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場球迷喧天的加油聲中,控球後衛趙小川三步並作兩步,從右路突入籃下。麵對協防,左手輕輕一抖,一個擊地,將球彈到了中鋒彈簧譚手裏。後者二話不說,跨步轉身,強起上籃!
彈簧譚人如其名,身高臂長,再加上變態的彈跳,共同造就了奇高無比的出手點。皮球從他手中飛出,幾乎與籃筐齊平。
忽然,一隻手掌從下方升起,擋在了皮球和籃筐之間。
皮球的位置實在太高,眼看就要越過去。誰知飛越的一瞬間,在那隻手掌的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腹上輕輕一擦,就像一架突然失去動力的飛機,改變了飛行軌跡,迅速向下墜落。
全場球迷發出一聲驚呼。皮球落入一個壯漢手裏,正是等在籃下的大前鋒大飛。趁那隻不可思議的手掌還留在半空,大飛原地暴起,想要將球送入空籃。
球一出手,隻聽見一聲巨響。
隻見剛剛攔下彈簧譚上籃的那人張開雙臂,一手在空中抓住了大飛的投籃,將球往懷裏一撈,另一隻手穩穩接住,啪的一聲,抱在胸前。這人落回地麵,宛如一尊從天而降的戰神。
全場球迷都看傻了,沒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出手的二人可都不是等閑之輩。一個是上屆大賽打進四強的功勳中鋒、彈跳怪人,一個是這屆大賽湧現的強力新秀、內線野獸。
而對方竟然在同一個回合內,先用三根手指破壞掉彈簧譚的上籃,又在空中將大飛的投籃直接摘了下來!
隻見他輕舒長臂,把球交給一位小隊友。全隊立刻向前推進。三中眾人不敢怠慢,趕緊退守。那小個隊友運球到前場,再將球回傳。
這人在跑動中接到傳球,並不減速,從三分線外一路邁著大步,用身體劈開一條坦途,向內線突進。三中眾將立足未穩,陣型早已被衝得七零八落。
眼看這人收球,跨步,一招標準的三步上籃,剛才在進攻端慘遭“摘帽”淩辱的大飛心頭窩火,衝上前去,意欲攔截。
隻聽啪嗒兩聲悶響,肉撞著肉,骨碰著骨。電光石火之間,大飛已被結結實實撞翻在地,向後滑了一米遠。再一抬頭,皮球已穩穩落入籃筐。
“阻擋犯規!兩分有效,加罰一球!”
觀眾席全都嚇傻了。整座球館滿滿當當的主場球迷,幾乎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隊友們趕緊衝上去,把大飛拉了起來。
大飛一言不發——無論是對裁判的判罰,還是對那個把他撞飛的人。平日裏動不動就罵罵咧咧,一副誰也不服的架勢,經過剛才這一撞,好像終於沒脾氣了。
“我說什麽來著?我說什麽來著!”觀眾席後排,趙東方激動得站了起來,在隊友們麵前手舞足蹈地比畫著。眾人的耳畔又回響起他在大賽半程最佳陣容出爐那天所說的話:
“中鋒嘛,選的是樹人中學的陸徐雲。這人的身體素質,簡單說就是幹豇豆的身高,杜總的體重,閻王的力量。絕對的籃下大殺器,今年無可爭議的第一中鋒!”
趙東方一向愛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當時眾人並不怎麽當真,如今親眼見了,才知他所言非虛。閻炎眼睛都看直了,連連搖頭:“東方哥,你這是抬舉我了。那個小飛,我可撞不開一米遠……”
二中隊員們今天集體到場觀摩的,正是全市大賽八進四的第一場——江州三中主場迎戰樹人中學。
在接下來的三周裏,還會進行後麵三場——羅漢寺中學VS鐵路中學、劍川中學VS青木關中學,以及江州二中VS外國語學校。
八強無弱旅。四場大戰,場場引人矚目。今天的第一戰果然沒有辜負全市球迷的期待。賽前球迷們普遍預測,坐鎮主場的三中各個位置上的整體實力略勝一籌,再加上新主帥葉白的加持,劍指總冠軍,拿下樹人應該不成問題。
可誰也沒想到,不可一世的江州三中竟如此掙紮。打到現在,一節半了,仍然落後10分之多,場麵上也被全程壓製——進攻端全靠馮今九單打獨鬥,防守端更是漏洞百出,內外兩端都被打爆了。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個人——樹人中學當家球星、全市大賽半程最佳中鋒,陸徐雲。
如果說魚城中學的“魚王”王鏗是一艘防禦力超強的巨型戰艦,那麽眼前這位陸徐雲,不亞於一艘攻守兼備的核動力航母。
防守時,隻要他往籃下一站,三中便無人能在內線造次。大飛、彈簧譚、趙小川已經被連續賞了好幾巴掌,強如馮今九也隻能在中距離和外線跳投得分。在進攻一端,更是根本沒人能跟他對位。一對一,除了犯規,基本上毫無辦法。
“他們怎麽不試試包夾他?”閻炎問道。
“因為其他球隊都試過了。”趙東方緊盯賽場,平靜地答道,“死得更快。”
話音未落,隻見彈簧譚死死抵住陸徐雲的後背,大飛突然發動包夾,上前搶球。陸徐雲不慌不忙,專等他撲過來,立刻抱住皮球,舉過頭頂,雙手輕輕一撥,傳到右側底角。一位隊友已在那裏等候多時。
這位隊友麵對三中的補防,並不粘球,虛晃一槍,立刻將球傳向弧頂。接球的隊友佯裝突破,吸引防守,繼續向左傳遞。皮球就這樣在外線四人手中耐心地傳導著,終於導出一個絕對的空當,來到最後一名射手的手中。
三分出手!皮球劃出一道無人看管的自由弧線,應聲入網。
主場球迷的哀歎聲中,閻炎一拍大腿:“一星四射啊!”
徐楓點了點頭。薛人傑轉過頭,看見Allen雙手扣在一起,不自覺地摳著手指頭,目光閃動,似乎有點興奮,又帶著點緊張。
一個攻守全能的持球大核心,搭配四個沒人敢放空的外線射手。不包夾,內線如火山爆發,天崩地裂。包夾了,外線下起三分雨,洪水滔天。這就是樹人中學這套陣容的無解秘訣。
徐楓看向了三中教練席的方向。葉白正叉著腰站在場邊,衝著場上大聲指揮著,不時撓撓自己的爆炸頭,看上去十分焦躁,恨不得自己衝上去解決戰鬥。也許是上一場贏得太容易,讓他低估了執教全市大賽的難度。
“沒那麽容易的。對吧?”
徐楓怔怔地望著葉白的背影,這樣想著。
樹人的射手群在防守端支起一道屏障,三中在外線的幾次嚐試都以失敗告終,馮今九隻好主動接管比賽,強勢突入籃下,麵對陸徐雲的恐怖封蓋,一記高難度的轉身後仰跳投,擦板入筐,總算為三中止血。
“太難了。”趙東方感歎道,“馮今九是很強。可就他一個人往裏衝,太容易被針對,遲早打不動的。”
“那你說能怎麽辦?”閻炎問道。
趙東方沉吟片刻,忽然說了一句有點無厘頭的話:“要是有兩個馮今九,就能解決問題。”
“這不廢話嗎!”閻炎有點無語,“你怎麽不說要五個馮今九?”
“不。兩個就夠了。”趙東方一如既往地嚴肅,“一個持球單打,另一個牽製防守。兩個人還能打擋拆,把陸徐雲從籃底下拉出來,錯位小打大。他能同時防住彈簧譚和大飛,可他防不了兩個馮今九。”
“說得輕巧。馮今九什麽級別?哪兒那麽容易再找一個出來?”閻炎還是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其實,他們隊裏本來就還有一個的。”喬麥忽然說道。
閻炎愣住了。趙東方嗯了一聲,慢慢點了點頭。“可惜……”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誰。事實上,從走進這座球館的那一刻起,喬麥就一直在尋找這個身影。但那人不在球場上,也不在替補席。喬麥的目光掃過全場觀眾席,依然遍尋不見,心中不禁隱隱擔憂起來。
不是已經痊愈了嗎?
齊尋,你在哪兒?
半場就快要結束,三中以33比39落後6分。兩隊回到更衣室。喬麥提前離開了觀眾席,獨自走出了球館。今天是個星期天,球館內外真是兩個世界,裏頭喧騰熱鬧,不僅全校同學,半座江州城的高中生球迷都擠進來了,外頭則空無一人。
喬麥走在空曠的校園裏,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尋,隻好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麵前出現一棟教學樓。
他忽然記起來,小語是高一3班,而齊尋和她同班。說不定他還在教室裏。於是走進教學樓,順著各間教室的門牌摸索著,一間間找去,一路上到四樓,終於找到了。
教室很空。大周末的,隻有一個人還坐在位子上,埋頭做題。天花板上四排日光燈,隻打開了頭頂的一盞。
這人不是齊尋,而是小語。喬麥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她在窗邊埋頭做題的樣子,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輕輕敲了敲門。小語抬起頭,看見是他,似乎並不怎麽驚訝,臉上綻出一個溫柔的笑。
喬麥問,怎麽沒來看球。小語重新低下頭,手中的筆並沒有停下。我什麽時候喜歡過看球?她說。
他走過去,坐在她前排的座位上,轉過身。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似乎是在寫作文。他繼續看著她奮筆疾書。初中的時候打班賽,你都去看了啊,他說。她頭也不抬,淡淡一笑,那是去看你,不是去看球。
他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有點加快。但她這句話卻說得輕描淡寫,坦坦****,臉上的神情仍然專注於題目,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他定了定神說,既然不喜歡,那你上學期還加入啦啦隊?
她停下筆,抬起頭看著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麽。他被她看得臉上有點發紅。過了好一陣,她終於說,當時是想著初來乍到,最好能找個小團體,融入進去,也盡快融入這個學校。
那現在呢?他問。他還記得,上次她提到過,已經退出啦啦隊了。當時他沒有問為什麽。現在,他在這雙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
現在我覺得,有什麽好融的?她笑了笑。說完這句話,低下了頭,繼續寫著。
他看著她一筆一畫地寫著,發了一會兒呆,終於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了一句,你知道齊尋在哪兒嗎?
她抬起頭,瞥了一眼窗戶,然後重新低頭,奮筆疾書。他站起來,望向窗外。
遠處一片灰白的三合土球場上,一個身穿三中球衣的少年正獨自運著球,在空曠而安靜的校園裏,宛如茫茫大湖上的一葉孤舟。
喬麥站在窗前,看見齊尋右手收球,左腳向後,一記漂亮的後撤步,中距離投籃出手。皮球劃出一道寂寞的弧線,像一根彎曲的魚竿。
空心入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