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魚城中學的魔鬼主場是客隊的地獄,那麽外國語學校可以算得上天堂。一方麵,這學校富得流油,去年剛剛建成了新球館,更衣室、淋浴間、衛生間,都是一流,就連板凳席用的木頭都比別的學校舒服,讓人坐板凳坐得都不想上場打球了。論硬件,除了最土豪的青木關中學,無人可比。
而更讓人如沐春風的,是這裏的觀眾。不像魚城,看台上坐的不是球迷而是斯巴達三百勇士;也不像四十一中,觀眾們走進籃球館主要為看打架,然後才是打球。
外國人女多男少,還有不少外國友人,整體氣質溫和有禮,再加上包容開放的國際化氛圍,造就了全江州最友善的球迷文化。大家來看球,像看演唱會。每到比賽日,整座校園變成一片歡樂海洋。學校官方甚至會把球員們的照片做成大幅海報,掛在球館外牆上。球迷們舉著各色燈牌,在觀眾席上組成應援方陣。
今天下午,徐楓和他的隊員們早早來到這裏熱身,做著簡單的跑步和投籃練習,眼看著觀眾席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大家似乎都有點緊張。他們知道,這八進四的最後一戰,注定會像前三場一樣,吸引全市球迷的目光。
三周時光匆匆而過。過去的三場大戰猶在眼前,每一場都打成了本屆大賽的名局,成為球迷們在很久以後還會津津樂道的傳說。
樹人與三中的大戰拚到了最後一秒。上半場三中被樹人的“一星四射”戰術全麵壓製。下半場,三中主帥葉白不再猶豫,堅決用大飛和彈簧譚包夾“一星”,迫使對方把火力轉向“四射”。
這是一場賭博——雙人包夾內線,意味著在外線必須始終放空一名射手。
葉白賭對了。高中生的穩定性畢竟不如職業球員,往往需要持續的投籃來延續手感。而葉白想了個損招,讓隊員們每個回合都換一個射手來放空,導致對方總是剛一找到手感便被切斷。四名射手全麵啞火,那場說好的三分雨,始終沒能痛痛快快下起來。
而進攻端則變成了馮今九一人的獨角戲。他扛著球隊向前衝,內突外投,無所不能,最後時刻勇闖陸徐雲鎮守的禁區,完成絕殺。好一場艱難的逆轉。
第二場羅漢寺中學和鐵路中學的比賽,精彩程度毫不遜色。坐鎮主場的羅漢寺在“方丈”張放的串聯下,打出了行雲流水的團隊配合,把全場球迷看得如癡如醉,恨不得當場皈依佛門。但鐵中漢子們強硬的身體和鐵血的球風也不是好惹的。雙方你來我往,交替領先,一直打到第二個加時賽。
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最後兩個回合。鐵中原本領先兩分,猛將何鐵男強勢突破,造成犯規,獲得兩次罰球,本有殺死比賽的機會。可當他走上罰球線,主場球迷竟開始集體誦經念佛。梵音陣陣,聲如雲雷,如海潮,如大獅子吼,上達諸天,回旋不絕。鐵男迷失在這聲浪之中,兩罰全丟。
羅漢寺隨即發動反擊。最後一秒,張放三分線外一個靈巧的假動作,將鐵男高高晃起,然後肩膀輕輕一靠,成功製造對手犯規,獲得三次罰球。隻見他站上罰球線,心無掛礙,拈花一笑,輕輕鬆鬆三罰全中,帶領球隊挺進四強。佛法無邊,慈航普度,羅漢寺就這麽把鐵中渡掉了。
三場大戰裏,唯有第三場劍川VS青木關的刺激程度稍遜一籌。誰讓比賽的一方是傳說中的劍川中學呢?他們全程領先,並將優勢一路保持到結束。但青木關中學也沒有讓球迷們失望。雖然全場落後,但從未讓分差超過5分,最終也隻輸了4分。
本屆大賽,劍中打了這麽多場球,能讓懸念保持到最後一分鍾的,這是頭一回。能讓主將吳笛打完比賽出了一身汗的,這也是頭一回。
三場打完,四強的席位隻剩下最後一個。
二中的隊員們望著滿場的觀眾,一時間,神情都有些恍惚。除了緊張,似乎還有什麽別的事情,讓他們憂心忡忡。
主場作戰的肖大民看上去卻很輕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與他們一一擊掌:“嘿!George! Jay! King! My man! ”
“Wait a minute...Where's Allen?”(等一下……Allen去哪兒了?)
閻炎攤開雙手,衝肖大民撇了撇嘴:
“Allen……不見了。”
Allen並不是突然消失的。球隊上午先在二中集合,進行了低強度的訓練和賽前會議,他都照常參加了。除了顯得有些憔悴以外,並沒有什麽異樣。他一如既往地加練了一會兒三分球,狀態很不錯,情緒甚至比平時還要高漲。
不過訓練結束後,他並沒有和大家一同前往外國語,而是向徐楓請了個假。
“家裏有點事。”他這樣說道。徐楓沒有多問。他知道這個性格孤僻的少年一向不願多解釋。隻問他是否能保證至少在比賽開始前一小時趕到外國語的球館。
“很快就搞定。”Allen認真地點了點頭,甚至罕見地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像是有什麽喜事,“不會耽誤的!”
但他沒能按時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徐楓和隊員們撥打電話過去也始終不通。賽前熱身已經開始,觀眾們都陸續入場了,Allen仍未現身。不祥的預感終於浮上所有人的心頭。
“他最近好憔悴啊。臉色很蒼白。”貓仔說道。
趙東方點點頭,“你們沒發現嗎?他比以前更瘦了。”
“他吃得很少。”薛人傑神色有些凝重,“上次練完體能還吐了。”
“越說越嚇人了。”徐楓笑了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阻斷這彌散開來的緊張情緒。“放心,不會有事的。”
閻炎也笑道,“說不定他隻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又把自己關在那個小屋子裏,為了一會兒能投得更準。”
“前段時間,我在醫院碰到過他……”喬麥忽然說道。
眾人紛紛轉頭看著他。徐楓皺了皺眉頭。“哪個醫院?”
“江醫大附二院。”喬麥麵露慚愧之色,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了這個口。“他說……隻是去陪家裏人做個檢查。我想著這是人家的隱私,所以一直沒跟你們說……”
眾人一言不發地交換著眼神。顯然,沒有一個人相信Allen的說法。
“剛剛我突然想起來,當時他手裏有個小藥盒,一看見我就藏到背後,好像不是很想讓我看見。”
觀眾席上的人也越來越多,距離比賽開始隻剩下半個多小時。就連徐楓也輕鬆不起來了,趕緊走到一邊,背對著隊員們,給Allen的班主任打了個電話,要到了家長的號碼,立刻打了過去。
隊員們茫然地站在一起,不知所措。薛人傑忽然問喬麥:“你在哪個科室碰到他的?”
“一樓大廳的電梯口。他進電梯我就走了。”喬麥滿臉都寫著後悔,“不知道是去哪個科室……”
林天天急道,“這個嗎大的事,你怎麽不跟上去啊!哎呀笨死了!”
“我又不是跟蹤狂!”
一聽到跟蹤狂三個字,林天天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邱遲一眼,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趕緊把視線移開。
“那你看到電梯停在幾樓了嗎?”薛人傑問。
喬麥努力回憶著一周前的畫麵,“好像是……5樓。”
“我查一下。”邱遲說著便要去拿手機。
“不用了。”薛人傑叫住了邱遲。眾人紛紛轉過頭看著他。
“初三那年,因為……一些事情,我去過江醫大附二院。”薛人傑麵對眾人的目光,停了一下,接著說道,“5樓,隻有一個科室。”
“精神心理科。”
眾人正麵麵相覷,不知作何反應,徐楓已打完了電話,快步朝他們走了過來。空氣凝固了幾秒鍾,直到徐楓很快地說了一句:“放心,他沒事。”
大家稍微鬆了一口氣,正要細問,徐楓卻並未停留,飛快地走到了趙東方的麵前,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嚴肅地說道:
“東方,我回來以前,你就是教練。”
趙東方整個人都呆住了,一臉茫然地望著徐楓,仿佛機器人遇到了一個從未處理過的程序,信息加載失敗,還需要一點運算時間。
徐楓沒有時間再等他作出反應,早已邁開大步,向球館門外走去。
“那你去哪兒?”喬麥問道。
徐楓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去把我們的射手帶回來。”
Allen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不明白,本該在外國語籃球館和隊友們並肩作戰的自己,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他坐在一條觸感冰涼的金屬座椅上。麵前一堵白牆,宣傳欄貼著幾幅海報。打擊賣**嫖娼。狠抓電信詐騙。全力禁毒掃毒。
最後一幅,離他最近,也最為觸目驚心。他無法想象,那些簡單直接的畫麵裏藏著多少破碎的生活、離散的家庭和永難修補的靈魂。
他害怕這個地方,不敢閱讀那上麵的文字。隻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和他一起被帶進來的那幾個人,都被轉移到另一間屋子裏去了。隻有他被留在這裏——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本該是快樂的一天。
身穿藏青色製服的大人在他麵前來來往往。其中有個叫老周的,剛剛跟他聊過半個小時。最後告訴了一個他更不願聽到的消息——我們已經通知了你的家人,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看著牆上的鍾。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他隻知道,比賽已經開始了。
外國語的球迷不但為主隊的球星們歡呼尖叫,也會為客隊鼓掌。
比賽開始前的球員入場環節,當現場DJ念到“小刀”的名字時,觀眾席上響起的喝彩聲完全不亞於邱遲在二中主場所獲得的。
但他隻是衝球迷們隨意地揮了一下手,然後便站在場地中央,低著頭擺弄手機。這個誇張的舉動讓一旁的四名隊友都有些不解,甚至有點尷尬——要知道,邱遲並不是這麽傲慢的家夥。
事實上,自從徐楓走後,他就一直坐在角落擺弄手機,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客隊球員入場完畢,全場的燈光突然熄滅。防空警報一樣刺耳的鳴笛聲在上空響起。一束追光打在了主隊球員通道的入口。
閻炎被震住了。
最高的分貝當然要留給主隊的球員們,尤其是那三個招人喜歡的家夥——肖大民、柯崇瀚、Jasper。
雖然早已知道他們的身份,但直到這一刻,親眼看到這幾個數日前還在小賣部門口跟他們一起分享零食的小子像NBA巨星那樣走出球員通道,在振奮人心的音樂和歡呼聲中朝著觀眾席揮手,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球星”兩個字的含義。
“早知道老子就來讀這個學校了!”閻炎想起了二中可憐兮兮的主場氛圍,“唉,咱們什麽時候也能享受一次?”
“打進決賽就能。”喬麥看著那幾束打在對手身上的追光,雙眼閃動,“決賽在江州大學體育館。開場燈光秀,比這誇張十倍。”
DJ的呐喊將現場的氛圍推到了高點,兩隊球員們站在場地中央,接受著全場球迷的呐喊致意。喬麥突然聽見身旁有人低聲喊道:“查到了!”
轉過頭,邱遲已把手機遞到了他的麵前。
“怎麽了?”喬麥不得不提高音量,以蓋過現場的噪音。
“Allen手裏那個小藥盒,”邱遲在他的耳邊,用更大音量問道,“是不是長這樣?”
喬麥看著邱遲的屏幕裏的白色小藥盒,呆住了。
五彩的燈光在他的臉上亂舞,音樂驟然停止,熄滅的大燈重新打開,一片光明。震天的歡呼聲中,DJ用拖長的聲音宣布:
“Ladies and gentlemen,全市八強終極一戰!最後一個四強席位的爭奪!WIN OR GO HOME的生死對決!”
“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