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考試日總是比前一個更令人疲憊。但林天天未免疲憊得有點過頭了。從學校大門到教室,五分鍾的路程還沒走到一半,她打的哈欠邱遲已經快數不過來了。

他倆是在校門口遇上的。他在上學的人流中一眼認出她的背影,追上去主動打了個招呼。

上周末,在洞livehouse,兩人一個台上一個台下,遠遠地見了一麵。演出結束,他本想去找她說說話,她卻好像有什麽事,提前走了。然後就迎來了沉悶而靜默的月考複習周,大家各自埋頭學習,在學校也沒怎麽交談。

現在林天天走在路上,困意襲來,眯起眼睛,嘴巴仿佛被人撬開一般,張成一個大大的黑洞,麵容猙獰又滑稽,像一頭一大早就被媽媽叼起來學習覓食的小獅子。

“第五個了。”邱遲笑了笑,然後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玩意好像真的會傳染。”

“真的?那我再試試!”林天天又衝著邱遲張開了她的血盆大口,作打哈欠狀,仿佛要把他的腦袋一口咬下來。

這回邱遲沒有被傳染,搖搖頭,笑道,“故意的沒用。得是真的打哈欠才行。”

“我不信。”林天天又試了一次。那幾乎已經不是一個哈欠,而是一個鬼臉了,像巫婆大白天做法。邱遲仍不為所動。

“好吧。”她有點失望,閉上了嘴巴。

“你今天怎麽這麽困?”邱遲問道,“不會是為了複習,一夜沒睡吧?”

“那倒不至於。就是睡得晚了點。”

邱遲昨天也睡得很晚。他知道,還有一個人昨天也睡得很晚。

剛才在車上,他打開手機,發現《春日遲遲》更新了。最新的章節一如既往地精彩。其中最出乎他意料的,反而是一個被作者一筆帶過的場景——那個名叫邱遲的角色,在一個漆黑的山洞裏彈奏了一曲古琴。

他在負二樓天台巡禮樂隊彈吉他的事情,身邊似乎並沒有太多人知道。那場在洞livehouse的演出,他也隻邀請了一個人去看。能寫出這樣相似橋段的人,還能有誰呢?

他轉過頭,望著一臉困倦的林天天,明確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那你睡那麽晚,是在幹嗎?”

“嗯……也沒幹嗎。就是幹點自己的事情咯。”她一向都是有話直說,不知為何,今天竟遮遮掩掩起來,“你呢?”

邱遲沉吟片刻。“我在看書。”

“哇!你也要看書?”林天天撞了他一下,好像恢複了一點精神,“我還以為天才都不用複習的呢。”

“不是課本。看看小說而已。”

“哦喲,不愧是天才。考試前夜還有這等閑情逸致!”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教室門口。邱遲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卻忽然聽到林天天怪叫一聲:“喂,你不會在看那個以你為男主角的小說吧?”

邱遲愣住了,默認了她的猜想。

“哇!想不到你這麽自戀!我要去告訴小芒和程錦師姐!”林天天的臉上有一種終於抓住了別人把柄的得意,笑嘻嘻地跑進了教室,留下邱遲一個人,傻傻地站在教室門口。

他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

要說這個肆無忌憚地打著哈欠、做著鬼臉、嘻嘻哈哈的少女,就是那個冷若冰河的琥珀川,有哪個腦子正常的人會相信呢?

“又更新了。”中午在食堂,小芒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碰了碰程錦的肩膀。邱遲剛打好飯坐下來,便捕捉到了這個笑容。

程錦淡淡道,“我都看完了。”

“啊?早上考試你還有時間看?”小芒驚呼,“怎麽心那麽大呀!”

“一大早就更新了……上學路上不能看嗎。”程錦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端起碗的時候,看了坐在對麵的邱遲一眼。她和小芒都沒有借機調侃他,顯然林天天還沒來得及跟她倆“告狀”。

“怎麽樣,今天的更新好看嗎?”

“你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我打算忍住,下午最後一科考完了再看。”小芒歎了口氣,有點煩惱,剛打的飯都吃不下了,“唉,好喜歡這個作者。又想看她一直寫下去,又怕真的給球隊惹出什麽麻煩。怎麽辦,好矛盾呀……”

程錦點頭不語,似乎深以為然。

“哥,教練不是讓你找作者聊聊嗎?”小芒看向邱遲,“你聊了沒啊?”

“聊了。”邱遲夾了一筷子泡椒牛肉絲,送進嘴裏,“我在那個APP上給她發私信了。”

“你把我們的請求跟她說了?”小芒看上去有點忐忑。程錦也看著他,很感興趣的樣子。

“嗯……還沒有。就是打了個招呼。”邱遲低頭刨飯,避開兩人的目光。

“她說什麽了?”

“她呀,”邱遲刨了一大口米飯,滿滿塞進嘴裏,臉頰鼓起兩個大包,像鬆鼠那樣咀嚼著。小芒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他騰出嘴來。“還沒回我。”

程錦挑了挑眉毛,似乎有點驚訝。邱遲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可能她忙著寫,不怎麽看私信吧。”

“那你看到她的樣子了嗎?頭像用的是不是本人照片?”麵對小芒一連串好奇心爆棚的發問,邱遲隻是搖頭。

“就是一個動漫的頭像,不是照片。”

“那個人主頁、動態、定位什麽的,就沒有透露出一點蛛絲馬跡?我可以看看嗎?”

邱遲有些猶豫。小芒的眼中寫滿了期待。看來關於這位作者的一切,她都想要了解。

“人家的私信對話,你還是別看了。”程錦看著邱遲一臉抗拒的樣子,對小芒勸道,“再說了,這人把自己搞這麽神秘,怎麽可能讓你抓住什麽線索。你點進去,說不定隻能看到邱遲自己的照片呢。”

邱遲不禁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程錦。後者的目光與他相遇,毫不閃躲,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兩秒。然後她神色自若地夾了一朵西蘭花,吃了起來。

小芒疑惑道,“為什麽會有我哥的照片?”

程錦頭也不抬,淡淡答道,“他要以邱遲的身份跟人打招呼,口說無憑,肯定得發張自拍證明一下啊。很難理解嗎。”

小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邱遲望著自顧自吃著飯的程錦,竟然有點恍神。

為期兩天的月考結束,二中的同學們迎來了一個沒有學習任務的周末。他們終於可以一邊提心吊膽地等待考試結果,一邊抓緊時間,度過這短暫的愉快時光。

高中生活就是這樣。時間的刻度不是年月日,而是考試。一次大考,就像一顆星球完成了一圈公轉。萬物進入新的循環,周而複始,從無分別。

不過,星期一早晨,高一17班舉行月考成績公布暨新學期首次“賣座位”活動時,還是發生了一件不太尋常的小事,令全班同學都感到有點錯愕。

這件事,如果換作班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因為那是做學生的本分。唯獨發生在邱遲身上,會被視為一個反常現象:他今天居然趕在“賣座位”開始前,準時到場了。

要知道,這位仁兄可是考了年級第一,才得以主動“下放”到這間教室裏來的。後來的幾次大考,雖然沒有在年級蟬聯榜首,但也沒跌出過前十。而在17班這個位於年級中下遊的班級,更是永遠的斷層第一。

可17班的“賣座位”,他從不參加。

每到賣座位的日子,他必然遲到。而且比平時遲到得還要久,一定要等到所有人都選完了才姍姍來遲,走向最後剩下的那個空位——永遠倒數第一的李華旁邊。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喬麥的看法是,他大概是想通過行動來表達對這項製度的反抗。不過他從未向邱遲本人求證過這個猜想。班主任孟老師本著“隻要成績好,隨便你折騰”的原則,也從不過問他的想法。

於是,二中漫長的曆史上,自從“賣座位”這項製度誕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了“全班第一反而最後一個進教室”的顛覆性奇觀,甚至形成了慣例。倘若邱遲的初衷真如喬麥所想,那麽不得不承認,他做到了。

可今天,他卻來了,而且是早早地來了。和所有人一起擠在狹窄的過道上,等待著孟老師的傳喚。這個舉動無疑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有女生悄悄對旁邊的閨蜜分析,看來這是不想再跟李華坐一塊兒了,我就說嘛,那麽怪的一個人,邱遲怎麽可能受得了?閨蜜則低聲反駁,話不能這麽說,難道邱遲就不怪了?

誰也沒想到,真正聳人聽聞的事情還在後麵。隻見孟老師走出教室,掏出手中的成績表,第一個念出的竟是一個女生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了半秒,確認自己真的沒有聽錯。被嚇倒的女生自己也蒙了。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孟老師,瞬間明白過來——她一定是習慣了邱遲不參加這個活動,幹脆省去不念,直接從第二名念起。

“老師,邱遲今天來了……”

“我看到了啊。”孟老師冷冷地道,“還沒到他呢。”

女生又呆住了,還是不敢相信。直到孟老師眉頭微蹙,問了句“你還進不進去了”,才如夢初醒,哦了一聲,默默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室。

轉眼間,孟老師已經念到第10個人了。邱遲還是麵無表情地矗立在人群之中。

人們已從最初的震驚,轉變為徹底的疑惑。一時間,狹窄的走廊上擠滿了各種各樣的解釋。他不會把答案全都填錯了位置吧?還是忘寫名字了?又或是作弊——他當然是不會作弊的,應該是幫別人作弊——被抓住了,取消了成績?

全班同學在集體困惑中聽著孟老師一個又一個地念著,自己被念到名字時的欣喜都被這種困惑給蓋住了。她已經念了20個。連林天天都在第18位被念到了,邱遲還留在走廊上。再這麽下去,難不成要比喬麥和李華還晚進去了?

“邱遲。”

終於聽到了。第24名。邱遲向著教室門口走去,臉上依然沒有表情。路過孟老師的時候,他禮貌地對她點了一下頭,對她眉間隱隱的怒氣視而不見。然後他走進了教室。

又過了好一陣,極度忐忑中的喬麥才聽到自己的名字。跟上次差不太多,但好歹沒有退步,對得起自己這一個月來的努力。

和以前一樣,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空著的位子已經不多了。

和以前一樣,他知道有個位子一定空著。

事實上,在過去的一學期裏,無論怎麽賣座位,他就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位子。而他的同桌,也從來都沒有變過。

這似乎是一種默契。不僅是他和林天天,也是成績單上夾在他們之間的那幾十個人共同形成的一種默契。人們走過路過,似乎都自動默認,這個座位(雖然也不是什麽好位子),就是屬於喬麥的。

但這一刻,喬麥徹底蒙了。

他站在教室門口,看見他的位子上——不對,他突然意識到了這個說法的荒謬之處。因為按照這場殘酷遊戲的規則,根本就不存在什麽“他的位子”。更何況,現在也不再是“他的位子”了。

準確的說法是,他看見靠窗那一列,倒數第二排,他曾經的同桌林天天的身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邱遲。全班第24名的邱遲。

喬麥依然立在門口,沒有挪動腳步,目光越過整個教室,就這樣看著他。他也正看著喬麥。

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