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證明呢。”
邱遲在黑暗中麵對著手機屏幕,正琢磨著怎麽回複剛才那句問好,這位名叫琥珀川的作者又發來了這樣一條消息。
“證明什麽?”他回複道。
“證明你是邱遲呀。口說無憑哦。”
他這才想起來,自稱邱遲,好像確實沒有憑據。可是要怎麽證明呢?若是兩個熟人之間,隻需像對暗號一般,說一件隻有彼此知道的秘密,便能驗明正身了。可這位作者身份不明,什麽暗號、秘密,也就無從談起。
這個閱讀APP的私信功能還可以發送語音。不知這位作者有沒有聽過我的聲音?邱遲這樣想著。可是大半夜的發條語音過去,未免有點嚇人。想來想去,好像辦法隻有一個了。
不管你是誰,既然用了我的名字,總該見過我的樣子吧。
他打開相機,自拍了一張。黑夜中一束白光打在臉上,哢嚓一聲。
照片裏的自己看上去稍顯驚悚,拿來驗證身份倒是足夠了。他切回那個小說APP,正準備發送,忽然猶豫了。過了幾秒,切回相冊,刪掉了這張照片。
他打開台燈,下了床,又打開臥室的大燈。坐到書桌前,重新拍了一張。拍之前甚至還弄了一下頭發。
他把照片發了過去。又是一次心跳加速。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這一切都透著一股愚蠢的氣息,完全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推動著,就是想要去做這些事。
“相信了嗎”圖片發送完畢,他又補了一句。然後關掉燈,回到**,握著手機,盯著屏幕發呆。
他在黑暗中等了足有一分鍾(多麽漫長的一分鍾!),終於等到了。甚至不是文字,隻是一個小小的表情符號。
“[ok]。”
又一陣漫長的沉默。按照你一句我一句的發言的順序,現在輪到自己說點什麽了吧?邱遲這樣想著。畢竟這場對話的目的也十分明確——他答應了徐楓,背負著關乎球隊存亡的重大使命,前來交涉,希望對方能高抬貴手,停止更新。開門見山吧!
但他就像是被人塞住了嘴巴一樣,怎麽都開不了這個口。就這樣呆呆看著屏幕,不知過了多久,中途都疑心對方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直到他又收到一條消息。
“你不會在等著我也發一張我的照片吧……”琥珀川這樣寫道。
“啊?沒有啊”邱遲趕緊回複。但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還挺想看看對方的照片的。“不過你要是想發的話,我也不介意……”
“開什麽玩笑。”這是琥珀川回得最快的一次。發完這條,又補了一句,語氣更加冷硬而決絕。“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的。死也不會。”
邱遲對著屏幕笑了一下。但他沒有把這個笑容放到他的回複裏,隻酷酷地打了四個字:“隨便你咯”
過了半晌,琥珀川遲遲沒有發來新的消息。邱遲感覺心裏有點空落落的,鎖上屏幕,不再倚著床頭,躺到枕頭上,身子翻來滾去,每隔十秒鍾抬起手機看一眼,依然沒有新的消息,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幹嗎?”
“寫小說。”過了半分鍾,琥珀川回複道。
“考試日也不停更?”
邱遲感到一陣緊張。
他的這句話,暗含了對對方身份的猜想——雖然不確定其他學校的月考是不是也安排在這兩天,但如果對方回應了這個話題,那麽她來自二中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也許再有幾個問題,他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但琥珀川好像又消失了。不知是看出了這個問題暗藏的玄機所以故意回避,又或者隻是繼續寫小說去了,邱遲不得而知。這種拚了命猜人心思卻什麽也猜不到的感覺,對他來說還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他在黑暗中抓心撓肝地等待著,想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麽。過了好久好久,手機終於再次被新消息點亮。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邱遲愣了一下。終於要進入正題了嗎。他有點不安,想到了徐楓,艾主任,夏銘,憤怒的家長,還有籃球隊的一切。要說的話全都在腦海裏準備好了,可不知為何,他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隻回了三個字:
“沒事啊”
“我的小說給你帶來困擾了嗎。”琥珀川又問道。
“沒有啊,完全沒有”邱遲回得很快。“你怎麽會這麽想”
“雖然除了使用同樣的名字以外跟真實世界的你並沒有關係,但畢竟還是借用了名字。正常人類在小說中看到一個和自己同姓的角色都會忍不住多投入比其他角色更多的關注,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名字完全一樣呢。如果感到困擾也是很正常的吧。真的沒有嗎。”
“真的沒有”
“那你的朋友們呢。給他們帶來麻煩了嗎。”
“也沒有”
邱遲每打出一句回複,都暗暗罵自己,你在幹什麽?說呀,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不說?
“那就好。”
琥珀川的問題似乎問完了。
邱遲整個人都蒙掉了。在這神秘而疏離的琥珀川麵前,他平時的敏銳、機警與從容,全都**然無存。他被一種複雜的感覺所包裹著,像是經曆了一場冰冷的審問,而他滿口謊言。對方明明知道他在撒謊,卻並不戳穿。他不知道接下來還要麵對什麽。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那你找我幹什麽。”琥珀川又問了一個問題,有點出乎他的意料。說實話,這個問題,他自己都回答不上來。想了半天,終於回複道: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覺得你的小說寫得很棒”
這當然不是他發起這場對話的初心,但也算不上撒謊。因為那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琥珀川似乎對他的讚賞並不感冒。“大家都這麽說。”她回複道。
此時此刻,假如這位不知身在何處的神秘作者,能通過某種黑客手段,打開邱遲的前置攝像頭,就能看到他收到這條消息時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自覺地對著手機屏幕露出了一個傻傻的微笑。
“說明大家都很有眼光”邱遲想了半天,才想出這樣一條回複。他對這個水準並不算太滿意。但話總得一句一句聊下去,不是每一句都能說得機智又漂亮的。
“還有別的事嗎。”琥珀川似乎沒有搭理那句話。
果然是一句失敗的回複嗎!邱遲有點沮喪,又沒什麽別的辦法,隻好回道:“沒有了”
“那我要睡覺去了。”
“你的小說寫完了?”
“早就寫完了。明天更新。”
“哦,好的”
太笨了。為什麽自己變得這麽笨了?他又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對自己感到不可思議。應該說一句晚安嗎?正猶豫著,又接連收到了兩條消息。
“對了。”
“為了避免誤會,我覺得有件事,還是有必要說明一下。”
邱遲又一次聽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嗯,你說”
這一次,他又等了好一會兒,不過沒有白等。因為琥珀川這條消息的長度突破了紀錄。
“關於小說中的人物使用了你和你朋友的名字這件事,我想說明的是,這一做法並非出於別的動機,純粹是因為懶得起名字而已。在大腦中構思人物設定和故事情節,然後把它們寫出來,已經夠讓人疲憊了。如果再花心思起些好名字,實在是難以招架。更何況,你們的名字也不算太難聽。”
邱遲不知道她的話說完了沒,該不該打斷。想了想,還是回了一句跟沒回也差不多的話:“哈哈,明白”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另外,雖然你可能已經看出來了,但我還是想強調一下,小說裏那個和你同名同姓的角色,和三次元世界的你並沒有什麽關係。即使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感知到作者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抱有某種不可避免的情感,那也隻是創作者與其作品之間奇妙的情感聯結而已,不用嚐試做一些毫無必要的投射與聯想。”
“所以,還請你千萬不要誤會,覺得這一切的背後可能存在什麽‘特別的原因’。因為實際上是完全沒有的。如果你本來就沒有誤會,那當然最好不過。抱歉讓你看了這麽多廢話。以上就是我想要說明的。”
邱遲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把這兩段話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在一片漆黑裏靜靜地思索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
“你說的‘特別的原因’,是什麽意思?”
足足一分鍾後,琥珀川發來了一個省略號。然後是兩個字:“好吧。”
“如果你一定要說得更直白一點,那麽請聽好了。”
“我的意思就是——邱遲同學,我絕對沒有喜歡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