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民的突破太快了。

“嘿,George,我走右邊。”他對邱遲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隻一個簡單的**變向,球交右手,一個加速便從邱遲身側擦過。留在邱遲視野裏的,隻剩下那一口白牙,一道黑影,一條鮮亮的發帶和一頭帥氣的壟溝辮。

他在全場球迷的驚呼聲中突進內線,一記雜耍般的高打板拋投,拿下兩分。轉身對邱遲笑道:“都跟你說了右邊啊!江州人不騙江州人!”

邱遲淡淡一笑,沒有回應。尖叫和歡呼從觀眾席傳來。薛人傑頂著巨大的噪音將球穩穩運過半場,交到邱遲的手中。

“Answer ball, answer ball! ”球迷們齊聲高喊著,想看邱遲還以顏色。

肖大民本人也加入其中,站在防守位置上拍手,對邱遲高喊:“Come on, man! Show me what you got! Show me! ”(來吧,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邱遲沒有讓他們失望。一個靈巧的跳動式變向,三兩步便突到罰球線附近,原地幹拔,跳投出手。

肖大民被過了個幹幹淨淨,連手都來不及伸,眼睜睜看著皮球空心入網,兩分到賬。

“這麽不給麵子?我們還一起吃過辣條呢!”肖大民瞪大了眼睛,笑著罵了一句江州方言:“你崽兒簡直是火葬場開後門——專燒熟人!”

邱遲的跳投在觀眾席贏得的喝彩聲不亞於肖大民那個上籃。二中的替補席上也是一片歡騰。其中最激動的,莫過於教練席上的趙東方。

大敵當前,客場作戰,主力射手不知所蹤,教練歸期未定。我趙東方,一個球都不會打、隻懂紙上談兵的數據機器,何德何能,竟成了這支球隊的老大!

我該幹什麽?我該看誰?怎麽排兵布陣?防守有什麽問題?進攻有什麽障礙?該換人了嗎?比賽已經打了三分鍾,還是一臉茫然。

幸好,還有邱遲。

肖大民快,邱遲也不慢。肖大民的技術好,邱遲的手藝也不糙。比賽開始的頭幾個回合,雙方的每一個球都交到了他們手中。兩人你來我往,誰也防不住誰。

要說肖大民有什麽明顯強過邱遲的技能,那就是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每個回合都笑嘻嘻地衝邱遲噴著垃圾話,一會兒預告自己下個球怎麽打,一會兒給邱遲的動作打分,英文、普通話、江州方言三語混雜,嬉笑怒罵,好不痛快。若是換作閻炎,就算不跟他對噴也早就被他搞煩了。但邱遲總是微微一笑,不還嘴,隻還球。

全場球迷也都早早進入了狀態。比賽才剛剛開始,就能看見他們最期待的球星對決,果然印證了賽前大家普遍認同的那個論斷——到八強這份上,別的都不重要了,比的就是球星。

外國語的球星可不止一個。

肖大民三分線外運籌帷幄。中距離一個高大的白人帥哥卡住位置,背對籃筐,舉手要球。

“要我說,不如咱倆都歇會兒?”肖大民對邱遲笑了笑,一記吊傳,越過他的頭頂。

柯崇瀚在三分線內一步接球,麵對閻炎的預防,背打兩步,轉身,一招金雞獨立,單腳起跳,後仰投籃出手。皮球在空中帶著漂亮的旋轉,以一種極盡優雅的方式墜入籃筐。

潮水般的歡呼聲在觀眾席上響起。柯崇瀚捋了捋那一頭飄逸的金發,藍眼睛裏閃爍著海平麵般的光澤,向球迷們露出一個超級偶像的微笑。

江州二中主教練趙東方請求暫停。

徐楓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西郊玉竹園派出所,見到了電話那頭的Allen父親。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臉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眉間那兩道豎直的皺紋,刀刻斧削般深重,正站在門口抽煙。

他看見徐楓急匆匆從出租車上跑下來,立刻舒展眉頭,帶著禮貌的微笑,問了句,徐老師?

徐楓點點頭,剛跑到他麵前,迎麵遞來一支煙。是Allen父親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來的。“吃煙。”

“謝了,不會。”徐楓有點著急,看了看表,比賽已經開始了。“Allen怎麽樣了?”

Allen父親的笑容消失了,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冷冷地道,“我不曉得你說的是誰。裏頭隻有一個叫牛誌剛的人。你的好學生,我的好兒子。”

徐楓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點頭,“對,對,牛誌剛……他還好吧?”

Allen的本名當然不叫Allen。

假如世界上的某處有一個遺忘按鈕,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它,按下它,讓全世界都忘記他的名字,牛誌剛。

他從不向人介紹,也不允許別人叫這個名字。“叫我Allen。”他總是這樣介紹自己。在學校,所有人都叫他Allen。比賽時穿的球衣上,也違反全市大賽的規定,印著Allen。日子久了,大家似乎漸漸忘了他的本名。連徐楓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

但沒人會真的忘記。他的戶口、身份證、學籍、考號、成績單,每一樣東西都提醒著他,那唯一合法的名字,牛誌剛。

牛誌剛的父親收起徐楓不抽的那支煙,把自己的煙也掐滅,扔進了遠處的垃圾桶裏。

“幸虧警察去得早。他還沒來得及構成犯罪事實。批評教育,不留檔案。我拜托警察跟他多聊兩句,聊完他就可以走了。”

“那太好了!”徐楓鬆了一口氣。

“徐老師,恕我冒昧,還沒請教你是我兒子哪門課的老師?”

“哦,我沒有教他課。我是他籃球隊的教練。”

徐楓注意到他麵前的這個中年男人突然陷入了沉默。眼神中僅存的一絲的友好和禮貌全都不見了,帶著憤怒,又有點輕蔑地看著他。他覺得有點不舒服。

“剛剛他們清點了一下。跟他一起被抓的那些人,數額夠判刑了。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他到底出什麽事了?”

“徐教練,就算你是教體育的,兩位數加減法總算得來吧。”Allen父親沒有回答徐楓的問題,隻顧繼續說著。

“我兒子今年17。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頂著格判,出來那年24。他現在這些同學,研究生都畢業了。我今年49,他出來那年就56了。沒算錯吧?”

徐楓沒有說話。

“他到底出了什麽事,你一會兒可以問他自己。徐教練,現在我隻想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你。”

他看著徐楓的眼睛。

“你可以有很多隊員,但我就這麽兩個兒子。我想請求你,放過他。”

趙東方的暫停並沒有見效。

暫停回來第一回合,薛人傑空切上籃受到幹擾,偏出籃筐。對方拿下籃板,推進至前場,柯崇瀚換到左側,和剛才幾乎一模一樣的姿勢,中距離翻身後仰,再拿兩分。

第一節打了5分鍾,好不容易肖大民的手和嘴都消停下來了,又被柯崇瀚接管了比賽。此人本就身高臂長,投籃時又是單腿起跳,另一條腿屈膝擋在身前,再加上後仰的幅度,這一招金雞獨立的絕學堪稱變態。除非閻炎會飛,不然真是怎麽蓋也蓋不到。

還好他比較沉默。要是他也像肖大民那樣每次得分都附贈一堆垃圾話,天知道閻炎會暴躁成什麽樣子。

“三巨頭的球隊真好啊,武器庫裏東西夠多。你玩累了換我玩,我玩累了換他玩。”程錦點評道。以往都是她和趙東方唱雙簧,現在趙東方在教練席上焦頭爛額,隻剩她一個人給林天天科普了。

“他們是三巨頭,那咱們幾巨頭?”林天問。

程錦被她的問題逗笑了,朝球場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說呢?

話音未落,隻見邱遲一招shamgod變向,過掉肖大民,從人縫中擠出空間,麵對柯崇瀚的補防,在空中一記高難度拉杆上籃,艱難取下兩分。

趙東方看著比分逐漸被拉開,心急如焚。他知道,在球隊被打死和邱遲被累死這兩件事任意一件發生以前,自己必須想出辦法。

還有另一件事,令他隱隱有些擔憂。

三巨頭裏的第三位,打到現在,還根本沒出過手。

那個名叫Jasper的小子正被喬麥死死地防守著。他一直在勤勤懇懇地給另外兩位大佬喂球,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我很好奇。”喬麥終於忍不住問道,“他倆打那麽歡,你就不手癢嗎?”

Jasper在他的盯防下小心謹慎地運球過半場。

“我也很好奇,”他嚼著口香糖,臉上並沒有笑容,“來的怎麽是你?”

喬麥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這人看上去並不親切。

“你們不是有個射手嗎?”Jasper站在三分線外,低手運著球,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他躲哪兒去了?”

“怎麽,我不配跟你打?”喬麥笑了一下。

“我可沒這麽說哦。”Jasper一邊運球,一邊觀察著隊友們的位置。

喬麥收起了笑容。既然這樣,他也不想跟他客氣了。“你想跟他打,”他俯下身子,指了指腳下的地板,“先過我這關咯。”

“好吧。”Jasper歪了歪腦袋,示意隊友們拉開空間。

他右手策動皮球,向前突破,喬麥緊貼著鎖住突破空間。Jasper一記後撤步,收起皮球,撤回三分線外,跳投出手。

喬麥被他撤了個措手不及,撲上去封蓋,皮球已經飛過他的手掌。回頭望去,一道完美的弧線。

空心入網。

“Dude, you asked for this! ”(哥們兒,你自找的!)

震天的歡呼聲中,喬麥轉過身,看見Jasper正陶醉在他一手製造的聲浪裏,雙眼閃爍著癲狂的光芒。他蹦跳著跑到球場中央,把手放到耳邊,衝著二中的替補席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高聲喊道:

“Call your shooter! It's his turn! ”(給你們射手打電話吧!輪到他了!)

Allen出來了。

徐楓正被他父親搞得一頭霧水,不知作何反應,忽然見到他從派出所大門口走出來,臉色還是那麽蒼白,單肩背著一個書包,從頭到腳完好無損,和他上午請假離隊時沒有任何分別。

隻是那眼中完全沒有了上午那高漲的精氣神。他不敢與徐楓對視,也沒打招呼。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麵。

“跟我回家。”父親沒有看他,頭也不回地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Allen還在原地,終於抬起頭,看著徐楓。那眼神像是在發出求救。

父親拉開車門,見Allen並未跟上來,皺起眉頭,“牛誌剛,愣著幹嗎,上車啊。”

Allen像是被什麽東西刺痛了,渾身顫抖了一下。終於慢慢挪動腳步,向那輛出租車走去。走過徐楓的一刹那,手臂被他拉住了。

“牛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跟A……跟你的兒子說。雖然我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但現在……我有個不情之請。”

Allen父親一手扶著車門,等著他說下去。

“現在有一場比賽,正在進行。你的兒子是一個優秀的球員。對我們來說,他非常重要。而這場比賽對他來說,也非常重要。所以,我想懇求你,讓他打完這場比賽再回家。”

Allen父親沒有說話。他瞪著徐楓。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憤怒與輕蔑,而是徹底地震驚,仿佛在說,你是瘋了嗎?怎麽還好意思說得出這種話?

徐楓又看了看表。第一節快結束了。

父親坐上了出租車的後座,沒有關門。就像在說,跟我回家,還是去打比賽。你自己選吧。

Allen猶豫了幾秒鍾,終究還是丟開了徐楓的手,走到了出租車上,關上了車門。

徐楓站在原地,無奈地笑了一下,向車窗裏的人揮了揮手,並沒有得到回應。司機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一腳油門,轟然向前駛去,很快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