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40秒,邱遲三分線外拿球。魚城的銅牆鐵壁已經擺好,五位大將嚴陣以待,迎接著他的衝擊。
邱遲忽然想起自己對老韓說過的話。“籃球不是數學。”現在他想修改一下——籃球不總是數學。有時候還真是。
比如剛才暫停的時候,徐楓就一直在給他們做算術題:現在雙方戰平,還剩40秒。一個回合最多24秒。假如我們這次進攻用時超過16秒,那麽留給對方的就不到24秒。對方可以把時間足足用完,一秒鍾也不留給我們。
也就是說,全場比賽的最後一擊,將掌握在對方手裏。而且,最後一攻,抹香鯨一定不會再留守籃下了。他會和隊友們一起過來,以五人之力發起進攻,我們很可能守不住。
所以,徐楓交給他的任務,是在8秒鍾內完成這個回合。這樣一來,就算對方用完24秒,我們還能有8秒鍾的餘地,再多一次進攻機會。
而且,現在這個回合,最好要先得分,才能讓二中掌握主動權。
徐楓布置的戰術,在邱遲的腦海裏盤旋著。
這麽做……真的可行嗎?
兩秒鍾過去了。邱遲還在觀察著場上的局麵。大魷魚克拉肯揮舞著兩條長臂守在弧頂。左右兩個側翼還有暴鯉龍和錘頭鯊。
沒時間了。邱遲點了一下頭,中路的閻炎和右側的薛人傑同時衝上來,分別擋住克拉肯和錘頭鯊,等於在中路和右路之間,為邱遲打開一扇窄窄的門。
邱遲一個加速,從那窄門中穿過。在罰球線上等待著他的,正是魚王。他沒有停留,一個低手雙變向,繼續從右側突進。魚王被他稍微晃開一點身位,並不驚慌,腳步緊緊跟住,依然把他籠罩在自己的防區。
邱遲來到底線附近,突然收球急停,作勢後仰跳投。魚王高高躍起封蓋。剛一起跳,便知上當。原來邱遲這記後仰隻是虛招,並未起跳,是想把他晃開再投。
魚王已經刹不住車了,巨大的身軀向著底線外飛去,急得在空中大喊:“補一下!”
幸好籃下還有一頭強壯的抹香鯨。魚王話音未落,他便朝邱遲撲了過去。隻見邱遲在空中向後仰倒,手型一變,雙手一推,竟從投籃變成了傳球!
原來喬麥早已趁亂從抹香鯨的身後偷偷繞到籃下。接到邱遲的傳球,原地拔起上籃!
“啪嗒!”
全場球迷都聽到了連續兩響。
第一響,是手掌和皮球觸碰的聲音。第二響,是皮球砸在了籃板上。
還是魚王。
原來他被邱遲晃開,落到底線外邊,雙腳一點,迅速回身,正好迎上了喬麥的上籃。憑借巨大的身高差,抹平了體能和彈速的差距,竟將喬麥的上籃一掌拍到了籃板上!
皮球掉落下來,被抹香鯨一把抓住,攬在懷中,比長阪坡上的趙子龍抱阿鬥抱得還緊。全場比賽還剩下最後32秒。
“哎呀……”趙東方不忍再看下去了,“這個真的沒辦法。魚王的防守……太強大了!”
魚城將球推進到前場。最後一個回合了。現在,他們有充裕的時間,讓抹香鯨慢慢走過半場,落好位置。
終於又能五打五了。
魚城的教練一隻手放在胸前,慢慢往下壓。這是在向錘頭鯊示意,壓時間,把24秒用光。閻炎不得不再一次痛苦地抵住抹香鯨巨大的後背。邱遲也和魚王在右邊低位艱難地糾纏。
錘頭鯊在三分線外持球。薛人傑守在他的麵前。暴鯉龍和克拉肯堆積在左側45度和底角,分別由喬麥和Allen盯防。
計時器一秒一秒地走著。喬麥並沒有緊緊貼著與他對位的暴鯉龍,而是與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狀態,同時關注著內線的情況,遊走於內外之間。
他的耳蟲又開始咬他了。葉白那煩人的聲音又一次回響在他的腦海,如空山古寺,聖殿雷音。
“崽兒,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打球,先要學會‘看球’。”
“師傅,別廢話了。”喬麥竟然跟這聲音對起話來,“我已經在板凳上看了40分鍾了。”
“那你看明白了嗎?”
“簡直不能再明白了。”
“說說看?”
“抹香鯨已經跑不動了。這波進攻打完,他回不去。我們隻要防下這一球,就有機會發動快攻。”
“這還用你說?”葉白的聲音聽上去又空靈,又不屑,“關鍵是,怎麽防?”
“他們沒有遠射能力。”喬麥掃視一圈,對手陣型盡收眼底,“鑿內線,最有把握的,一個是抹香鯨,一個是魚王。其他三人不用管。”
“那最後出手的會是誰?抹香鯨還是魚王?”
“魚王。”
“為什麽?”
“抹香鯨沒力氣了,單扛閻炎,優勢不大。魚王打邱遲,身體優勢更明顯。而且,假如魚王投不進,抹香鯨還能搶籃板。”
話音未落,皮球經過幾番輪轉,果然交到了魚王手中。24秒已經消耗了一半。
“那你打算怎麽防?”葉白賤兮兮地笑了一下,“包庇他?”
喬麥用餘光關注著魚王的位置。隻見他穩穩持球,以右腳為軸,轉身麵對籃筐。這一次,他沒有選擇背身單打。
他要正麵突破邱遲的封鎖,徹底摧垮二中的意誌。
喬麥皺了皺眉。“如果是背身,我還能包夾偷襲。現在我完全暴露在他的視野裏,偷襲不了,還容易犯規。”
“那怎麽辦?正麵協防?”葉白點點頭,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在喬麥的腦海中翻出一把藤椅,悠哉地坐了下來。
“他太高了……我蓋不到。”
“不是隻有蓋帽,才叫防守。”
喬麥愣住了。葉白這句話,讓他瞬間回到了苦水溝。
那時候,不管打哪個隊,他要防守的人都比他高出一大截。每次他被對方一路碾壓,向場邊的葉白攤開雙手,萬般無奈地表示“我蓋不到”的時候,那個煩死人不償命的大喇叭裏都會傳來這句話。
不是隻有蓋帽,才叫防守。
“可是我連幹擾都幹擾不到啊!”
“那就別管咯!反正該防他的人也不是你。”葉白笑得更賤了,“還是交給那個姓邱的小子吧,反正你們一直都是靠他。不是嗎?”
“你煩不煩……”喬麥的眼睛片刻不離魚王,嘴巴則對著腦海中的葉白狂噴,恨不得把他屁股下麵那把椅子抽走,“來了也不幫幫忙,就知道說些廢話!”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葉白不但屁股牢牢貼在椅子上,而且還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包瓜子,蹺著二郎腿,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
沒時間了。
魚王啟動了。做了一個簡單的三威脅,假投真突。邱遲沒有吃晃,向後一退。魚王右手放球,左手架住邱遲胸口,強力推進。邱遲穩住下盤,隻被頂開半步。
“師傅,怎麽辦……”喬麥還想呼喚腦海中的葉白出來幫忙,可這家夥卻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隻是坐在椅子上,帶著微笑看戲,一句話也不說。隻剩下先前那幾句話,還在反複播放。
“要先學會‘看球’……”
刹那間,喬麥的腦中出現了魚王今天與邱遲對位的所有畫麵,像膠片一樣在他眼前展開,鋪成一幅長卷。過去的40分鍾,魚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他在板凳上都看得真真切切。此刻全部衝到了眼前。
“不是隻有蓋帽,才叫防守……”
曾經在苦水溝與強者們對位的畫麵,也全都湧現出來。痛苦不堪的回憶、屢敗屢戰的嚐試、靈光乍現的驚喜……一幕幕光影,以飛快的速度,在他的腦海裏播放著。
但是,依然沒有想到什麽好辦法。
“交給那個姓邱的小子吧……”
“不!”
喬麥目光閃動,突然大吼一聲,衝上前去,一腳踹翻了葉白的椅子。葉白摔了個四仰八叉,手中的瓜子灑了一地,和瓜子殼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分辨。
喬麥繼續向前。實際上,他既沒有大喊大叫,動作也十分隱蔽。沒有奔跑,隻是向著中路悄悄邁了一步,不會離暴鯉龍太遠,也不會離邱遲和魚王太近。
與此同時,魚王也繼續往裏突了一步,左臂護身,右手收球,以左腳為軸,右腳順時針畫了個圈,向後翻轉。
喬麥記得,這是他今天打邱遲時用過的一招,用了兩次。一次是第三節初,造成了邱遲的犯規,兩罰一中。一次是第四節中段,成功拿下兩分。
而轉身的這一瞬間,也是他唯一看不到喬麥的一瞬間。
為了避免皮球被人掏掉,他像橄欖球運動員那樣,右手蜷曲,上肢發力,將它緊緊夾在懷中,天王老子來了也掰不下來。他用力一翻,完成轉身的同時,堅硬的手肘也觸到了一個同樣堅硬的東西。
那是喬麥的顴骨。
原來,就在魚王看不到他的那一瞬間,喬麥一個跨步,占據了中路罰球線內一步的位置,幾乎是主動用自己的臉,迎接著那手肘的到來。
“啊!”二中的替補席傳來一聲女生的尖叫。
皮球掉在地上。蕎麥也掉在地上。
喬麥看著球館的頂棚。他的意識完全清醒,隻不過看到好多閃閃發光的東西,在穹頂的鋼架上爬來爬去。
那些……就是我耳朵裏的小蟲子嗎。
他沒有聽到哨聲。也沒有等到隊友把他拉起來。
他隻聽到皮球重新以某種高速行進的節奏跳動起來,聲音離他越來越遠。還有好多人的腳步聲,也在離他遠去。他聽到這些人的喊聲。有人在大喊“走啊”,有人在大喊“追啊”。他看到好多好多感歎號,從他們口中噴射出來,也升到穹頂的鋼架上,和那些小蟲一起發著光。
他聽到觀眾席上的呼喊,已經完全不成樣子了,不再有整齊的節奏,隻剩下瘋癲而迷狂的叫喊聲。然後,他聽到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有人在歡呼,有人在遺憾。有人在哭。
他慢慢抬起身子,看到對麵的籃球架下,Allen、杜總、閻炎、薛人傑把一個人圍在中間,然後把他舉了起來。不用說,當然是邱遲。還能是誰呢?替補席上的隊友們也衝向了他,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被囚禁在這裏的人們,終於獲得了釋放。
他們的旁邊,一個高大的背影叉著腰,看著地板,顯得落寞。是魚王。那高貴的頭顱終於低下來了。就像飄揚在城頭的旗幟,總算降了下來。克拉肯用長臂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發呆。暴鯉龍和錘頭鯊搖著頭,慢慢走向場邊。
“你也太拚了……這招你在哪兒學的?”
說話的是抹香鯨。他果然一步也跑不動了,剛才直接放棄了回防,一屁股坐在地上。此刻他就癱坐在喬麥的旁邊,變成了一個鯨落。
“苦水溝。”喬麥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那兒的每一個人,都有你這麽高。”
“”抹香鯨向後一仰,舒舒服服地倒在地板上,大口呼吸著地表附近的空氣,“終於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喬麥也重新躺回地板上,數著頂棚有幾根鋼條。那些小蟲子還在飄著。
直到一張臉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將那些鋼結構和小蟲子全都擋住了。
這張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十分嚴肅而仔細地端詳著,把他的腦袋上上下下看了個遍,像在看一個差點難產的新生兒。然後皺起了眉頭,似乎非常生氣。
“為什麽別人打完一場球連發型都不亂,隻有你,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鼻青臉腫的?”
不知道為什麽,喬麥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看到這副臉生氣的樣子。又或者,其實是這張臉的任何樣子,他都喜歡?
他沒有繼續思考這個問題。隻是衝她笑了笑。臉上終於感到了一陣遲來的劇痛。
“林天天,你煩不煩……”他忍著痛,笑得齜牙咧嘴,奇形怪狀,“來了也不幫幫忙,就知道說些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