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Allen的三分砸在籃筐後端,力道未消,又斜著向上磕到籃板右側,然後高高地彈了出來。皮球在空中的飛行消耗了最後一點時間。此時距離比賽結束,隻剩下不到1秒。
沒有機會了。就算搶到籃板球,也來不及再次完成一個投籃動作。
更何況,二中最具有籃板能力的三個人,閻炎剛從中圈的地板上爬起來,杜總被魚王擋在了外線。而幹豇豆,坐在板凳上。
Allen站在三分線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射手的宿命。要麽成為英雄,要麽成為罪人。
一秒鍾後,他聽到了計時器的蜂鳴,一聲哨響,和一陣歡呼。
不對,那歡呼聲怎麽這麽小?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隻看到閻炎、杜總和薛人傑衝到籃筐底下,把邱遲從地板上拉了起來,簇擁在中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狂喜。魚城的隊員們則圍住裁判,情緒激動,像是在解釋和爭取著什麽。
他轉頭看向場邊,原來歡呼的並不是主場球迷,而是林天天和小芒帶領的一小撮人。李華癱倒在地上。郝佳雯快要暈過去了。徐楓揮舞著雙拳。場邊的記分牌變成了45比45。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隻知道,一秒鍾前,他已沉入那條冰冷的護城河,現在,有人把他救了起來。
是邱遲。當然是邱遲。
Allen的三分之一出手,邱遲就感覺到,偏右。在籃下的雙人絞殺之中,他一個轉身甩開暴鯉龍,繞到抹香鯨的背後,拚命卡住右側一個搖搖欲墜的空隙,全力起跳。
也多虧錘頭鯊聽了魚王的話,去撲了Allen,這才給邱遲留下一點喘息的空間。若是三人夾防,他可能連起跳都做不到。
暴鯉龍被邱遲甩開,想要補救,拚命一衝,竟撞在抹香鯨身上,也阻礙了這位隊友的起跳。這使得邱遲幾乎是騎在抹香鯨的背上,張開的五指,越過對手的巨掌,伸向那高高躍起的皮球。
再想阻止已來不及,情急之下,暴鯉龍隻得將已經騰空的邱遲攔腰抱住,用力往下拽。
下落前的一瞬間,邱遲的手指觸到了皮球,指尖輕柔,微微一點,將球撥入籃筐。計時器與哨聲同時響起。
“兩分有效,加罰一球!”
裁判沒有理會魚城球員的辯解。那是個明白無誤的犯規,沒什麽好爭論的——把一個已經起跳的人從空中拉拽下來,這麽危險的動作,不直接罰出場外都算手下留情了。
魚城的隊員們陷入了絕望。現在比分打平,時間也已耗盡。假如邱遲投進加罰,比賽就直接結束了。
而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個即將走上罰球線,執行最後一投的,偏偏又是已經6罰全中、在江州二中隊內罰球命中率排名第一的人(如果不算另一個今天還沒上過場的家夥的話)。
邱遲站到了罰球線上,看上去十分平靜。接下來要做的,隻是一個在訓練時做過成千上萬次的動作而已。
不同的是,現在他的身後,是與他一起鏖戰了足足40分鍾的4名隊友和5名對手,四周是一整座球館的敵人。
主場球迷們不再敲出整齊的節奏,而是用手中的鼓槌和充氣棒發出淩亂的噪音,同時厲聲怪叫,擾亂罰球者的心神。整個場麵群魔亂舞,殺聲震天。場邊的林天天和小芒都不得不捂住耳朵,不然真擔心有失聰或失智的危險。
邱遲沒有多餘的手來捂住耳朵。他的雙手正摩挲著那顆皮球。
和徐楓一樣,他也想到了更衣室牆上那些漫畫。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應該想這些,但他就是忍不住。越是提醒自己不要想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就會愈發頑固地出現在你的眼前,像濺在白襯衣上的火鍋底料,搓都搓不掉。
這座古城,的確比他想象得還要堅韌。全市大賽打到現在,他還沒有見過哪支球隊像魚城這樣純粹——軍紀嚴明,風格清晰,每個人都遵循著他們篤信且唯一擅長的球路,用防守來贏得勝利。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他的腦中浮現出很久以前讀到過的句子。它並沒有被寫在更衣室的牆上,他隻是忽然覺得,好像很合適。
這算是一場美好的仗嗎?
他的耳邊還出現了不久前聽到過的兩句話。
“你沒有聽錯!我們會成為冠軍!”
“我們會……稱霸江州!”
真是個瘋起來不要命的家夥,敢對著全世界大聲地說出他的夢想,盡管聽上去是那麽遙不可及,甚至到了有點可笑的程度。
誰又不曾想過呢?可隻有他敢說出來。
如果此刻站在罰球線上的是這家夥,他一定可以罰進這個球,帶領大家走向下一場戰鬥吧。畢竟,自從他發現自己罰球不好,每天的訓練結束後都要再加練半小時罰球,硬是把自己練成了隊內第一。
那我呢。
我可以嗎。
噪音的分貝越來越高。四周地裂山崩,邱遲麵如平湖。他原地運了一下球。兩下。三下。他出手了。
球館裏的每一個呼吸道都暫停了工作。
這一次,球的飛行距離比剛才那記三分球短了一大截。滿場的球迷沒有受太久的煎熬,就等到了結果。震天的歡呼再次掀翻了球館的天花板。
這一次,歡呼來自球館裏的大多數人。
邱遲的罰籃偏出了籃筐。
二中替補席一片遺憾的歎息聲中,林天天呆呆地瞪著兩隻大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一旁的程錦非常詫異,“不會是精神出問題了吧?林天天,別嚇我啊……”
“原來他……也會緊張的啊。”林天天愣愣地說道。
過了兩秒鍾,她又笑了。這一次,是為自己居然有這樣奇怪的念頭而感到不好意思。
“神經病……”程錦翻了個白眼。
然後,她看到裁判向二中的替補席跑了過來,對徐楓做了一個手勢:
“加時賽將在3分鍾後開始。”
“教練……”趙東方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了勇氣。
“我們第四節被他們重新拉開比分,差點就翻盤,就是因為籃板被他們搶爆了。人傑……還有Allen,根本搶不了籃板。區域聯防對他們的限製也很明顯。繼續留在場上,真的隱患很大……”
他做了好一番鬥爭,才下定決心,就算是當著所有人——包括正坐在板凳上擦汗的薛人傑和Allen,也要把這番話說出來。
隻要是對球隊有益的事情,就大膽去做,別的都不用管。這正是他從徐楓身上學到的東西。
“所以我認為,應該換幹豇豆上去,保護籃板。邱遲繼續主攻,這樣還能有點希望。不然……”他一咬牙,接著說道,“不然加時賽就真沒得玩了!”
這番建議,趙東方在第四節已經提過兩次,徐楓都沒有給予積極地回應,隻是淡淡地搖頭。麵對這如此鄭重的最後一次,徐楓知道,自己不能再無動於衷了。
他的耳朵聽著趙東方滔滔不絕的分析,眼睛卻釘在了球場的另一邊,魚城的替補席。對方的教練正蹲在球員麵前,不知畫著什麽戰術。球員們一邊拚命補水,一邊點頭。魚王站起來,滔滔不絕地補充著。抹香鯨癱坐在板凳上,兩條粗壯的長腿大大叉開,胸口和肚子劇烈起伏,毛巾搭在頭上,像在蒸桑拿。
江湖上有句話:跟四十一中打球費人,跟外國語打球費體力,跟魚城打球費時間。
因為魚城善守不善攻的球風,無論跟什麽實力的對手,往往都要打到最後才分出勝負,加時賽也是家常便飯,幾年前還跟外國打出過雙加時的名局。而江州二中這支新軍,從未有過加時賽的經驗。
徐楓的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樣東西。
“孤城死守……久攻不克……大汗親征……飛石殞命……大敗而歸……”
他還在想更衣室牆上那些漫畫。八百年前的攻伐征戰,幻燈片一樣繼續在他的眼前播放。趙東方的聲音還在耳邊激**。抹香鯨的肚皮還在他眼中起伏。
“大敗而歸……然後呢……”
“東方!”徐楓忽然轉過頭,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對趙東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說得對!”他拍了拍趙東方的肩膀。
趙東方愣住了,心中感到十分欣慰,臉上又有點不好意思。
“身體的差距在這兒擺著。搶籃板,我們根本就搶不過他們。區域聯防,我們也不可能破得了。”徐楓的眼神中有了一道難以察覺的光芒。
“這座城,我們無論如何也攻不破。所以,幹脆不破了!”
“不破了?那怎麽辦?”趙東方越聽越糊塗。
“繞開它。”徐楓笑了笑,“繞開這座城!”
“怎麽繞?”
“一匹快馬,一員驍將,一個新的大汗!”
徐楓的視線終於從那抹香鯨身上移開,轉移到二中的替補席上。最遠的一條板凳上麵,坐著一個人。
今天他還一秒鍾都沒有上場過。球衣的外麵穿著衛衣和長褲。腦袋藏在衛衣的帽子裏,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一言不發。
徐楓走到這人麵前,慢慢蹲下來,看著他包裹在帽子裏的臉。他看到那雙黯淡的眼睛裏,還留存著一點微弱的星光。他太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是一種渴望,一整場的冷板凳都磨滅不了的渴望。
徐楓與那眼神對視良久,忽然問了一句:
“開場前熱的身,現在都涼了吧?”
這人沒有說話。過了好幾秒鍾,他慢慢伸出了雙手,十指並攏,宛如兩把沒有開刃的刀,擺在徐楓的麵前。
徐楓握了上去。
休息時間還有一分鍾就要結束了。他還沒有布置任何戰術。沒人知道加時賽要怎麽打。
但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辦法了。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他的快馬,他的驍將,他的新大汗。
冷板凳上的那雙手,就像火一樣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