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許知道,跳高的姿勢分為兩種,跨越式和背越式。職業運動員都是背越式,因為跳得更高。但是這種姿勢很難掌握,需要專門練習,所以普通人,比如說幹豇豆——你們看,他就是跨越式。漂亮!”
幹豇豆一段小小的助跑,大長腿一邁,跨越了欄杆,輕鬆得就像跨過地上的一坨狗屎。四周響起的歡呼聲,除了來自他高一12班的同學,也來自籃球隊的好朋友們——全隊都守在跳高場地旁邊,為他加油助威。他踩在墊子上,向大家鞠躬致意,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隻聽趙東方接著說道:“不過,你們可能不知道,背越式的曆史並不久遠。跳高這項運動剛剛誕生的時候,運動員們的姿勢千奇百怪。最流行的甚至是俯臥式,像老虎一樣向前撲。背越式是20世紀60年代,一個叫福斯貝裏的美國高中生自己研發出來的。也就是說,他發明這個提升了全人類跳高水平的動作的時候,就跟我們現在一樣大。”
“當時,這個動作受到了很多嘲笑,有人說他看起來像一條在甲板上拚命打挺的魚。但他並不在乎。因為他始終相信,這個動作就是更科學的。1968年,21歲的福斯貝裏參加了墨西哥奧運會,第一次向全世界使出了他的背越式跳法。他贏得了冠軍,還打破了奧運紀錄。從那以後,背越式開始被越來越多的職業跳高運動員使用。而現在,它被認為是唯一可行的動作。”
“東方哥,故事很精彩!”林天天終於忍不住了,笑道,“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說這麽多,到底想表達一個什麽意思?”
球隊眾人都笑起來。他們早已習慣了趙東方機器人一樣地輸出各種知識、數據、觀點,然後被林天天調戲捉弄。他的神情越嚴肅,大家就越開心。
趙東方並不為這笑聲所動,一本正經地答道:“我說這麽多,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雖然跨越式很難,但實踐已經雄辯地證明,它就是最科學的方法。要想跳得高,就一定要用背越式。而且——”
“來,下一個選手。”跳高場地的裁判員低頭看著報名表,“高二19班,趙東方。”
“而且,我現在就要來實踐了!衝啊!”
趙東方大聲叫喊著,像是被人按下了啟動程序,突然跑起來,向著欄杆衝去。貼在背上的白色號碼牌隨著他助跑的步伐上下飄**,像一麵烈烈的戰旗。
球隊眾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又覺得十分好笑,紛紛為他鼓掌歡呼。
隻見他衝到欄杆前,還沒跑到位,突然一個詭異的減速,身子一扭,背對著欄杆雙腳同時起跳,翻身一躍,在空中閉上眼睛,咬住牙齒,樣子有點畏縮。
他的起跳過早,離杆遠了點,而且根本沒有高度,身體又是背對著,人都還沒跳起來,便像一個被風吹落的羽毛球那樣斜著墜落,竟然一頭將那欄杆撞了下來。他的身體落在墊子上,被欄杆硌了一下,疼得哎唷唷直叫喚,捂著腦袋在墊子上來了一個前滾翻,直接滾到了地上。
貓仔、喬麥和林天天當先衝過去查看他的情況,其他人也跟著圍了過去。這場麵把所有人都看傻了。見過這麽多跳高,第一次見到用腦袋把杆撞下來的。大家既心疼,又感到一種近乎瘋狂的好笑,於是一邊扶他起來,一邊無法抑製地狂笑著。閻炎笑道:“你這哪兒是背越式,簡直就是頭球攻門嘛!”
“唉……我在網上看了那麽多遍。我還以為我會了……”趙東方揉了揉腦袋站起來,走到一邊,看樣子問題不大。大家這才放下心來,笑得更歡了。
“東方,為了安全著想,以後還是盡量減少實踐吧。”薛人傑十分關切地拍了拍趙東方的肩膀,臉上一點沒有開玩笑的表情,“你手腳不靈,腦子靈。還是助理教練的崗位最適合你。”
“不實踐了……說什麽也不實踐了……”趙東方狠狠點著頭。那一臉倒黴又苦惱的樣子,讓林天天和小芒笑得蹲在地上,就差沒在地上打滾了。
運動會已經開了一整天,全校同學也撒歡了一整天。這邊跳高一結束,就隻剩下最後也最重磅的集體項目——50米迎麵接力,然後就勝利閉幕了。
雖然沒有籃球比賽,但籃球隊的成員們成為今天操場上最耀眼的一群人。畢竟經過了大半年的高強度訓練,他們的運動能力放在全市大賽上雖然排不上號,但在二中這個小天地裏已足夠稱王稱霸。
早在運動會開始前,有一天,球隊訓練結束,杜總就眯起眼睛躺在球館的木地板上,像個土財主一樣優哉遊哉地打起了小算盤:
“男子100米和1000米,咱們有邱遲和喬麥,穩了。4乘100接力他倆雙劍合璧,還能再拿一塊金牌。實心球嘛,有我和閻王的雙保險。程錦的女子800米也問題不大。跳高,咱們有幹豇豆和東方。這就是6個冠軍了!”
說到這裏,他忽然睜開眼,坐起來,抓住一隻纖細柔嫩的手臂,露出討好的表情:“所以,求求你了,去跳遠吧!”
Allen一把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了兩個字,“不去。”
他的聲音和臉色一樣,蒼白冰冷,全無血色。最近似乎比以前更瘦了。
“幹嘛不去?你去跑步又跑不贏邱遲和喬麥,浪費了!你去跳遠,肯定能給咱們多弄一塊金牌!”
杜總從小就是個收集控。集卡牌,集手辦,集遊戲,什麽都想集一集。而且,無論想集什麽,都是唾手可得,從沒嚐過求而不得的滋味。現在運動會,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摘金牌的機會。
怎奈Allen鐵石心腸,冷臉一張,對他的懇求完全不為所動。“最討厭跳遠。褲子、襪子、鞋子裏麵全都是沙。髒兮兮的,我才不要。”
杜總無言以對,但哀求的神色愈發強烈。Allen隻好又道,“再說了,我還要練球,沒工夫陪你玩。”
大家都要練球呀!杜總本想這麽說,但沒說出口。因為他不得不承認,Allen的情況有些特別。
上一場打魚城,他的三分球7投0中,第四節關鍵時刻絕殺失準。要不是邱遲補籃命中將比賽拖入加時,二中就葬送在了他手裏了。
徐楓並未對他失去信心,下一場打外國語,還讓他承擔了更重的任務——他要Allen成為隊內僅次於邱遲,甚至可能與邱遲同等重要的進攻火力點。這幾個星期,每天的訓練結束後他都主動留在球館裏,瘋狂加練三分球。
雖然Allen也有收集球鞋的愛好,但他對杜總集金牌的想法表示無法理解。運動會,大家代表的是各自的班級,又沒人統計你籃球隊得了幾個獎。多一塊金牌又怎麽樣?
可他也知道,這胖子一向如此。就喜歡達成這種毫無意義的成就——好像別人越是覺得沒意義,他就越沉醉其中。
“咱們隊已經6個冠軍到手了,隻要你去參加跳遠,就是7個。”杜總一聲長歎,“7個呀!什麽概念……你想想看,集齊7顆龍珠就能召喚神龍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Allen還是一臉冷漠。
“聽不懂?你居然聽不懂?”杜總震驚了,“七龍珠已經這麽不流行了嗎?!”
他環顧了一圈。原來不止Allen,不少人眼中都透著迷茫。這才意識到,《龍珠》似乎的確是上一代人的東西,早就不流行了,隻有他這樣具有鑽研精神的死宅中二少年才會專門去找來看。
“好吧……那我解釋一下,意思就是,隻要集齊七顆龍珠,大喊一聲,‘出來吧,神龍!’,就能把神龍召喚出來。他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杜總饒有興致地介紹起《龍珠》的設定來,開始還挺激動,講著講著,見大家仍然不為所動,便越講越尷尬,完全講不下去了。一時間隻覺天下之大,竟無一個角落能安放自己的中二之魂,不禁暗暗懷念起那些在鹵菜攤二樓與宅男們共度的時光。
“那你們知道,《龍珠》裏的神龍第一次被召喚出來,滿足了一個什麽願望嗎?”像是為了緩解這種尷尬似的,他決定以一個問題來填充這沉默。
“複活悟空?”喬麥答道。他雖然沒有完整看過,小時候在親戚家也斷斷續續看過一些。
“還是有懂的人嘛!”杜總終於收到了回應,非常高興,“不過你沒說對。神龍的確複活過悟空,但那是後麵幾次的事情了。”
“那第一次呢?”
“第一次,是一條女生的**。”
“啊?”
“悟空他們辛辛苦苦集齊龍珠,結果被反派皮拉夫搶走了。皮拉夫召喚出神龍,準備許願讓神龍幫助他征服世界。就在他即將把願望說出口的時候,千鈞一發之際!悟空的好朋友烏龍——嗯,就是一頭色色的小豬——突然衝到神龍的麵前,大喊一聲:給我一條女孩子的**!”
杜總連說帶比劃,講得眉飛色舞,仿佛當時自己就在現場。大家隻覺得這情節荒誕離奇,聽得一頭霧水。
“然後呢?”林天問。
“因為神龍被召喚出來以後,隻能完成他聽到的第一個願望,於是,一條**從天而降,蓋在了烏龍的頭上。皮拉夫被整了個措手不及,還想再許願,神龍已經消失了。他的陰謀於是落敗。”
“這也太扯淡了吧!”閻炎大笑道,“那不就成了比誰說得快了嗎?什麽智障者劇情啊!”
眾人都哄笑起來。杜總見自己心愛的漫畫不但不被欣賞,還遭遇群嘲,又氣又急,站起來爭辯道:
“有什麽心願、夢想、想說的話,當然要飛快地、大聲地說出來咯!說得慢了,就會被別人搶了先!這怎麽扯淡、怎麽智障者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合理的事情、比這更重要的道理嗎!”
杜總平日裏一貫脾氣好,難得見他氣急敗壞一次。閻炎覺得十分有趣,也不管他說什麽,隻是繼續氣他:“扯淡,反正就是扯淡!”
兩人就這麽因為一本漫畫吵了起來。杜總越是誓死捍衛,閻炎就偏要把他鍾愛的東西說得一文不值。氣得杜總又梗著脖子逐條反駁。大家在一旁笑著看熱鬧。
杜總越說越忘情,就連一開始要勸Allen參加跳遠比賽的事,都給忘得一幹二淨了。
但Allen還是去了。而且真的拿下了運動會的男子跳遠冠軍。
他優雅地助跑,加速,起跳,就像他投出的三分球那樣,在空中劃出一道輕盈的拋物線,然後落入沙坑之中。
他一臉嫌棄地看著腳上的沙土,然後用更嫌棄的目光,看了一眼在沙坑外激動地揮舞著雙手為他應援的杜總,忍不住搖了搖頭。
真拿這胖子沒辦法。
他雙手撐地,從沙坑裏站起來,突然間,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無數顆星星在眼前四散開來,當下雙腿一軟,站立不穩。
要不是杜總正好興高采烈地衝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熊抱,把他抱得雙腳離地,轉了個圈,放到了沙坑外麵,他可能早就摔倒在沙坑裏了。
“Allen,你太棒了!”杜總劇烈地搖晃著他的肩膀。Allen借助他雙手的支撐,終於站穩了腳跟,慢慢緩過神來。不再天旋地轉,也不再眼冒金星。
隻是有一種想要嘔吐卻沒什麽東西可吐出來的惡心感,在腹中猛烈激**著,不得不俯下身子,雙手支撐在膝蓋上。
他趕緊拍了拍腿上的沙土。在一旁為他助威的隊友們知道他素來最愛幹淨,並不覺得異樣,都忙著向杜總打趣,又一枚金牌到手。隻有薛人傑走過來問了一句,怎麽站都站不穩了,沒事吧?
Allen抓著杜總的手,終於緩過勁來,立起身子。杜總愉快地摟著他的肩膀,接受大家的祝賀。Allen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對薛人傑輕輕說道,我沒事啊。
好險。差點就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