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沒來看球?
在這個星期天的下午,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不隻有喬麥,還有邱遲。不過,他是在手機上問的。準確地說,是在那個小說APP的私信界麵。
邱遲就坐在觀眾席後排的角落裏。陸徐雲、馮今九、最佳陣容、一星四射……身邊隊友們的熱烈討論,他一句也沒參與,隻是沉默地看球,頻頻低頭擺弄著手機。
你怎麽知道我沒來。琥珀川回複。
我能感覺到你不在這兒。邱遲發完這句,又添了一句:所以你其實不喜歡看球嗎?
對麵發來一個省略號。他有點緊張,這是在表達無語的意思嗎?他擔心自己說錯了什麽。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收到一條新的回複:你們打籃球的人,不會真的以為所有人都喜歡籃球吧。
邱遲的臉上微微發熱,一滴汗珠在額前凝結。這麽一想,自己剛才的問題的確有點可笑。
真是不留情麵啊。雖然不知道這位琥珀川的長相,但他的眼前仿佛已經出現了她白眼翻到天上去的樣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邱遲調整呼吸,繼續回複道:不過你的小說,不需要新的素材嗎?(畢竟這是個以我們為主角的小說啊……)
他猶豫再三,還是刪掉了括號裏的內容。點擊發送,靜靜等待著。隻過了一小會兒,就收到了回複。
“埃及術士隻需以一滴墨水為鏡,便能向路過的人展現萬裏之外的景象。讀者朋友,我亦將如此為您服務。”
邱遲愣住了。過了幾秒鍾,琥珀川補了一句:不是我說的。是喬治艾略特。
已經不隻是毫不留情麵,簡直可以說是冷酷無情了。他對著手機屏幕,露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傻笑。他意識到自己今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傻。
但他決定再問一個更傻的問題:
那我們打外國語,你會來看嗎?
他點擊了發送,然後埋下頭,緊緊盯著手機屏幕,心髒怦怦亂跳,傻笑還掛在臉上,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直到身旁一個聲音笑道,“看什麽呢笑這麽開心?給我也看看!”
“沒什……”邱遲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已被閻炎一把搶走。
閻炎正要欣賞,隻聽邱遲大喊一聲,還給我!整個人都撲到閻炎身上。眾人都被嚇了一跳。那架勢,就好像他的全部身家性命都握在閻炎手中。
邱遲平時一向溫文爾雅,從不跟人爭執。這玩命般的一撲,也把閻炎驚到了。他覺得十分有趣,愈發好奇起來,緊緊握住那手機,放肆嬉笑著,任憑邱遲如何用力掰他的手指也絕不鬆開。
邱遲力量不占優,但勝在一顆駭人的決心,竟成功將那手機從閻炎掌中拔出,可惜已無力抓穩,一番拉扯之下,手機脫手,斜斜墜落,劈啪幾聲,摔到了旁邊的座位底下。
那座位上的,正是教練徐楓。邱遲正要起身去撿,徐楓已彎下了腰,伸手摸索著。
“好了閻王,別鬧了。”徐楓撿起手機,用手指擦了擦沾在機身上的灰,遞還給邱遲。後者的神情有一絲驚慌。
“小氣得很!搞得好像我多想看似的!”閻炎笑嘻嘻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我的手機,大家隨便看!”
邱遲並不理他,謝過徐楓,麵無表情地把手機收進兜裏。閻炎知道這人一向脾氣古怪,自己也確實有點蠻橫無理,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歉意笑道:“哎呀,別生氣了。走,我請你喝水!”
“你去吧。我要看球。”邱遲把頭轉向球場。
“看你個大頭鬼啊!都中場休息了大哥!”
一旁的隊友們都笑起來。邱遲自己也呆住了。這才發現,兩隊的球員早已不在球場上,四周的觀眾也都鬆散開來,觀眾席上人來人往,球館內一片喧鬧。原來自己剛才完全沉溺到另一個世界裏了,就算現在球館發生火災,可能自己都毫無察覺。
這種沉溺,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自從那晚在小說APP上與琥珀川搭上話,不知不覺間,和她聊天已經成為邱遲日常生活裏很重要的一部分,陪伴他度過了許多獨處的時光。
這些談話多數時候由他開啟。除了周末,她白天從不上線,隻在臨睡前出現一小會兒,像隻晝伏夜出的貓。他早上起來發條消息,至少要等一整天才會收到回複,有時甚至要等到第二天。
對話開始後,她回複的狀態也幾乎是隨機的。有時秒回,有時幾十分鍾才回一條。有時本來聊得好好的,突然人就不見了,招呼都不打一聲。
她像一個獨斷專行的水庫工程師,牢牢掌握著談話的閥門。節奏、體量、速率、打開與關閉的時機,全都由她一人說了算。他則變成了一個輕度焦慮症患者,常常幹著別的事情,就忍不住掏出手機看一眼。而他對此毫無怨言。
他們聊許多事情。書、電影、熱帶植物、討厭的氣味、三十年未破的懸案、長江、時間旅行、地球上某個遙遠的地方、烤豆腐、她正在寫的小說。他甚至會主動談起他的家庭:關係緊張的母親,人還不錯的繼父,還有那個並不和他生活在一起的父親——他從沒跟人聊過這些。
而對於她的生活,即使聰明如邱遲,也依然一無所知。每當話題稍微涉及暴露身份的內容,她便有意無意地繞開,或者幹脆直接不回。
事實上,他的心中並非沒有具體的猜想,而且不止一個。倘若他一門心思非挖出她的身份不可,辦法當然也是有的。但對她那種自我保護的做法,他十分尊重,甚至非常認同。就算再好奇,也從不勉強,並不急於獲得一個確定答案。
他相信,她想讓他知道的時候,他自然就會知道的。他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
他是如此享受現在這樣的狀態,以至於時常覺得自己是不是都快忘了,當初是為什麽主動跟她搭話的。
他當然記得。是因為她的小說給球隊帶來了麻煩,徐楓希望他能以主角原型人物的身份,請求這位神秘的作者停一停。
“那個小說……好像還在更新啊。”昨天訓練結束後,徐楓還問起了這事,神色有些憂慮。似乎再這麽下去,情況會變得非常棘手。“你聯係上那個作者了嗎?”
“啊,那個……”當時邱遲正在換鞋。他卡殼了一下,埋著腦袋,鎮定地係著鞋帶,“我給她……發過消息。”
“嗯?”徐楓站在他的麵前,看著他係鞋帶。
過了好幾秒鍾,邱遲終於把兩隻都係好,抬起頭,看著徐楓的眼睛,笑了一下。
“她一直沒回我。”
邱遲和隊友們一起往小賣部走去,一路上跟閻炎有說有笑。雖然剛才有些失控,但他並不真的責怪這胡作非為的黑閻王。
這人就這樣。杜總喜歡《龍珠》,他就偏說《龍珠》扯淡。邱遲不給他看手機,他就非要搶過來看。大飛說自己叫大飛,他就非要叫人家小飛。不為別的,就為惹是生非,找點樂子。邱遲覺得,閻炎有點像水滸裏的李逵,幾日不吃肉喝酒、殺人放火,便“嘴裏淡出個鳥來”。
現在他們要解決的,就是嘴的問題。看了半下午比賽,有點餓,不,是有點饞了。小賣部人頭攢動,聚集著來自各個學校的饞嘴球迷。閻炎讓大家在後麵等著,自己發揮籃下卡位的特長,一通好擠,終於擠到窗口前。
這裏最受歡迎的商品,是二中小賣部不賣的烤腸,也是閻炎的最愛。為了賠罪,他要請邱遲一根。邱遲最不喜歡這味道,拒絕了他的好意,用這個請客的額度換了一瓶可樂。
“你們還要啥?”閻炎轉過頭問。
除了邱遲,後麵還有薛人傑和Allen。杜總今天考托福去了,小芒、幹豇豆和貓仔去了補習班。林天天不知所蹤(她最近常常不在)。趙東方還留在球館裏,跟徐楓討論戰術。至於喬麥,半場還沒打完就沒影了。
薛人傑要了瓶礦泉水。他強調,要一塊錢那種,不要一塊五和兩塊的,然後把錢遞給閻炎。Allen什麽也不要。
他最近練三分練得很猛,可一到飯點卻仿佛在修仙,吃喝都很少。越來越瘦了,臉色也比以前更加蒼白。昨天練完體能立刻去了趟廁所。後來薛人傑走進去,聞到一股淡淡的嘔吐物味道。
閻炎捧著兩根烤腸、一包薯片、三瓶可樂、兩瓶礦泉水,高高舉過頭頂,終於擠出人群,分發給大家。離下半場開始還有10分鍾,大家並不著急回去,坐在小賣部旁的圓形花台上吃喝起來。閻炎見隻有Allen手裏沒東西,便把一瓶礦泉水和那包薯片塞到他手裏,勒令他快吃,“算我的!”
這圓形花台圍著一棵大黃桷樹而建,一圈坐滿,可坐十幾人。三中不愧為老牌名校,這種級別的大樹,附近還有好幾棵。其他學校的球迷們買了吃的,也紛紛繞樹而坐,男男女女,吃喝談笑,在樹蔭下享受這簡陋卻愉快的春日野餐。
閻炎一行人坐的這個花壇很快便坐滿了。他就著冰可樂,啃著那根冒著熱氣的烤腸。吃著吃著,忽聽得旁邊一人問道:“哥子,嘞烤腸啷個樣?”
“牛逼!”閻炎又啃了一大口,一轉頭,直接蒙了。
原來問話的竟是一位英俊的黑人兄弟。在江州,老外早已不是什麽新鮮事物,外國語學校就有不少老外學生,此人多半就是其中之一。而閻炎之所以愣住,隻因這老外的江州方言說得也太好了。
又一個腦袋湊了過來,是位金發碧眼的白人小帥哥,叫道:“還有烤腸!我剛才怎麽沒看見?”
“誰讓咱們來得晚,早賣光了。”又一人說道。這回是個中國人,容貌生得不如前兩位那麽帥氣,個子矮小,情緒也不像他們那般熱絡,有些冷淡,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這三人就坐在閻炎旁邊,中間放了個大塑料袋,內有蝦片、鍋巴、辣條、泡椒鳳爪、幹脆麵,都是小賣部的頂尖硬貨。黑人兄弟掏出一包辣條,美滋滋地吃起來,又拍拍閻炎的肩膀,給他遞了一根。“Bro(兄弟),一起吃。”說這話時,眼睛卻釘在閻炎手中那根所剩無幾的烤腸上。
閻炎接過辣條,道了聲謝。黑人兄弟又起身,像遞煙似的,給邱遲、薛人傑和Allen一人發了一根。那白人小哥也撕開鍋巴和蝦片,傳了過來,來來來,一起吃,一起吃!眼睛也不自覺地往那烤腸上瞟。
眾人也不客氣,一塊吃起來,用可樂和礦泉水幹杯。閻炎吃了人家的,感到很不好意思,便把那根原本留給喬麥的烤腸遞了過去,作為回禮。
那一黑一白兩位小帥哥都是一臉驚喜,接過那根聖物般的烤腸,先遞給那中國小夥,後者擺擺手,表示沒興趣。兩人當即你一口我一口,飛快消滅幹淨。閻炎見他們吃得爽快,也覺得十分痛快,笑道,哥子,怎麽稱呼?
那黑人兄弟擦了擦手指上沾著的辣椒粉,伸出手來,與閻炎握了握,“外國語,肖大民。”那白人小哥也與旁邊的邱遲握了握手:“柯崇瀚。幸會。”
那小個中國人也站起來,越過了薛人傑,走到最邊上的Allen麵前,伸出一隻手:“Jasper。”
薛人傑驚呼:“我知道你們!外國語三巨頭!”
“不是黑白雙煞嗎?”閻炎嘟囔道。
那名叫Jasper的中國小夥立刻顯出尷尬神色。薛人傑趕緊撞了一下閻炎的肩膀,使了個眼色,“你記錯了,是三巨頭!”閻炎這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連忙點頭,“哦哦,對對對,三巨頭,三巨頭!幸會,幸會!”
二中眾人都想起來,趙東方曾向他們介紹過八強之戰的對手外國語學校。當家球星肖大民,本名達米安·肖(Damien Shaw),在全市大賽官方評選的最佳陣容裏占據了得分後衛一席。
而本名卡爾·漢德克(Karl Handke)的大前鋒柯崇瀚,也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兩人一內一外,一黑一白,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帶領外國語一路殺入八強,被球迷們戲稱為“黑白雙煞”。
至於“外國語三巨頭”的說法,趙東方倒也隨口提過一句,不過似乎頗不以為然,隻說還有位射手也值得注意,但比起前兩位還差得遠,夠不上巨頭之稱。因此閻炎剛才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們學校很有意思嘛!老外非要起個中文名,中國人非要起外文名。”閻炎哈哈大笑,噌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邱遲、薛人傑和Allen,大聲道,“那我也來介紹一下我們二中五巨頭!這是George,這是Jay,這是Allen,我嘛,我是……”
他知道的英文名本就不多,能給邱遲和薛人傑想出George和Jay,已屬超常發揮了。一時再也想不出有什麽英文名能跟自己名字諧音,急得抓耳撓腮。邱遲等人也不幫忙,在一旁悠哉地吃著薯片看笑話。山窮水盡之時,閻炎忽然想起自己的諢名,卻又不知閻王怎麽說,隻好單取一個王字,大喜道:“我是King!對,我是King!”
他為自己的天才而狂喜。肖大民和柯崇瀚雖然不明就裏,但也被他的快樂感染了,為他歡呼起來。
隻有那位Jasper,腦海裏回響著閻炎那句“二中五巨頭”,總覺得像是在諷刺什麽,聽著有些刺耳,並不覺得有什麽好笑,隻是靜靜地看著坐在遠端的Allen。
閻炎能在邱遲和薛人傑這樣的學霸麵前跩一次英文,還受到外國友人的高度肯定,真是破天荒頭一回,樂得簡直合不攏嘴,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大叫道:
“哦對了,我們還有個叫Mike的,你們吃的烤腸本來就是給他的。不知道上哪燈兒晃去了!Stupid Mike!”
閻炎忙著和新朋友嘻嘻哈哈的時候,喬麥的麵前隻有一位老朋友。他站在教學樓背後的三合土球場上,並不知道自己剛剛獲得了一個新的英文名。
齊尋的三分偏出了籃筐。喬麥輕輕一跳,抓下籃板,抱著皮球轉過身,看著齊尋。他還記得,上學期他第一次來三中下戰書,邀請他們和二中打一場友誼賽,就是在這片灰塵滾滾的室外球場上。
“我還是太天真了。”齊尋搖了搖頭,熟悉的微笑裏多了幾分苦澀,“那個證明,醫生不給開。”
“傷還沒好?”喬麥問。
“不是好沒好的問題。而是根本就沒有醫生願意給你開這樣的證明。就算開了,也沒有教練會同意讓你上場。”齊尋停下來,看著廣闊的球場,“他們都很清楚我要幹什麽。他們都不想擔這個責任。”
“我認識葉白。我去跟他說。”
“沒用的。你說,也不會比我說更管用。”齊尋搖了搖頭,慢慢向後退了幾步。這片球場之大,把他顯得很小。他擦了一把額前的汗水,抬頭看著灰白的天空。
“那怎麽辦?”
齊尋沉默了很久很久。隔著一棟教學樓,都能清晰地聽見中場休息時小賣部喧鬧聲。喬麥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和齊尋之間有一個球場的距離。他覺得很難過。
“隻能證明給他看。”齊尋忽然說道。
“怎麽證明?”
齊尋沒有回答,反而提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隔著一個球場,衝喬麥喊道:“打外國語,你們什麽陣容?”
喬麥愣了一下。這回輪到他露出那種略帶苦澀的笑容了。他衝著齊尋喊道:“我們還有過別的陣容嗎?”
齊尋笑了笑,低下頭,踢走一片樹葉,慢慢朝喬麥的方向走去。他伸出一隻手掌,舉過頭頂,掰起了手指頭:“杜總,閻王,小刀,Allen,還有那個薛師兄?”
喬麥點了點頭。
“你呢?還給小刀打替補?”
齊尋的喊聲回**在寧靜開闊的三合土球場上空,攝人心魄。
“不然呢?”喬麥喊了回去。
齊尋沒有回答。他已經走過了半場,離他越來越近了。忽然間,喬麥在這個溫潤如玉的少年身上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那是一種來自絕望的力量。隱秘,瘋狂,排山倒海而來。
“你想擊敗小刀嗎?”齊尋走到了喬麥的麵前。
“你說什麽?”喬麥愣住了。
齊尋看著喬麥的眼睛。“我說,你想擊敗小刀嗎?”
喬麥沒有回答。小賣部的喧鬧聲消失殆盡。天地陷入一片絕對的靜謐之中。江州三中與樹人中學的下半場開始了。齊尋的上場時間是0分鍾。三周以後的此刻,屬於他喬麥的時間,又會有多少呢?
教學樓四樓,窗邊,小語寫完了她今天要寫的東西。她停下手中的筆,把頭轉向窗外,看到遠處的三合土球場上,兩個少年麵對麵站著。他們的身影看上去都很小很小。
剛才她寫得很專注,完全沒有聽到他倆隔著一座球場的喊話。也沒有聽見這一刻,齊尋對喬麥輕輕說出的那句:
“我們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