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門牌上的五個字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玩笑。小兒內分泌。字不大,但喬麥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覺得有點好玩。第一個念頭是,原來這事兒歸內分泌管啊。第二個念頭是,我已經16歲了。無論在自己還是旁人眼中,都不再被當作一個“小兒”。隻有在這裏,他還“隻是個孩子”。
他在這五個字下麵坐了很久,不時抬起頭,查看天花板懸掛的電子屏幕上有沒有出現自己的名字。終於,輪到他了。他走進那個小小的房間,脫掉外衣和鞋子,上秤,獲得一組最新的身高體重數字。和他預想得差不太多。護士在一張單子上記下這些數字,然後吩咐他去拍片子。
小兒內分泌科在四樓,X光室在一樓。喬麥徑直走向了樓梯間。江醫大附二院的電梯出了名的擁擠。他不想和那些沉默的老人、推著病床的護工、疲憊不堪的醫生們擠在一起,搶走他們所剩無幾的喘息空間。
更何況,他本來就喜歡樓梯。江州城依山而建,走哪兒都要爬坡上坎,整座城市像一塊超大型跑酷訓練場。喬哥老火鍋就開在一段長長的台階中間,爬樓是喬麥的日常。他還曾在教學樓的階梯上練習運球,一不小心運丟了就要下樓撿球,一趟又一趟,樂此不疲。
母親常說樓梯爬多了磨損膝蓋。喬麥總是一笑置之。他還很年輕,遠遠不到為這些事情擔憂的年紀。他喜歡在樓梯上奔馳,上樓時一步跨兩三個台階,下樓時噔噔往下竄,像武俠片裏的輕功高手。
他飛快地從五樓下到一樓,享受著運用自己矯健的四肢時那種自如的感覺,為自己充沛的活力和健康而驕傲。推開樓梯間厚重的大門,走到X光室的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他怔住了。
強烈的內疚感瞬間淹沒了他的全身。刹那間,剛才的縱情奔跑仿佛都成了一種罪過,似乎在這人麵前,連活蹦亂跳都成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就像在一位盲人麵前大談梵高的色彩多麽絢爛那樣不道德。
他看到了齊尋。
“我已經好了。”齊尋說。他的笑容還是那麽溫暖。這句話也像一顆定心丸,讓喬麥不安的心靈得到一絲安慰。
“不信你看。”齊尋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原地蹦了兩下,做了幾個快速的高抬腿。喬麥嚇了一跳。那幾下抬腿和落地,看得他膽戰心驚。
“醫生說我是他見過的人裏恢複得最快的。他現在見麵都叫我金剛狼。”
齊尋停下來,如同裏約熱內盧的基督像一般伸展雙臂,仿佛在向別人展示自己新買的衣裳。
喬麥打量著他的全身。修長的身形,緊實的肌肉,輪廓分明的臉部線條,還有那雙明亮而純淨的眼睛。一切都和那個受傷前的齊尋、那個球場上的超級新人別無二致。
“太好了!”
喬麥不隻感到驚喜,更感到震撼。他想起自己有位表哥,當年騎自行車摔壞了腿,臥床養傷數月,每天躺在**玩遊戲,家裏好吃好喝伺候著。腿養好了,人也胖成了一個大冬瓜。
而眼前這人,同樣經曆了手術、臥床、輪椅、複健,但這可怕的一切竟然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點多餘的贅肉,也沒能在他的眼中攪出一絲渾濁。
這絕不是天賦或基因可以解釋的。沒有人類天生就是金剛狼。它需要的是超乎常人的自律,和對重新回歸正常生活的極度渴望。喬麥難以想象,過去的幾個月,齊尋經曆了怎樣的痛苦。
“你看,我已經好了,”齊尋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溫暖的笑容裏忽然摻進了一點苦澀,“但是沒有人相信。”
喬麥愣了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麽。
“昨天你們學校開運動會了吧?我們也開了。我們班的人不要我去參加,說我還沒有完全恢複。我再怎麽蹦、跳,他們都不同意。”
“球隊呢?”
“當然更不同意了。”
喬麥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明白,他們也是為了我好。”齊尋笑了笑,“更何況,沒有我,他們不是也打得挺好的嗎。”
三中剛剛在新任主帥葉白的帶領下,23分血洗對手。馮今九、大飛,還有頂替齊尋登場的諸多新人,全都發揮出色。在這位超新星缺陣的情況下,依然被視為僅次於劍川中學的奪冠第二大熱門。
喬麥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麽會出現在X光室的門口。
“我來這裏,就是為了獲得一份證明。”齊尋的目光很柔和,卻有一份不容置疑的自信,“隻要醫生同意了,我就能複出。咱們就能再戰一場了。”
“你們二中也要努力,打進決賽!”他對喬麥笑道,“你答應過我的,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喬麥胸中湧起一股暖流,衝他點了點頭。
“行了,別聊我了。”齊尋問,“你又是來這兒幹嗎?”
“測骨齡。”
齊尋愣了一下。“好好的,測它幹什麽?”
“因為,”喬麥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我已經很久沒有長高過了。”
放射科醫生的指令從玻璃牆後麵甕聲甕氣地傳來。喬麥把左手放到那台巨大的影像儀器上,讓它被某條看不見的射線對準。厚厚的金屬大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這燈火通明的白色密室裏隻有他一人。有點緊張。
他沒有幽閉恐懼症,也並不擔心大門上那個外星人腦袋一樣的黃色三角形所警示的電離輻射。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他就是緊張得要命。
也許他是在擔憂那個結果數字,很可能無法令他滿意。
他算不上矮小。但他的確已經很久都沒有長高過了。在這個本該發了瘋一樣地往上躥的年紀,旺盛的生長激素好像在他身上失了靈。
自從他用親身實踐證明了母親四處搜羅的幹炒黃豆、生啃胡蘿卜、半夜喝鴿子湯之類偏方的無效,母親就不再把心思花在這些歪門邪道上。可即使是充足的蛋白質、優質的睡眠和良好的運動習慣,也沒能讓他繼續長高。
眼看著男孩長高的黃金期一天天過去,全家人都很頭疼,卻又無能為力。喬麥漸漸接受了無法再長高的事實。隻是偶爾在球場上,被那些高出一大截的對手碾壓時,還是會忍不住在心裏囂張一句:要是老子再長5公分,還輪得到你在我頭上拉屎?
昨天下午,他參加完運動會回到家,吃晚飯時母親遞來一張宣傳手冊,說上午醫院來社區義診,這周末搞活動,可以給孩子免費測骨齡。是不是真的停止生長了,未來到底能長多高,一張X光就見分曉,準確率不低於90%。
宣傳手冊上畫著精美的插圖,喬麥很快就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他知道了自己體內那些骨頭的兩端,相連接的地方,生長著一種叫做骺軟骨的東西。這種透明的軟軟的玩意不斷分裂,增殖,變成硬硬的骨頭,使得整條骨頭變長。於是我們長高。
直到有一天,骺軟骨全都變成了骨頭,與原本的骨幹之間隻剩下一條閉合的骺線,我們便停止了生長。透過一張X光片,專家們就能看到那條骺線的寬度,判斷閉合的時間,以此算出未來的身高。
喬麥感到科學的神奇。刹那光影,一根細線,幾塊透明的軟骨。就這麽幾樣簡單的東西,就能決定一個伴隨你一生的數字。他曾以為的未知,原來竟是如此確定。
看不見的射線穿過他年輕的掌紋,鑽進皮肉,透過血管,抵達骨頭,比想象得還要快。他回過神來,聽到玻璃牆後醫生悶悶的聲音,拍好了。這次義診人比較多,過幾天來取,找醫生給你讀片。
他謝過醫生,走出厚厚的金屬大門。齊尋已經離開。喬麥的心頭有些掛念。他知道,齊尋也在等一個結果。
不知有沒有等到想要的那一個。
對陣外國語學校的八強戰即將開打,徐楓在周末的下午也安排了訓練。喬麥決定在醫院附近吃個午飯,然後直接去學校。他從放射科出來,走向一樓大廳,路過了電梯間。
此時已是中午,醫生病人大多吃飯去了,電梯口隻有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張單子,一個巴掌大的小藥盒,低著頭等電梯。
喬麥不禁笑了,今天什麽日子,怎麽全跑醫院來了。他快步走到那人麵前,輕輕拍了一下那纖弱的肩膀。“Allen!”
被觸碰到的一瞬間,Allen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渾身仿佛打了個冷戰,像一個被戳中身體後躲進殼裏的小海螺。轉頭看清楚是喬麥,臉上才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雙手背在身後,將那小藥盒捏在手心。
喬麥有點被他的反應嚇到了。他注意到,Allen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你怎麽在這兒?”他笑著問道。
“沒什麽,”Allen的眼神似乎有些遊移,“就是……陪家裏人來做個檢查。”
電梯門開了。滿滿一群人從裏麵走出來。Allen走了進去。喬麥本來打算講自己來測骨齡的事情,但好像來不及了。更何況,Allen也沒有問。他似乎對喬麥的出現完全不感興趣,隻想盡快去辦自己的事情。
“那,下午見!”喬麥笑著揮了揮手。
“下午見。”Allen也向他揮了揮手。電梯門緩緩關上,如同兩把相向而行的鍘刀,在Allen的眼睛處合攏。喬麥盯著那雙眼睛。顯而易見的疲憊。他有點吃驚。
電梯門終於關閉,緩緩上行,喬麥盯著門頭上不斷變換的數字發了一會兒呆,直到它停在5樓,這才轉身,獨自穿過一樓大廳。
不知為什麽,總覺得Allen今天有點怪怪的,狀態和平常不大一樣,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出來。但願是自己想多了吧。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喬麥不是想得太多,而是想得太簡單了。如果換作林天天或邱遲看到了Allen那疲憊的眼睛和蒼白的臉,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藏在那背後的東西。
而當喬麥走出醫院時,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說不定,Allen隻是像他一樣,遇到了一點小兒內分泌方麵的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