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楓用薛人傑換下幹豇豆的時候,對麵都懵了。

這是一次自由落體般的換人,至少在身高上是如此——它讓二中本就矮了一頭的總身高再次驟降17厘米。在魚城的五頭深海巨獸麵前,薛人傑看上去就像一隻戴著潛水鏡的皮皮蝦。

但對麵很快就意識到,事情好像沒那麽簡單。

他在三分線外拿球,跟他對位的錘頭鯊是對方陣中最矮的一個,但也比他高了一頭,壯了一圈。錘頭鯊緊緊貼著從右路突破的薛人傑,正要加速跟上,卻冷不防撞上了一座肉山,動彈不得。原來是內線的杜總提上來給薛人傑掩護,將他擋了個結結實實。

薛人傑趁勢溜進內線。在籃下等待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比他高了近30厘米的抹香鯨。

此人原本對位的是杜總。剛才杜總上前掩護,他卻沒有跟上來,而是繼續鎮守籃下。

他的想法很簡單——不管發生什麽,隻要坐鎮籃下,護住籃筐,諒他這隻小皮皮蝦也不敢造次。

但他錯了。

薛人傑並沒有突入籃下,而是直衝到罰球線附近,行進間右手忽然一揚,皮球帶著離奇的旋轉,從胸口飛出,奔著籃筐而去。

這不是一個標準的投籃。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個籃球動作。

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定義這個動作。既不是急停跳投,也不是常見的中距離拋投。出手之迅速,動作之醜陋,態度之隨便,就好像早些年巫江邊素質低下的遊客,見四下無人,便隨手一扔,把手中的啤酒罐丟進江裏。

魚城的球員們目送著皮球劃出一道詭異的高空弧線,墜入籃筐,才領悟到這個出手的獨到之處。

“人傑出手的位置在胸前,相當於用整個背部和頭部護著球,完全避免了被身後的追防者蓋帽的可能。”替補席上的趙東方對林天天和小芒解釋道,“而且他還省略了急停、收球、起跳這些常規投籃的預備動作,也讓旁邊想要協防的人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個動作唯一的致命缺點,就是出手點太低——你們看,一般的投籃,出手點都在頭部以上,還要加上起跳的高度,就是為了最大程度避免被正麵蓋帽。可人傑的出手點竟然在胸口。如果正麵有防守人,必然被蓋。”

“我聽懂了,”林天天打斷了他的絮叨,“就是因為那個抹香鯨沒有衝上來撲他,而是蹲守在籃下,薛人傑才能舒舒服服地做他的怪動作,偷下這兩分。”

趙東方不禁豎起了大拇指,“林天天,你好聰明!”

“你講這麽囉唆,再笨也聽懂啦!”林甜甜笑道。

“你這麽一說……”一旁的小芒問道,“那他下一次要是撲上來,薛人傑豈不是慘了?”

“問得好!”趙東方道,“你們看!”

眾人一齊看去,又到了二中的進攻回合,隻見杜總故技重施,又把錘頭鯊牢牢擋住,讓薛人傑輕鬆切入。

抹香鯨見薛人傑一臉壞笑地突到罰球線附近,眼看又要祭出那招醜陋不堪的“扔啤酒罐”投籃,立刻吸取上次的教訓,巨大的身軀撲了上來,張開雙臂,如一團黑影,將這隻皮皮蝦罩在裏麵。

薛人傑不慌不忙,趁他立足未穩,彎腰一個閃身,竟從他的腋下鑽了過去!佝僂著身子突入籃下,球交左手,雙腿騰空,在空中依然弓著後背,以一招比剛才還要詭異、還要醜陋的反向勾手打板上籃,再得兩分。

他才不是什麽皮皮蝦,他是一條滑得抓不住的泥鰍!

“既然拚身高肯定拚不過,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中午在二中球館,薛人傑一邊說,一邊在徐楓的戰術板上畫著,專心得就像在做幾何題。

“偏要抓著對麵身高最高,噸位最大的那個人打。以小搏大,用速度和靈活打他。一打一個準!”

一招鮮,吃遍天。薛人傑和杜總的擋拆屢試不爽,讓對手十分難受。每一次成功的掩護,都是在給抹香鯨出選擇題——蹲守籃下,薛人傑就站在罰球線上扔啤酒罐;撲出來防守,薛人傑就滑溜溜到處鑽空子,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怪動作在籃下偷分。要是再矮上幾公分,差不多都能從他**鑽過去了。

這組擋拆配合,不止激活了薛人傑,還解放了杜總。

他原本對付抹香鯨,討不到多少便宜。現在一擋拆,對手被迫換防,他對位的就變成了錘頭鯊。此人比薛人傑高大,但跟杜總一比,就顯得矮小了。杜總接到薛人傑的傳球,毫不費力地背身單打了他幾個,小日子是越過越滋潤。

而對方的其餘三人,克拉肯忌憚Allen的三分威力,一刻不敢離開。暴鯉龍和魚王都把注意力放在邱遲身上,也不敢上來協防。大家忽然發現,二中上半場隻有一個穩定的得分點,現在一下子變成了三個。比分也逐漸迫近,三節打完,雙方戰成32平。

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薛人傑。

是他盤活了整支球隊,把對麵那個籃下大殺器,活生生打成了一個提款機。

“老球皮不愧是老球皮!”回板凳席的路上,閻炎狂喜地薅了一把薛人傑的後腦勺,“這麽多怪招、損招、醜招,你都在哪兒學的?以前怎麽沒見你用過?”

“雕蟲小技,上不了台麵,樣子也不好看。”薛人傑笑了笑,十分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小驕傲,“以前大家剛認識,還不太好意思用。現在可顧不了那麽多了,嘿嘿……”

“好用就行啊!管他好不好看呢!”閻炎停了一下,忽然一把抓住薛人傑的胳膊,像是在抓一個逃犯,問道,“喂,老球皮,你這下……算是歸隊了吧?”

薛人傑的臉唰地一下子紅了,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問到這個問題。過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道,“什麽歸隊不歸隊的……我這不是,不是回來幫個……幫個忙嘛!”

話音未落,哧溜一下,從閻炎的臂彎裏滑走了,滑到了離他最遠的一條板凳上。

“那個抹香鯨可能要被換下去了。”節間休息時,作為助理教練的趙東方對徐楓說,“現在他在場上,就是個負資產。”

“臨陣換將,不符合魚城的精神。”徐楓搖了搖頭,“而且,留著他至少還能保護籃板球。這是他們現在最大的優勢。”

提到籃板球,趙東方不禁皺了皺眉頭。

薛人傑上場以後,雖然在進攻方麵大放異彩,但弱點也相當明顯——他實在太過矮小單薄,對麵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用身體硬生生吃掉他。他在球場的一端有多驚豔,在另一端就有多災難。

更為致命的,就是籃板球。

魚城這幫糙漢,善守不善攻。每場比賽都能把對手限製在離譜的超低得分,可他們自己也從來沒辦法大比分取勝,隻因他們進攻手段單一,外線投射能力為零,全靠身體優勢在內線硬懟,而且命中率也不太高。

他們之所以能走到現在,一半靠防守,一半靠那恐怖的籃板球能力。一次投籃不進,沒關係,搶到籃板,再來。一場比賽下來,比對方多出手二十幾次,投得再不準也贏了。

幹豇豆在場時,人夠高,手夠長,再加上這半年來徐楓著重練了他的下盤力量和卡位技術,能和杜總、閻炎一起組成一個籃板球的保護圈,不至於被對手欺負得太狠。薛人傑一上來,等於少了一個籃板爭奪點。

對麵的抹香鯨、克拉肯和魚王,三頭巨獸坐鎮籃下,海盜一般巧取豪奪,第三節多次在同一個回合內上演“投籃——不中——搶到籃板——再投——再不中——再搶——再投——終於進了”的戲碼,搞得兩邊都痛苦不堪——你甚至說不清,到底是魚城連續投不進球更尷尬,還是二中被人在籃板下任意肆虐更難堪。

徐楓的預感沒錯。

第四節開打,抹香鯨果然留在了場上,而籃板球也成了二中的最大隱患。

每當對手在籃下攻框,邱遲便被死死卡在外麵,Allen和薛人傑的小身板又完全幫不上忙,隻能眼睜睜看著閻炎和杜總在內線被對方三人圍剿,籃板被搶走一個又一個,最後轉化為得分。第四節還剩最後5分鍾,魚城以39比34重新獲得了領先。

更可怕的是,經過一節的適應,對方似乎找到了破解“薛杜擋拆”的秘訣。

“區域聯防!”趙東方脫口而出。一旁的林天天嚇了一跳,拽了拽程錦的衣袖。“什麽意思?”

“魚城沒有換人,但他們變陣了。”程錦道,“第三節之所以讓薛人傑打得那麽舒服,歸根結底,就是三個字——跟不上。那個抹香鯨太笨重,撲出來就被過,守在籃下就被隨便扔。”

“所以,他們轉變了一種防守思路,從根本上解決了這個問題——既然跟不上,那就別跟了。”程錦指著球場上的對手,“你看,他們現在每個人都守住了一片區域,我方的持球人進入哪片區域,就由哪個區域的人來防守。這就不用每個人都盯住一個人,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趙東方點點頭,補充道,“我們打三中的時候,也用這招限製過齊尋,最後被馮今九破解了。”

林天天定睛一看,果然像程錦說的那樣,抹香鯨老老實實蹲守在籃下——隻要他不用移動,就能發揮最大功力;克拉肯和暴鯉龍分守左右兩個側翼,一雙長臂和一身肌肉,能有效阻擋兩側的切入;錘頭鯊一夫當關,立於弧頂三分線;籃下禁區到罰球線之間最大的一大片區域,魚王當仁不讓,遊走其間。

五人站定位置,恰如當年鎮守五扇城門的大將,捍衛著這座小小城池。觀眾席上似乎也“變陣”了,震耳欲聾的戰鼓與呐喊聲再次響起,不過換了一個更古典而悲壯的節奏。

“呼!哈!”

薛人傑沒招了。

他一身的巧勁和花招,再也戲耍不了抹香鯨——人家根本就不上來,乖乖守在籃下掐死閻炎。罰球線附近的魚王雙臂一張,便把薛人傑籠罩在防區裏,根本無法出手。杜總也很難再尋求到錯位單打的機會。Allen的三分遲遲沒有開張。二中隻能回到老路,依靠邱遲的中距離單打,艱難地追分。

比賽還剩最後的59秒。45比43,二中依然沒能追平。

林天天越看越著急,幾乎要把程錦的衣袖攥出水來:“不是說這招咱們也用過嗎?那咱們能破嗎?”

程錦的神色有些凝重。

“那就要看看咱們隊裏,能不能出一個馮今九了。”

程錦話音未落,隻見球場上的邱遲像一個扛著炸藥包的戰士,一個加速過掉了暴鯉龍,**,直取籃下。杜總死死卡住抹香鯨,不讓他對邱遲形成幹擾。

邱遲突到罰球線左側。在他的麵前,是魚王的長臂纏繞。這一刻終於來了。

左路佯攻一步,晃開一個身位。他知道,自己依然沒能完全逃出魚王的防區。

但已經足夠了。

邱遲一個漂亮的轉身,收球,騰空,右手持球,舉火燒天。餘光瞟見左後方,那個被他甩開一個身位的家夥也起跳了,誇張的長臂正竭盡全力,向他襲來。

不可能的。

雖然這條長臂今天已經送出了驚人的7次封蓋,但邱遲能感覺到,這一次,它夠不著。

打球的人常常談論一種玄妙的東西——球感。

所謂球感,就是一種瞬時的判斷——對於距離、高度、速度,以及對手當前的力量、臂展、彈跳、體能狀況等等因素,做出的綜合判斷。球感的好壞,往往就在毫厘之間。

邱遲是個球感極佳的人。他瞬間做出了判斷——已經晃開了一個身位,再加一個轉身,除非對方腳上裝了彈簧,否則,絕不可能蓋得到。

皮球從指尖飛出,帶著自下而上貫通全身的力道,在空中急速爬升。這是一記45度擦板上籃,它將會循著一條傾斜的彈道,擦上籃板,反彈入筐。

出手後的一刹那,邱遲猛然發現,不對!

他的判斷並不全確——那條長臂若是衝他來的,的確夠不著。

可惜它並不是。

魚王沒有撲向邱遲,而是撲向了離自己更近的地方——籃板的下沿。他斜斜飛出,單掌張開,提前來到了皮球將要抵達的位置,在空中等待著它的到來。

這簡直就是一個足球守門員的撲救動作!

“嘭!”

皮球被他一掌擊落,打在邱遲的右肩上,向後彈去。這是魚王今天拿下的第8次封蓋。

也是送給邱遲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