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嘖嘖……”
葉白站起來,彎著腰,越過桌上的兩個酒杯,仔細觀賞著喬麥顴骨上腫起的大包。
算上去年在公園跟人單挑時撞傷的額角、打三中賽後被人一拳打中眼眶,這已經是這張倒黴的臉蛋在一年內的第三次掛彩了。
葉白坐回椅子上,苦笑著搖了搖頭,喝了一口自己的酒。小麥和啤酒花的清爽夾雜著恰到好處的鮮橙芳香,卻並不甜膩,甚至還有一輪帶有橙子皮香氣的強烈回苦。
這是一家裝修得很酷的精釀酒吧,再往裏走,是一個小型livehouse。和其他酒吧的區別在於,它開在一個防空洞裏。所以它的名字就叫“洞”。
江州多山。近代以來,出於戰備需要,挖了數不清的防空洞。這些漆黑幽靜、冬暖夏涼的人工洞穴,從橫穿城內的巨大山體裏被一個一個地挖出來,最初是為了應對危險,如今天下太平,它們被用來供應歡樂。
江州人在這些防空洞裏過他們的小日子。大一點的改造成公共納涼點,修出通道,安上座椅,還有市政提供的涼茶,夏天免費暢飲。人們在裏麵吹牛,打牌,擺弄手機,或是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孩子們踩著輪滑,從廣場舞的陣型裏穿過,掀起一陣涼風。
小一點的則租給個體戶,拿來開火鍋店、小麵館、夜店和酒吧。如果你走在山體一側的某條老街上,忽然發現一旁布滿爬山虎藤蔓與黃桷樹巨大須根的山牆裏飄出一陣肉香,或是從牆體中悶悶地傳來讓人心率加速的節奏,仿佛來自地心的遙遠脈動,請不要懷疑,你正在接近這座城市最神秘的部分——防空洞裏的奇妙夜生活。
和幾乎每一家紮根本土的精釀酒吧一樣,這家店的老板也十分熱衷於西方釀造工藝與本地土特產的縫合遊戲,十幾年來搞出過各種聳人聽聞的怪東西,比如最引以為傲的“青花椒金色艾爾”和“糊辣殼陳年波特”,渾濁的酒體散發著令人無所適從的詭異香氣,入口冰爽炸裂,喝完一點事也沒有,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來嗓子必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以至於老板不得不在酒單上標注:“中學老師慎喝!”
好在今天在座的沒有中學老師,隻有一個連五險一金都沒交過的街球手,和他傷痕累累的徒弟。
葉白點了一杯白帝縣特產臍橙風味IPA,又給喬麥點了一杯用澎水縣的紫蘇代替薄荷的無酒精莫吉托。喬麥嚐了一口,表情略囧,給出一句真誠而不失友好的評價:“有點像藿香正氣液。”
“那不就對了?”葉白指指他的臉,“搞點藥,好得快。”
“你這也不對症啊。”
“那我跟老板說說,下回給你搞一杯雲南白藥伏特加。”葉白笑了笑,然後歎了口氣,“真是搞不懂你。打個球而已,怎麽會搞成這樣?”
喬麥也笑了,一笑起來擠壓了臉上的肌肉,隱隱作痛。“還不都是因為師傅你啊!”
“啊?”葉白剛拿起酒杯又放下了,“少放屁。老子什麽時候教過你用臉防守?”
喬麥便把自己上場後,每到關鍵時刻,耳朵裏如何出現葉白的聲音,自己又如何與這聲音對話、推演、爭執、決策,全都講了一遍,一直講到最後那個決定生死的防守。
“你要是在,我還能問問你。可惜當時你不在,我就隻能問耳朵裏麵的你了。”喬麥笑道,“我耳朵裏那個你,比真正的你還是差遠了!”
葉白都聽傻了。“你小子不會精神分裂了吧?”
“是你的教導太觸及靈魂了!”喬麥端起那杯藿香正氣液,“師傅,敬你一杯!”
“少拍馬屁。”葉白一口啤酒下肚,笑道,“說吧,是不是又想讓為師再教你幾招?”
喬麥點點頭。“下一場要打外國語了。拿下魚城,我們靠的是速度。可外國語的速度比我們更快。跟他們玩快攻,肯定玩不過的……”
喬麥滔滔不絕地分析著戰術,本想著葉白會指點一二,可他一聲也不吭,隻是喝酒,眼神放空,仿佛思緒已飄到了天邊。喬麥覺出不對勁,停了下來。
“師傅,怎麽了?”
“魚城之戰,徐教練下半場神鬼換人,加時賽奇兵製勝,以小搏大,攻破銅牆鐵壁,圈子裏都封神了。”葉白慢悠悠地說著,停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最佳教練,已在陣中。怎麽打外國語,你不去問他,問我幹嗎?”
喬麥愣住了。不知為何,每次一提到徐楓,都隱約感覺氣氛有些尷尬。防空洞深處的livehouse已經燥起來了,吉他的電流和脆生生的鼓點從洞中傳來,讓人忍不住想跳個舞。
“他嘛……當然是要問的。可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呀。”喬麥笑嘻嘻地說,“教練是教練,師傅是師傅,都是我的老大,不矛盾嘛!”
葉白又一次搖了搖頭。“我已經沒資格教你了。”
喬麥有點無奈。不知道這脾氣古怪的師傅又在發什麽神經。
“按道理來講,我私下跟你見麵,都是不對的。”葉白笑道,“所以呢,全市大賽結束前,這是我們師徒倆,最後一次單獨見麵了。”
“為什麽啊?”喬麥覺得他越說越離譜了。
“崽兒,你就這麽不關注為師的動向?!”葉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掏出手機,打開了自己的微博主頁。
喬麥一看,那是他前兩天發的一條。照片是在一個籃球館拍的,葉白站在一群少年中間,雙手比出兩個大拇指。喬麥認出了少年們身上的隊服,也認出了那幾張熟悉的麵孔。
@葉白_O.K.官宣!很榮幸受邀擔任江州三中籃球隊主教練,拿下首場勝利!什麽也別說了,讓我們大聲喊出那五個字:三中總冠軍!#全市大賽##三中23分大勝千獅門##第一次當教練#
二中戰勝魚城的同一天,三中也在十六強的比賽裏擊敗了千獅門中學。不同的是,他們沒有苦戰到加時。千獅門中學隻撐了不到三節,比賽便早早進入了垃圾時間。
喬麥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場比賽,坐在三中教練席上的人,就是葉白。
“你什麽時候……收到他們的邀請的?”他被這個消息衝擊得有點發蒙。
“春節前。”葉白笑了笑,“現在你知道,為什麽過年的時候,我要帶你去祝縣了?”
喬麥搖搖頭,還是不懂。
“因為那時候,我還是個局外人,還可以教教你。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競爭關係了。我為你提供任何技術指導,哪怕是戰術上的建議,都是違規的,是不道德的。懂了?”
喬麥終於點了點頭,心裏忽然覺得很失落。“師傅……不對,葉老師……上學期的時候,我請你當教練你都不來,怎麽三中請你就願意了?”
葉白大笑,“我什麽身價?三中的校領導花得起這個錢,你覺得你們學校那幫人願意花嗎?再說了,你們已經有一個最佳教練了,還不知足?”
喬麥握著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藿香正氣液,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洞穴深處的音樂聲越來越大,許多喝酒的人都離開了座位。葉白看著空掉的啤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以後遇到困難……”喬麥忽然抬起頭看著葉白,笑道,“我不問真正的你,隻問耳朵裏麵的你,這總不違規吧?”
葉白望著這個燦爛的笑容。幽暗的環境下,那雙明澈的眼睛裏,映著好亮的光。
“耳朵裏的我說什麽,我管不著。至於真正的我,隻說一條,保護好自己。”葉白站起來,又指了指喬麥那腫起來的臉,“別再幹這種傻事了。”
喬麥點了點頭。但他其實並不知道,要怎樣既能不幹這種傻事,又能贏得勝利。他隻知道,從此以後,他又少了一個可以請教的人。他有好多問題,都來不及問了。
他想問徐楓。但不知道為什麽,跟徐楓在一起時,總是沒有跟葉白在一起時那麽放鬆。在他的眼中,葉白不僅是他死纏爛打終於拜到的師傅,也是在喬哥老火鍋看著他長大的好朋友。而徐楓,似乎隻是一個上完課就走的老師,一位永遠板著臉的教練。
葉白站起來,拍拍喬麥的肩膀。“走!”
喬麥終於回過神來。“上哪兒去?”
葉白指了一下洞穴深處,音樂聲傳來的地方。“看看今天有什麽演出。”
喬麥跟著葉白一路往裏走。這防空洞入口不大,裏邊卻頗有點深度。越往裏走,音樂聲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多。
他站在人群的後麵,向舞台上看去。這是一個4人樂隊。主唱彈著吉他,一邊唱歌,一邊甩動著飄逸的長發。鼓手在如此幽暗的環境下依然戴著墨鏡,穿著背心短褲,露出脖子、手臂和腿上的文身。貝斯手一會兒擺弄著麵前的蘋果筆記本電腦,一會兒又彈兩下貝斯,臉上打滿各種環。那沉悶而躁動的低音,仿佛是從那些金屬環裏發出來的。
舞台的角落裏還有一個吉他手,低著腦袋,專注於自己的琴弦。喬麥離得太遠,再加上謎一般的燈光與煙霧,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他穿一件黑色長袖襯衫和水洗牛仔褲,衣袖挽到小臂,造型簡單清爽,不像其他三人那樣浮誇,身體也沒有隨著音樂而搖擺,看樣子對這種舞台表演還不太熟練,顯得有些局促,還不如台下蹦蹦跳跳的觀眾們來得自在。
喬麥並不了解這種音樂,隻覺得這節奏讓他舒服,全身都興奮起來,就像騎著摩托車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冷風拂過雙耳,穹頂的燈帶一排排從頭上掠過,宛如在星際間飛行。他好想跟著所有人一塊兒跳起來。
“這樂隊不錯啊!叫什麽?”葉白湊到他的耳邊,大聲問道。
喬麥回過頭,原來他又去吧台搞了一小瓶啤酒,正站在原地喝著。
“我看外邊的海報,好像叫什麽負二樓……”喬麥也湊到他的耳邊,大聲答道,“什麽天台之類的?你聽說過嗎?”
“負二樓天台巡禮?”
“對,就這個!你知道?”
“聽過名字,沒聽過歌。”葉白搖搖頭,“我們玩街球的,Hip Hop聽得多一點,不怎麽聽搖滾。”
“我有一個朋友,很喜歡這種音樂,還組過樂隊呢。”喬麥不知又想起了什麽畫麵,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你別看她一個女生,唱起歌來,真的跟鬼一樣,可嚇人了!”
“哦,就是你那個女朋友?”葉白一手搭在喬麥肩膀上,又喝了一口酒。
喬麥一個閃身,葉白險些摔個踉蹌。隻見這傻小子一本正經地說道:“葉老師,你上次這麽說,人家就不高興了。以後不要再亂說了。”
“你怎麽知道人家是真不高興,還是假不高興?”
“……你還是少喝點吧。”
喬麥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一刻都無法停止地想著林天天。如果她現在也在這間酒吧裏,一定會喜歡這場演出的吧。
他默默記住了這個樂隊的名字——如果以後還有演出,也許,我是說,也許,可以叫上她一起去看看?
一曲結束。躁動的觀眾們終於停下來。洞穴安靜了片刻,隻有通風設備在拚命地運轉,把這場狂歡中醞釀的濁氣全部排空。那位一頭長發的主唱握住話筒架,用他性感的男低音輕輕問道:“你們好嗎?”
台下傳來一片尖叫。從演出開始到現在,他們已經連唱了5首歌,中途一直很酷,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現在,終於要停下來聊聊天了。他的聲音很輕,情緒很淡,一邊說話,一邊隨手撥著琴弦,有種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的感覺。
“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的新成員。吉他手小刀。”
台下的粉絲,尤其是女粉絲,似乎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在後排默默彈琴的小帥哥,發出了又一聲尖叫。而喬麥注意到的,是這個名字。他向前擠了擠,想要看清楚那人的臉。
“小刀是我的學生。也是我見過學吉他學得最快的人。才不到半年,已經彈得非常好了。我的意思是,比這個圈子裏大部分混子都要好了。比我嘛,當然還差了一點點。”
台下傳來一陣笑聲。那年輕的吉他手也終於抬起頭,笑容中帶著靦腆的自信。
喬麥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他驚喜萬分,差點就要喊出來,可不想打斷主唱的談話,於是忍住了。
“以後他會不定期參加我們的演出。但不是每次都有,因為他還在上高中。”
台下又是一陣驚呼、口哨和掌聲。
“前不久他剛剛在一場高中籃球比賽裏幹掉了魚城。外地的朋友可能不太了解,那是一座連忽必烈都沒有幹掉的古城,那兒的人都瘋得很。據說現在古城裏有人出兩萬塊錢買他的腦袋。”
台下有人笑了起來。更多的人沉默著,不知作何反應。主唱繼續淡淡地說道,“希望你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不要動什麽邪念,也不要感到害怕。因為我全都是瞎說的。”
大家終於釋然地笑起來。喬麥和葉白也笑了。台上的邱遲也笑了一下,再次引起一陣輕微的尖叫聲。
“下一首,是我們的新歌,名字叫《親愛的》。希望你們喜歡。”
台上的樂器都操練了起來。和剛才幾首不同,這首歌十分舒緩,像是拉著一個人的手,緩緩走入一場夢境。喬麥看見邱遲修長的手指彈出抒情的前奏。鼓手敲擊的力量宛如撫摸一隻貓。貝斯手放下貝斯,擺弄著麵前那台機器上的按鈕,傳出一種迷幻的音色。長發的男人唱了起來,他的口齒並不清楚,像春日午後半夢半醒間的囈語:
親愛的 你好奇怪啊
就這樣闖進我的家
喝光了我家裏的水
張口卻問我是誰
親愛的 我不是任何人
我隻是一個空空的啤酒杯
你被雨打濕的襪子
被我烤出一個洞
它露出你的小腳趾
也透露出我頭腦空空
親愛的 美好的時光
總是如此短暫
轉眼間 我們又要分別
你是否 也像我一樣
為分別感到開心
親愛的 你不要哭泣
分別隻是一種結局
世上有一萬種結局
這隻是其中
比較不壞的一種
喬麥沉醉在這幻夢一般的音樂聲中。他的眼睛無法離開邱遲。他在舞台上是如此低調,也是如此耀眼。喬麥想起自己在江州二中的操場上看他跑步,第一次發現,原來奔跑可以是一件那麽美的事情。他就是在那一刻才明白,美是一種天賦,而自己是沒有的。
彈著吉他的邱遲終於抬起了頭。他不再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吉他。就像一個跳傘的人,不再緊緊抓住教練的手,終於敢張開雙臂。他漸漸鬆弛下來,時而看著主唱,時而看看台下。喬麥發現,他甚至還對著台下的某個地方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難察覺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幅度很小。但眼中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喬麥下意識地順著這個微笑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她站在人群裏,穿著一條喬麥從未見過的新裙子,周身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光芒,就好像這個夜晚的一切,都是為她一人準備的那樣。
“喂,那不是你女……”葉白的手臂重新搭回了喬麥的肩膀上,剛才被修理了,他決定好好做人,再也不要胡說八道,“女……女同學嗎?這地方怎麽這麽多高中生……”
喬麥沒有回答。他隻是怔怔地望著林天天。
他看見,她也對著台上的邱遲,輕輕地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