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總的金牌收集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喬麥毫無懸念地摘下了男子1000米金牌,薛人傑獲得該項目的亞軍。
邱遲把男子100米的金牌收入囊中。貓仔也代表高一14班參加了,沒有獲得名次,甚至沒能進入決賽,但收獲了全班同學的加油助威。
男子實心球,閻炎和杜總的雙保險果然戰鬥到了最後。他們雙雙打破了學校的紀錄,最終閻炎以微弱的優勢勝出。17班派去湊數的李華幾乎創造了史上最弱參賽者紀錄,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第一輪就被淘汰出局。
程錦雖然無法在全市大賽中上場,但每天的訓練都沒落下。她在女子800米比賽中以巨大的優勢奪冠。不久後,喬麥和邱遲又聯手拿下一塊4乘100米的金牌,再加上Allen的跳遠,已經6塊。
就差跳高了。
搖搖欲墜的“跳高雙保險”,趙東方已經折戟,隻剩下幹豇豆一根獨苗,被球隊寄予厚望。現在,他僅存的幾位對手都已跳過了麵前這個高度。他也必須邁過它。
“加油啊!幹豇豆!”大家在旁邊為他鼓勁,其中也包括剛剛出局的趙東方。“可以試試背越……”可惜話還沒說完,就被閻炎捂住嘴巴,“你就別添亂了!”
幹豇豆微微躬身,操練起細長且極不協調的四肢,開始助跑。隻見他邁著大步,跑到杆前,單腿一蹬,竟以一種110米跨欄的動作衝擊欄杆。
但這次杆的高度不低,沒能越過,反而一腳將它踢了下來。他踩到墊子上,慣性太大,一時沒刹住車,踉蹌著向前,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
墊子前方坐著一堆女生,正側著腦袋觀看旁邊跑道上的女子4乘100米接力,聽見這邊的動靜,一轉頭,隻見一個巨大的竹節蟲向她們撲來。女生們嚇得尖叫,四散而逃。有幾個反應慢的,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衝過來,栽進這片尖叫的花叢。
幹豇豆的身體實在是不協調到了一種滑稽的程度,引得四周的觀眾集體爆笑。連裁判都沒忍住。他趕緊爬起來,羞得滿臉通紅,不停地向被他壓到的女生道歉。女生們倒是不怎麽介意,隻是笑著說,下次要過來,提前打個招呼,我們也好有個準備,好好迎接你。
“沒有下次了……”幹豇豆靦腆一笑,“我再也不跳高了!”
運動會是以班級為單位展開較量的。選手們在單項上獲得的名次會轉化成分數,加到所在班級的總分裏。
而那些沒有項目的同學,要為班級爭光,隻有一個辦法——寫加油稿件。寫得好的,被主席台上的廣播員選中念出來,也能為班級加分。
林天天就是那個跑也跑不快、跳也跳不高,隻能趴在塑料板凳上拚命寫稿的人。
自己寫還不夠,還要安排別人寫。她主動擔起17班寫稿小分隊隊長的職責,給所有人分配任務,創作、催稿、送稿一肩挑。就連喬麥和邱遲這樣的功勳運動員,累死累活跑完了比賽,也要被她揪著脖子寫兩篇。
“必須寫嗎?”喬麥嘟囔道。
“少廢話。”
“我這1000米金牌,就能給咱們班加50分了,一篇稿子選上了才1分……”
林天天正為自己不能親自衝鋒陷陣、為班級摘金奪銀而憤恨,聽見他竟敢炫耀金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哼!有金牌了不起啊,還看不起我們寫稿的!我告訴你,蒼蠅肉也是肉!一樣是為班級做貢獻!”
喬麥知道自己點著了火藥桶,趕緊閉嘴。林天天臉上怒意未消,指著旁邊一人道,“你看看人家多聽話?人家也得了金牌呢。讓寫稿,還不是乖乖地寫。”
這個正趴在板凳上寫字的人,就是剛剛跑完100米的邱遲。他聽到自己突然就被當作了教訓喬麥的榜樣,不禁停下筆,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二人。
“好吧,蒼蠅肉也是肉,”喬麥歎了口氣,笑道,“那我努努力,看能不能也貢獻幾隻大頭蒼蠅。”
“這才像話嘛,乖乖寫哦!”林天天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喜笑顏開起來。
喬麥一邊聽著主席台上播報的稿件,一邊咬著筆頭,琢磨要寫什麽。
整整一天,廣播員們的聲音當真像蒼蠅一樣縈繞在耳邊,一刻也沒停過。那些稿件的內容,無非就是為某位選手或班級加油,用一大堆陳腐的成語、蹩腳的押韻和裝模作樣的排比,湊成一套口號。這些東西,喬麥既寫不出,也不想寫。
要知道,他平時最怕的就是寫作文。一篇一兩百字的加油稿,直把他憋得汗如雨下,腦子比麵前這張白紙還白。林天天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樣子,覺得非常解氣。
“怎麽寫嘛……”喬麥向她投去一個求救的目光。
林天天抬起雙腿,踩上喬麥的塑料板凳底部的橫杠上,手肘支著膝蓋,手掌托住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想寫什麽,我怎麽知道?”
喬麥正自發愁,一旁的邱遲忽然說道:“就寫你現在最想說的話唄。”
喬麥愣住了。“最想說的話?”
“杜總那天不是說了嗎?有什麽想說的話,當然要飛快地、大聲地說出來。不然,就會被別人搶了先。”
喬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看看邱遲,又看看林天天,恍惚了好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笑道:“那我知道要寫什麽了。但是你們不準看。”
林天天急得大叫:“那可不行!我是編輯,我要審稿的!”
“全班的稿你都要審?”
“那當然了!”
“如果你要看,我就不寫了。”
林天天從喬麥的語氣裏聽到了一種絕不退讓的堅持,正猶豫著,卻見一旁的邱遲放下筆,將那張寫好的稿紙對折起來,也笑道:“我寫的,你們也不能看。”
“行吧行吧,你們兩個,合起夥來氣我!”林天天一臉不高興,“煩死了,趕緊寫吧!”
隨著幹豇豆和趙東方都被淘汰出局,杜總集齊7枚金牌召喚神龍的計劃也宣告落空。他有點遺憾,不過看完兩人在跳高賽場上的精彩表現,也誠懇地表示,這不是他們的錯。
“怪我。”他搖搖頭,“是我讓你們承受了不該承受的東西。”
主席台上傳來播報,運動會的最後一個項目——50米迎麵接力即將開始,請各班就位。球隊眾人相互告別,朝著各自班級的方向走去。喬麥見一旁的杜總神色沮喪,笑道:“你就知足吧,6塊金牌已經夠厲害了。”
“大家當然厲害。沒有說大家不厲害的意思。但是……唉,你懂那種感覺嗎?”
“什麽感覺?”
“你知不知道,對於愛好收集的人來說,一個都沒有,和隻差一個,哪個更難受?”
杜總停下腳步,久久地看著喬麥,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就像在說,你不會懂的。
喬麥不是收集控,的確無法體會這“隻差一個”的切膚之痛,但他已經明白杜總的意思了。他也停下來,看著杜總,忽然說道:“怎麽叫隻差一個?咱們已經集齊了,一個也不差呀。”
杜總不解地望著他。
“雖然龍珠要7顆,但是無限寶石隻要6顆啊。”喬麥笑道,“7顆龍珠能召喚神龍,6顆無限寶石也能毀滅宇宙呢!”
杜總徹底呆住了。這番話宛如一道炸雷,讓他渾身戰栗,又讓他如夢初醒。暗淡的雙眼重新有了光亮,他伸出雙手,握住喬麥的肩膀。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7個是很厲害,可是6個也很強啊!我們已經集齊了呀!”
他的沮喪和遺憾一掃而空,邁著高興的步子,向國際班的方陣走去。主席台上響起了最後一遍催促的廣播:
“請各班做好準備,50米迎麵接力賽即將開始。”
喬麥回到17班方陣的時候,林天天已經熱身了好一會兒了,額上有細小的汗珠,眼裏寫滿了興奮。
畢竟,50米迎麵接力是今天最後的,也是她唯一能參加的項目。在寫稿小分隊忙活了一整天,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才思枯竭,就盼著這一刻的到來。
她太想在這操場上和大家一起好好跑一場了。
主席台上的廣播員停止了稿件的播報。體育老師拿過話筒。落日西斜,金色的餘暉灑滿安靜的操場,隻聽得見校門外晚高峰的車水馬龍聲。
“各就位——”
林天天站在隊伍的最後,原地踏著小碎步,激動又緊張。
“預備——跑!”
運動會的最後一項比賽開始了!從各個陣營裏衝出的第一棒裏,一馬當先的,正是來自高一17班的男子100米冠軍邱遲。
二中特色,女多男少。公平起見,為保證各班男女生數量一致,有的男生需要跑兩趟。他們先在最前麵打頭陣,跑到對麵去,再作為最後幾棒,從對麵跑回來。
邱遲快得幾乎看不見人影,眨眼間便跨過50米的草地,將接力棒穩穩交到了對麵的女生手中。那女生也不甘示弱,邁開雙腿狂奔,保持著邱遲建立的優勢,交給了對麵的第二棒喬麥。
喬麥這一棒的最強對手,是隔壁高一13班的閻炎。這黑大漢像一頭被點燃了尾巴的蠻牛,跑得剛猛有力,每一步踏下去都能製造一場地震。喬麥完成交棒時,閻炎已經追到隻差半個身位。
震天的加油聲響徹操場,接力棒在一隻隻稚嫩的手之間飛快地傳遞,狀況百出,好不熱鬧。有人跑著跑著一個跟頭摔倒在地,趕緊爬起來接著跑。有人交接出現失誤,接力棒掉在地上,蹦了好幾圈。一片尖叫痛惜聲中,後排的機靈同學唰地鑽出隊伍,撿起棒就往前衝,一路奮起直追,幫助班級重回第一梯隊。
主席台上那位自帶播音腔的廣播員,就像生怕現場還不夠鬧騰似的,還要強行刷一刷存在感,又開始聒噪起來了:
“下麵播送一篇來自高一1班的稿件。看,終點就在眼前!聽,同學為你呼喊!一根小小的木棒,連接團結和友愛!一根小小的木棒,傳遞勇氣和力量!一根小小的木棒,演繹奮鬥與拚搏……”
一棒又一棒,接力賽終於要逼近終點了。林天天麵前的人越來越少,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大口大口地調整著呼吸,不自覺地甩動著手臂。終於,要輪到自己了。
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也許體會到了全市大賽上球員們的心情。
喬麥和邱遲,在球場上所感受到的……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嗎。
“下麵播送一篇匿名稿件。”台上的播音員還在繼續,情緒似乎有些激動,竟然連播音腔都消失了,語氣裏帶著八卦的味道,“哇,這封信,是寫給高一17班的林天天同學的!”
此時此刻,林天天的麵前一覽無餘。再沒有別人了,隻有她自己,和那個迎麵而來的接力棒。她要緊緊抓住它,然後向前,不顧一切地奔跑。
廣播員換了一個更日常、更溫柔的聲音,念了下去:
“林天天,加油。說起來,加油這兩個字,常常是從你的嘴裏,傳到我的耳邊。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好像已經習慣了被你吵吵鬧鬧的加油聲環繞……”
林天天微微屈膝,伸出一隻手,等待著交接時刻的到來。一個瀟灑矯健的身影正向她飛奔。正是邱遲,男生的倒數第二棒。他的頭發被風吹動著齊齊向後傾斜,手臂和小腿的肌肉隨著步伐有節奏地跳動著。他注視著林天天的眼睛。
“那麽今天,就換成我來為你加油吧。”廣播員的聲音繼續從話筒裏傳來。
林天天握住了邱遲交給她的接力棒,握得很緊。她跑起來了。邁開腳步,開始了這場不過10秒鍾的,隻屬於她的奔跑。
“林天天,加油。”廣播員繼續讀著,“願你享受這場比賽。願你能喜歡上奔跑的感覺。”
對麵的終點線上站著喬麥。他伸出一隻手,弓著身子等待著。那條手臂上係著一個紅袖箍,代表他是高一17班的最後一棒。
林天天向喬麥跑去。她不顧一切地跑著。她是如此快樂,如此自由,就像每一個她曾經站在一旁觀看奔跑著的人。全班都在為她加油鼓勁,搖旗呐喊。
“林天天好快啊!他們班要贏了……那我們球隊……就有7塊金牌了!”剛剛跑完的杜總站在國際班的隊伍裏,遠遠望著17班的方向,又驚又喜,像個神神叨叨的瘋子,喃喃道,“神龍……可以向神龍許願了!”
林天天全力奔跑著,離喬麥越來越近了。她聽到無數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聽到自己的腳步、拂過耳朵的風,還有那封匿名稿件裏的最後一句話。它被廣播員大聲念了出來,通過話筒,透過音響,回**在操場的上空:
“林天天,我喜歡你。”
她終於跑到了喬麥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