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每次走進這間考場,都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一班。

事實上,這隻是教學樓頂樓的一間空教室,平時閑置不用,大考時用作第一考場。錯覺的出現,是因為每次的考號都是按上次考試的成績來排的。所以這間考場裏全都是他在一班的老同學。

說是老同學,其實相處不過半學期,他和這幫人並不怎麽熟悉。唯一算得上熟人的,除了當時的同桌以外,也就隻有班長郝佳雯了。

他記得,那時她經常路過他的桌子,找他閑扯幾句。有時是以老韓的名義,對他的學業給予一些毫無必要的關懷和幫助。有時是出於班長的職責,下達一些讓他哭笑不得的指令。更多時候,則是以好大姐的身份,與班集體裏的後進分子交流一下感情。

不知道邱遲是否清楚,那些路過並不是真的路過——他坐在最後一排,除了畫黑板報的文藝委員、打掃清潔的值日生,和站在後門窗玻璃外向內偷窺的教導主任,沒有任何人需要“路過”那裏。那些所謂的“路過”,其實是這位好學生、好幹部和好大姐的生活裏,一個不容剝奪的小小樂趣。

邱遲搬走後,這種樂趣便消失了。所以每到考試時,好大姐便顯得格外開心。此刻,他坐在靠窗一列的第四排。郝佳雯就坐在他的前麵。距離考試開始還有5分鍾,她不時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問他準備得怎麽樣了、怎麽上學期期末沒有考第一隻考了第四,這回有沒有信心考到她前麵去、要不要來塊巧克力補充一下腦力——這是我的獨門秘方,免費送你咯!

“我那天去魚城看你們打球了。”郝佳雯換了個話題,“你看見我了嗎?”

邱遲點點頭。

“魚城的觀眾席好吵呀。哎喲最後關頭,搞得我都要缺氧咯。”郝佳雯摸著心口,仿佛回到了比賽現場,“不過你最後那個球一投進,他們一下就蔫啦。鼓嘛也不敲了,叫嘛也不叫了,整個垮掉了,真解氣!”

每當有人在邱遲麵前重提他的英勇表現,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的確是個難題。他隻能禮貌地笑一笑。

“咱們到現場的球迷還是太少了。”郝佳雯輕輕歎了口氣,“下一場打外國語,還是客場吧?”

邱遲嗯了一聲。

教學樓鑲了一道鈴。考試就快要開始了。教室裏大多數人都低著頭默默看著課本,好像隻要抓緊這最後一點時間,就能再漲幾分似的。郝佳雯向邱遲湊近了一點,小聲道:“那天我從魚城回來,跟我們班的人講了講,大家都超感興趣的!好多人說,下次也想去看看呢。”

“真的?”

郝佳雯點點頭。邱遲有點驚訝。他沒想到,一班這幫人竟然也會對學習以外的事情感興趣。

他忍不住環顧四周。有人似乎聽到了郝佳雯的話,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交匯後又迅速移開。還有人大起膽子,遠遠地望著他,仿佛想要得到某種回饋似的。

他的確感覺到,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前,在一班的同學眼中,他是個不合群的怪人,有點傲慢,無法親近。而現在,他是這座校園的英雄,一個無人不知的明星。

雖然這個班裏的大多數人都不像郝佳雯那樣,喜歡把一切情緒都寫在臉上,但邱遲還是從他們看他的眼神裏,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

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股衝動,突然站了起來,側過身去,麵對著一整間考場的老同學。動作之迅猛,把郝佳雯都嚇了一跳。

“各位同學。”

他自己也有點驚到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甚至包括那個永遠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同桌女生。這些麵孔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好像總是要等到離開以後,才會覺得過去不喜歡的一切,都變得可愛了一點點。

考試還有3分鍾就要開始了。邱遲站在這凝固的空氣中,像個稻草人,沉默了10秒。氣氛似乎有點尷尬,夾雜著一種有點好笑的親切感。大家都不知道這人要幹什麽。

“我們兩周後打外國語。我代表球隊,歡迎大家去現場,為我們加油。”

邱遲說完便坐下了。留下一屋子人,坐在位子上發愣。郝佳雯目睹著這一切,也呆住了。她完全無法想象,曾經那個一臉冷漠的邱遲,會對這個他最討厭的班級敞開心扉。

又一聲鈴聲響起。第一考場的監考官老韓走進教室,抱著一疊嶄新的試卷,像捧著一屜剛出爐的雪白饅頭。他掃視一圈,覺得有點奇怪:“今天怎麽回事,都這麽高興?”

“要考試了嘛!”郝佳雯笑著答道,“咱們一班的人不開心,誰開心?”整個考場都被她逗笑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邱遲,他也笑了。

老韓不明就裏,也笑了一下,然後板起麵孔。

“書收起來。考試開始。”

第一個考試日結束得很早,徐楓也沒安排訓練,籃球隊的成員們和其他同學一樣,早早回到家,為第二天的考試做準備。邱遲也不例外。唯一的區別是,他並沒有什麽可準備的。最近幾天,他的心思全都被另一件事填滿。

他坐在書桌前,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點開一個消息頁麵。對話框裏隻有一條消息,是他發出的。沒有回複。他點了一下刷新按鈕。頁麵變成一片白,進度條重新加載了一次。還是一樣。

自從昨晚發了這條消息,他就一直重複著這個刷新的動作。快24個小時了,還沒有任何結果。

表彰大會後,球隊雖然被允許繼續參賽,但部分家長反對的聲音並沒有徹底停息。艾主任向徐楓傳達了學校的態度:打球可以,不要影響學習,尤其是不要影響其他同學的學習。一旦真的惹急了某些家長,她也不敢保證他們會做出什麽事來。徐楓深知其中利害,也隻好叮囑隊員們,保持低調,不要惹是生非,讓人抓到把柄。

從那以後,籃球隊、學校和家長三方相安無事了好一陣。直到最近,似乎又起了點風浪。有家長反映,又抓到孩子在手機上“看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

原來,那篇以二中籃球隊員(更準確地說,就是以邱遲本人)作為角色名字的網絡小說《春日遲遲》,此前停更了一個多月。自從二中和魚城的比賽打完,又開始更新了。而且是一周三更,連續不斷,有時周末還要加更。情節還是那麽熱烈,描寫還是那麽大膽,令人臉紅心跳,不能自拔。

在這個春天全然來臨的時節,它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再次席卷了江州二中的地下閱讀世界。那些加密暗號般的竊竊私語,那些在人群中一眼就辨認出自己人的隱秘笑容,那些青春臉頰上輕微泛起的紅暈,與草木的新綠一起,重新出現在了校園的各個角落。

甚至超出了二中的範圍。喬麥偶然聽小語說起,就連隔壁三中的一些同學(主要是女生),也都在私密地閱讀這部小說——畢竟那裏頭可不止有邱遲,還有齊尋呢。事實上,由於小說中的出場人物用了全市大賽各個學校隊員們的名字,它的影響力已經蔓延到了整座城市。

對籃球隊來說,這部小說的火爆並非好事。

雖然故事設定在一個與現實毫無關聯的奇幻江湖之中,與籃球沒有半毛錢關係,但它畢竟借用了隊員們真實的名字。而且,據讀過的人說,人物的容貌、性格,也與它們在現實裏的原型有幾分相似。因此,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部同人小說。

家長們搞不清什麽同人不同人的,也不需要搞清。他們隻知道,假如沒有籃球隊,就絕不會有這部小說,而他們的孩子也就不會遭受它的“毒害”。

因此,隻要這部小說還在持續更新,就會像一個定時炸彈,保不齊哪天就給球隊惹出大麻煩。徐楓和他的隊員們都明白,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這位作者,您行行好,收了神通吧。

可這恰恰不是他們能控製的事情。因為時至今日,也沒人知道作者是誰。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小說類型和寫作風格來看,大概率是位女生,而且很有可能是小說的“男主角”邱遲身邊的熟人。

“如果這部小說,真的是在座哪位同學寫的,還請高抬貴手。”在一次訓練後,徐楓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向籃球隊的全體成員們說道,“雖然作為老師,不該幹涉你的課餘生活,但是為了球隊能安全地走下去,拜托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出來認領這個作者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當天晚上,那部小說照常更新了。魚城之戰的經過,被巧妙地挪用到那個架空的世界裏,每一位出場人物都有了看似天馬行空、細想之下卻無比合理的新身份,故事寫得精彩紛呈也就罷了,尺度上竟也有所突破,第二天又在校園裏引發了一陣暗湧的**。

會是誰呢?

球隊裏的大部分人,都是從林天天那裏第一次聽說這部小說的。邱遲還記得那天她在空教室為大家介紹時的樣子,她說她也是最近才調查到這部小說的存在。那樣子不像是演出來的。

更何況,那天她還在大家的要求下,朗讀了一大段小說內容。天底下還有比公開朗讀自己寫的小說更令人尷尬的事情嗎?!如果真是她寫的,這心理承受力也太強了吧!

那天,小芒和程錦倒是主動招供自己一直都是這部小說的忠實讀者,但都對作者的身份矢口否認。邱遲聽了林天天念的那些內容,以他對妹妹的了解,很難相信會是小芒能寫出來的。至於程錦,和她不太熟,很難判斷。

對了,還有貓仔,那天他也透露一直在追這部小說。作者真的一定是女生嗎?會不會是他?

邱遲不知道。太多的可能了,他還沒有足夠的信息來作出判斷。

事實上,他對這部小說和作者的身份,原本也沒那麽好奇。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因為他得到了一個特別的任務。

“不管她是誰,能勸她停下來的,也隻有你了。”徐楓說。

“我?”邱遲感到非常詫異。

“你可是小說的主角啊。除了你,誰還有這個資格?”徐楓輕輕歎了一口氣,他的內心似乎天人交戰了很久,這才下定決心,向他提出這個請求。“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邱遲沉默了。他看見徐楓那帶有強烈歉意與愧疚感的眼神,有點於心不忍。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夜已深。邱遲洗完澡,靠在床頭,目光依然落在手機屏幕上。他又刷新了一次。一如既往。這個小說APP裏,《春日遲遲》的作者私信界麵,還是那麽空空****,隻有右側有一條由他發出的消息,孤零零地貼在那裏:

“作者你好,我是邱遲。”

沒有回複。

過去24小時裏,等待著對方回複和一次次刷新界麵的同時,他常常退回這部小說的閱讀界麵,有一搭沒一搭地讀了起來。剛開始隻是出於好奇和等待的無聊,隨便看看,誰知一發不可收拾,竟一口氣追到了最新一章。

閱讀一部以自己為主角,故事也與現實暗含著某種聯係的架空小說,在邱遲的閱讀史上,實在是一種史無前例的奇特體驗。他發現自己竟然沉浸其中,被一種難以言說的魔力牽動著心靈,有時竟分不清現實與虛構的界限,對這位作者的身份也愈發好奇起來。

徐楓的請求,他非常理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知道,這違背了徐楓所信奉、所教給他們的價值觀——對自己負責,不去幹涉別人的選擇。但徐楓還信奉另一件事:勝利。為了球隊能走得更遠,獲得勝利,他可以放棄他曾經堅持的東西。

那我呢?

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對方的回複,還是盼望著對方不要回複,讓這一切就這樣繼續下去。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考試。邱遲關掉燈,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的一瞬間,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叮”。

屏幕在黑夜中發著光,像一塊電子寶石。邱遲拿過來,是那個小說APP的消息提醒。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快了——這並不多見,即使是在千鈞一發的球場上。

他解鎖屏幕,進入那個此前查看過無數次的私信界麵。這一次,終於有了區別。

最頂上,屏幕右側,還是他24小時前發送的那條。“作者你好,我是邱遲。”

在這條消息下麵,屏幕左側,出現了一條新的。

“讀者你好,我是琥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