,Allen的射術在嚴密的盯防下也無從施展。為了增加陣容高度而首發登場的幹豇豆,拚到了幾個寶貴的籃板球,但是完全不具備個人進攻能力。隻有杜總,跟那頭抹香鯨算是打得有來有回,憑借略勝一籌的籃下技術,得到了全隊剩下的5分。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是時候變陣了。

徐楓看到了旁邊的板凳上坐著的那個人。

那個身材矮小,體型瘦弱,怎麽看都不像個籃球選手,更像是那種會抓緊一切休息時間來努力學習的人。

與他的小鎮學霸氣質不太相稱的,是腳上那雙嶄新的紅黑配色 adidas Harden 2代籃球鞋,和臉上那副一看就價值不菲的Rec Specs Helmet Spex全束帶運動防護眼鏡。

一個是別人打賭輸給他的,一個是別人送給他的。

今天中午,大家坐在二中球館的地板上,聽徐楓講解著最後的作戰準備時,正是這個人推開了球館的大門,和正午的陽光一起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那熟悉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下午……我能和你們一起去嗎?”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闖入者。他也看到了他們眼神中的驚喜。

“魚城,就在祝縣隔壁……我以前老跟他們那兒的人打。”

薛人傑揉搓著雙手,非常謙虛地笑了笑。

“別的不敢說……怎麽打魚城,還是略知一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