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氣候像個爽快的人。冷熱分明,直來直去,愛在天平兩頭走極端,少有纏綿曖昧的過渡。夏季最長,冬季也不短,最稀罕的是春與秋。從棉襖到短袖,往往就是一眨眼,許多衣服都來不及穿。

今天就是難得的好春光。操場上空強風吹拂,萬裏無雲。罕見的藍天把跑道的紅、草皮的綠都襯得更鮮更亮了。春天不是讀書天,是舉辦運動會的好時節。

高一17班這節體育課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決定下周運動會的出戰名單。

如果說秋季學期最重要的活動是校園文化節,那麽春季學期就是運動會。時間正好位於月考剛剛考完、離半期考試又還早的黃金分割點,最適合歡聚一堂,跑跑跳跳,出出汗,享受這絕佳的放風時光。

江州人愛運動。有的學校一到運動會,恨不得海陸空三軍作戰,大操場、遊泳池、體育館統統打開,足籃排羽乒齊上陣,又快又高又強,分分鍾搞成一台奧運會,整座校園就像兩塊上躥下跳的胸肌。

二中就秀氣多了。別的都沒有,隻有常規的田徑項目——100米、1000米、4乘100接力、跳遠、跳高、實心球,再加兩個集體項目——跳長繩和50米迎麵接力,一塊操場全搞定。

又因女生居多,所以女子項目競爭最為激烈,各班都要精挑細選,推出身手最矯健的女中豪傑,為班級爭光。林天天躍躍欲試,什麽都想摻和一下,隻可惜運動細胞為零,跑也跑不快,跳也跳不高,隻能在集體項目裏貢獻力量。

男子項目就簡單多了——每個班就那麽幾個男的,抓壯丁,人人有份,不想上也得上。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李華都被分配去扔實心球。“不是往天上扔,是往前。小心搬起實心球砸了自己的腳。”這是體育老師對他的忠告。

“那就這麽定了!有單人項目的同學,今天自己練一下。下節課大家一起練長繩和迎麵接力。”體育老師在報名表上填寫著名字。這節課就此結束,後麵也沒課了,一想到馬上就能縮回辦公室鬥地主,不禁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隊伍正要散開,忽聽得一人說道,“老師,我想換個項目。”

眾人循聲望去,是喬麥。

“你想換什麽?”

作為班裏最接近“運動員”這個稱號的人,喬麥和邱遲都入選了男子4乘100接力的陣容。這是一個無可爭議的選擇。體育老師認為,如果其他兩個男生也發揮得好,他們有望衝擊這個項目的冠軍。

至於另外兩個重磅單項——100米和1000米,老師也根據平時的數據做出了合理的安排。邱遲長年跑步,體能好,耐力強,體測成績傲視全班。派他出戰1000米,冠軍如探囊取物。

雖然他也擅長短跑,但總不能什麽活兒都讓他一個人幹了——跑完1000再跑100,太累人。再說喬麥短跑也不錯,爆發力強,可以去衝擊一下100米。

“我不想跑100。”喬麥說,“我想跑1000。”

他明明看著老師。可站在隊伍另一端的邱遲卻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

體育老師在文件夾裏翻了半天,找出一張表格,對喬麥笑道,“你看,我就說我沒記錯。你們班體測,1000米,邱遲是第一,你是第二。100米呢,你倆並列第一。那麽從這個角度,肯定是他跑1000,你跑100,兩個人各取所長,優勢最大化,這樣子更合理嘛。對不對?”

“那是上學期末測的,已經好幾個月了。”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1000米跑得比他快?”

“不知道。但是可以試試。”

體育老師撓了撓頭。看來這個地主一時半會兒還鬥不成了。他轉過臉,對邱遲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不用試了吧。”邱遲淡淡一笑,“那就喬麥跑1000,我跑100。一樣的。”

他說話時,眼睛並沒有看著喬麥。

“也好。那就這麽定了!你倆都要加油哦!”老師很高興,耳畔幾乎已經響起了鬥地主的背景音樂聲,差點忍不住歡呼起來。趕緊收起文件夾,準備解散隊伍。

“還是試試吧。”喬麥說道。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目光中卻有一種奇怪的、毫無必要的倔強。眾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驚。一聲不吭,一會兒看看喬麥,一會兒又看看邱遲。有好事者,還偷偷看一眼林天天,腦袋轉來轉去,脖子都擰酸了。

事實上,周一早上“賣座位”時,邱遲的反常舉動就已經激起了大家私下裏的八卦。此時此刻,就算是班裏最遲鈍的人也能隱隱感覺到,他和喬麥之間,好像有點不對勁。

“哎呀,人家不是都同意了,還試什麽呀?”體育老師笑嗬嗬地勸道,“就按你說的辦不就行了嘛……”

“這不是誰同意的問題。運動會上,選手代表班級,那自然要選出班裏最快的那個。如果比都不比,誰想去誰就去,是一種不負責。”

老師愣住了。喬麥的聲音十分平靜,說出的話卻相當堅決。邱遲剛才那番謙讓似乎完全不起作用,反而給整個場麵平添了幾分尷尬。

17班的隊伍靜得出奇,連本該有的起哄聲都沒有。大家屏住呼吸,就像在見證什麽了不起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等待邱遲的回應。

天地之間一片安靜。隻有另一個上體育課的班級,從操場的一角傳來遠遠的哨聲。

“好啊。”

邱遲笑了一下。這一次,不再是那種“隨便你咯”的淡淡笑容,不是那種“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的神態。他看著喬麥的眼睛。這短短兩個字,他說得很認真。

他向前兩步,走出隊伍。喬麥也走了出來。

他們走過整支隊伍,走過體育老師,走過隊伍中的林天天。他們朝著彎道的一端,1000米的起點走去。終於有人開始起哄了。李華吹了一聲口哨。有女生鼓起了掌。隊伍逐漸鬆散開來,大家開始尋找最佳的觀賽區域。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一場較量就要開始了。他們甚至還沒獲得體育老師的允許。

不過,這個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當然會允許的。他看著喬麥和邱遲的背影,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哎,誰還沒年輕過呢?

不搞點幺蛾子,還叫年輕人嗎?

“喂!”他對著操場上另一個班的體育老師高聲喊道,“跑道讓出來!”

“幹什麽?”

“我們班,有一場內戰要打!”

喊完這一嗓子,他自己都笑了起來。轉過身,也向著1000米的起點走去。

至於什麽鬥地主,早就忘在九霄雲外了。

“各就位,預備,跑!”

喬麥就像一張拉滿的弓,砰的一聲,把自己彈射出去。隻用了一秒便震驚了邱遲,也看呆了體育老師。

驚人的不是他的速度,而是他的跑法。

操場400米一圈。1000米,兩圈半。常規的跑法,是第一圈保持勻速,保留體力,占據或緊跟第一梯隊。第二圈體能僵持,咬住不掉隊。最後半圈,彎道上伺機反超,直道上全力衝刺。

而今天的喬麥,沒有策略,沒有保留,也沒什麽所謂的體能分配、戰術節奏。就是一個字,衝。

難道他想用跑100米的方式,跑1000米嗎?!

邱遲落在後麵,保持著自己習慣的節奏。他不著急。隻是有一點困惑。

喬麥並不是不懂怎麽跑1000米。平時在隊裏,天天都有體能訓練。耐力跑、衝刺跑、折返跑、配速跑、變速跑,有球的無球的,各種各樣的跑法都練過。每一種背後的道理,教練徐楓都為他們一一拆解過

體育老師也記得,上學期末的體測,這個叫喬麥的小子並不是這樣跑的。

他不知道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這發瘋似的跑法,隻有一種解釋——他太想贏了。

而且,他不要那種勉強的險勝,他要的是全程碾壓。

半圈過去了。喬麥一路狂奔,掠過了另一個上體育課的班級。原來是高一1班,一群習慣於沉默的人。除了一陣風,他什麽都沒有掀起來。過了好幾秒鍾才聽到了加油和歡呼聲。他知道,那是邱遲經過了他們。

邱遲被遠遠甩在後麵,幾乎相差一整條直道。雖然他有十足的信心在中後段反超,但還是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避免差距拉得太大,後程追著費力。

喬麥卻像是根本不知道累一樣,高速狂奔了300米,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當他再次經過17班四散開來的觀看隊伍,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天天。

林天天站在藍天、草地和跑道之間,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個夜晚。

當時還未加入球隊的邱遲,被喬麥拉來和大家一起跑步,玩“換隊長”的遊戲。大家越跑越開心,越跑越忘我。後來漸漸跑不動了,一個個退出,隻剩下他們兩個,還在跑著,仿佛要跑到天荒地老。最後同時癱倒在草地上,像兩個傻子。

如今,還是這座操場,還是這兩個人。林天天看著他們跑著,追逐著,仿佛一切都沒有變。

但他們兩個——或者說,是他們三個——心中都已了然: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第一圈結束。喬麥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了。並非有意放慢,而是體能消耗所致。邱遲與他的距離在肉眼可見地縮小。好在剛才拉開的差距實在太遠,要想追上來,還需要一點時間。

喬麥很清楚,第二圈是最難熬的。經過第一圈的無腦猛衝,他的原始勢能已消耗殆盡,體力儲備又不如對手充足。這一圈若能咬住,就還有希望。一旦被追上,便再無翻盤的機會,隻會**,越落越遠。

他的氣息不再穩定,失去了呼吸的節奏。劇烈的酸脹感令他的手腳漸漸不受控製。動作變形了,步幅也不再均勻。他隻是本能地跑著,無法停下來,也不想慢下來。因為每一毫秒,他都能感受到身後的邱遲在向他逼近。

要知道,無論在哪個層麵上,喬麥被邱遲追趕的場麵,都不多見。

魚城的比賽結束後,“小刀”邱遲憑借貫穿整場的絕佳表現和加時賽最後時刻的上籃絕殺,再度成為英雄。在關於本屆大賽的種種分析、複盤、展望和辯論裏,他已經被納入了最強之人的討論,和那些最閃耀的名字放在一起。沒人(即使是喬麥)能夠否認——這正是邱遲應得的榮譽。

而那些關於“小刀”的鋪天蓋地的討論之中,隻有一篇孤零零的帖子提到了喬麥(而且打錯了他的名字)。它安安靜靜待在角落,像一條沉在魚城門外、護城河底的魚。

標題:《有一說一,二中替補蕎麥什麽水平?是否被低估了?》

正文:加時賽不是全靠他嗎?要不是他最後一回合成功防住魚王,小刀能有絕殺魚城的機會嗎?

評論:

狂戰士zzZ:加時賽魚城太累,打不動了,讓他偷了兩個。後來一變陣他就不靈了。這叫全靠他?

LegendKing23:最後那球叫成功防住?那叫瞎貓撞上死耗子!

月神_夜 @ LegendKing23:不對,叫死耗子故意讓瞎貓撞上

LegendKing23 @ 月神_夜:哈哈,對,讓他單防魚王試試,屎都給他打出來!

……

喬麥全力奔跑著。他並不憤怒,甚至談不上失落,隻是不明白。那是他好久好久以來,一直都弄不明白的一件事——

我不過是想要證明自己而已,怎麽就那麽難呢?

邱遲就快要追上來了。

喬麥並不清楚他的位置,但是這種即將被反超的感覺異常強烈。肺好像要炸掉了,涼風穿透酸麻的肢體,每跑一步,眼前的世界便地動山搖一次。

但他比誰都清楚,腳下的這條跑道是他自己選的。從邁出第一步那一刻起,再沒有別的選擇。他咬住牙齒,像一匹對自己揮鞭的馬,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駕馭著身體和精神,催動著它們一起向前。

第二圈終於要結束了。他又跑過了1班。疾馳而過的時候,似乎聽到了一點點加油聲。好像是來自那位班長好大姐,也可能不是。不知是給他的,還是給他身後越來越近的邱遲。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800米跑完,還剩最後一個彎道和一條衝刺的直道。他的身體漸漸度過了最煎熬的階段,適應了這種自我折磨。最大的挑戰近在眼前。他將身體置於一個舒服的斜率上,這是他在無數次體能訓練中逐漸打磨出來的彎道技術——然而他深知,論技術,他的對手隻會比他更好。

果然,邱遲沒有浪費這個彎道。他像一輛貼地飛行的摩托車,斜斜地追了上來。

17班和1班的人都向著終點附近聚集,被這追擊的速度嚇到了——彎道上的視覺誤差,讓他們本以為邱遲還落後一大截。可一進入直道,才發現原來他已幾乎與喬麥齊頭並進,隻落後了一個身位。

最後100米,決戰的時刻到了。

喬麥知道,邱遲就在附近。這一次,不再是一種隱約的感覺,而是實實在在的聲音。他聽到了。就在他的耳邊。

邱遲擺動的手臂也已出現在他的餘光裏。

他的視野之中,還有站在終點線旁、一臉認真地等待著比賽結果的體育老師,和跑道兩側賣力地喊著加油的同學。那些淩亂的加油聲,已經分不清是給誰的了。不過,那是現在最不重要的事。

因為他的眼中已經裝不下這些人,這些事,隻剩下那個終點。

最後的50米,兩人已經完全平行。喬麥要衝刺了——雖然他好像全程都在衝刺,但現在,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本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他越跑越自如,越跑越開心。

萬般雜念隨風掠過他的臉頰,尚未消腫的顴骨感到涼快。

他就這樣衝過了終點,並沒有立刻停下來。他繼續向前跑著。他的對手、四周的歡呼聲,還有藍天、跑道和草地,都在他的身後漸漸遠去,體育老師高聲宣布了比賽結果。他繼續向前跑著。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喬麥高中時代的好朋友、老同桌李華和他談起這一天時,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就差一點點,真的隻差一點點,邱遲就能反超你了,”李華說到這裏,忽然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又接著說道,“但我始終覺得,那天下午,他從來都沒有真正接近過你。一秒鍾都沒有。”

這是喬麥第一次贏邱遲。

他相信,不會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