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比12。Jasper用一記三分為第一節比賽畫上句號。二中球員們回到替補席,趙東方帶領林天天、小芒和貓仔,為他們遞上毛巾和水。他的手心全是汗。

過去他一直作為助理教練,站在徐楓旁邊,滔滔不絕地分析場上形勢、出謀劃策,甚至與徐楓爭辯。可現在真的讓他當主教練了,卻大腦一片空白,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不管是戰術調整,還是換人,哪怕是幾句鼓勵的話,都不知怎麽開口。

閻炎見他一直不開腔,便自己發言了:“這麽打下去不行,邱遲太累了。咱們贏魚城,靠的是快攻,幫他分擔進攻壓力。今天我們完全沒跑起來!”

薛人傑表示反對:“外國語和魚城不一樣。魚城的人噸位大,跑不動。外國語快通效率全市第一。跑快攻,誰跑得過他們?”

“那就讓杜總歇會兒,幹豇豆上來跑?”

薛人傑還是反對。閻炎不耐煩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麽辦!”

“要我說,咱們不能被他們帶著節奏跑,反而應該慢下來。對方個子都不高,杜總在籃下有優勢。”

“我同意。”邱遲擦了一把汗,“不過籃下已經夠擠了。杜總應該到高位來策應,把空間拉開,讓我突破。喬麥和薛人傑還能往裏麵空切。”

“那咱們的身高優勢就沒了呀。”一旁的幹豇豆說,“杜總自己低位單打就能得分,何必搞這麽複雜?”

杜總狂擦著汗水,笑嗬嗬地說,“我倒覺得,先別聊進攻了,咱們防守的問題比進攻大。”

“都怪喬麥!”閻炎笑罵道,“本來一個姓肖的,一個姓柯的,就夠我們受了,你還非去招惹那個Jasper,這下好了,本來不是巨頭的,也讓你給惹成巨頭了!”

“我這不是想給你們分擔防守壓力嗎,”喬麥苦笑道,“哪兒知道他手感那麽好!”

“我看防守的事情還是先放一放,歸根到底還得解決進攻問題。”一旁的程錦又說,“別忘了,外國語的場均得分是全市第一,場均失分也是第一。”

眾人都知她說得有理。這個數據表明,外國語的進攻有多強,防守就有多弱。防是不可能防得住的,你隻能用足夠的進攻火力去匹配。如果說任何球隊打魚城,都注定是一場防守大戰,那麽任何球隊打外國語,都必須是一場對攻。

說得輕巧,到底該怎麽解決呢?過去幾周,在徐楓的規劃下,二中原本演練了多套打法,但現在主力射手缺陣,教練也不在了,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要怎麽辦。眾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終於有人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大喝一聲:“都別吵了!”

是喬麥。等眾人都靜下來,他看向一個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現在你是教練。你說怎麽打,我們就怎麽打!”

所有的眼睛紛紛望向趙東方。趙東方也直愣愣地看著那些眼睛。

“咱們……應該……”

他呆呆地張著嘴巴,腦子裏一片空白,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就在此時,眾人聽見一聲清脆的哨響。

“第二節比賽開始,請運動員回到場上!”

二中眾人集體愣了兩秒,然後一起爆笑起來。真是史上最沒用的一次暫停啊!隻有趙東方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五名隊員紛紛扔下手中的毛巾,從板凳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準備上場。

趙東方一屁股栽倒在教練席上,頹然耷拉著腦袋,看著手中那塊空白的戰術板,想起徐楓臨走前的囑托,隻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過了幾秒鍾,他忽然感覺,自己的頭發被人輕輕薅了一把。

這種薅法,就像在薅一隻小狗。他有點不舒服,甚至有些惱怒,一抬頭,隻見邱遲正向球場上走去,回頭衝他眨了眨眼睛。

趙東方怔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又被人薅了一把。一轉頭,杜總正笑眯眯地走向球場。

他的肩膀又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都撞歪了。一抬頭,正在跑步上場的閻炎突然轉過身,笑嘻嘻地卷曲雙臂,朝他秀了一下健壯的肱二頭肌。

趙東方呆呆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薛人傑路過他的時候也伸出了一隻手,趙東方下意識地向後躲了一下。薛人傑的手停在空中,似乎覺得薅頭發也不是,撞肩膀也不是,遊移了一會兒,最後隻好在自己胸口上捶了兩下,然後一路小跑,衝回了場地中央。趙東方被他笨拙的樣子逗笑了。

五名隊員裏,隻剩下喬麥還站在場邊,叉著腰,遲遲沒有回到球場上去。趙東方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過了好幾秒鍾,喬麥終於回過頭,對他笑了一下。

“我有辦法了。”

他轉身向球場上走去。

“加油啊!”林天天大聲喊著。

趙東方坐在教練席上,緊緊握著那塊空白的戰術板,看著場上的五名隊友。

到底該怎麽打呢?他還是不知道。

但他發現,自己沒有剛才那麽慌了。

徐楓叫的車還沒到。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突然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包圍,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但他已經沒時間處理自己的情緒了,不停地刷新手機,查看打車軟件裏由綠變紅的道路,和那輛緩慢挪動的小汽車。

他在心裏計算著到達的時間,估摸著比賽的進度,不時抬起頭,望著來車的方向,就好像多望兩眼就能讓司機開得快點似的。

終於,車到了。徐楓迅速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忽然看見道路的遠處,剛才那輛出租車消失的地方,有人影閃動。他立在原地,隻見那小小的人影正在路邊的人行道上飛奔,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他聽到一個少年的呼喊:

“教練!教練!教練!”

Allen終於停下來。停在徐楓的麵前,彎腰喘著粗氣。

“我沒有幹壞事。”

“上車。”徐楓扶起他的肩膀,“路上慢慢講。”

第二節開打,率先做出調整的竟然是領先的一方。

看來經過首節的試探,外國語的教練已經明確了兩件事。第一,隻要能防住邱遲,二中必敗。第二,僅靠肖大民一個人,是防不住邱遲的。

於是,第二節的第一個回合,他們就使用了雙人夾擊。邱遲剛甩開肖大民半步,Jasper立刻從另一側協防,一左一右,將他的突破空間鎖死。

邱遲被逼入死路,並不慌張,手隨眼動,皮球從人縫中鑽出,飛向右側45度三分線外。

那是Allen的地盤。而現在,站在那兒的人是喬麥。

喬麥清楚地記得,“遭遇包夾——突破分球——空位三分”,這是一個專為Allen設計的經典戰術。其中包含的每一個變化,他們都曾無數次地演練。

他持球在手,望著籃筐。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分毫不差地倒數著。隊友、對手、球迷的目光刹那間集於一身,滿場的歡呼與加油聲在耳畔呼嘯。喬麥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全場比賽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趙東方還沒能從臨危受命的衝擊中回過神來,而他又何嚐不是如此。

自從被邱遲取代了主力位置,這大半年來,他再也沒有首發出場過,本來今天也做好了被徐楓摁在板凳上的準備。若不是Allen的意外失蹤,板凳席上無人可用,他絕無可能獲得這個機會。

整個第一節,他都不知道要幹什麽。過去幾周的訓練,全都圍繞著主力陣容來進行。沒有一條戰術是為他而設計,沒有一個回合是以他為中心。

他甚至沒有一個確定的位置——突擊型小前鋒?防守型後衛?後場組織者?鋒衛搖擺人?似乎都不是。他隻是一個替補,一個為主力隊員們爭取一點休息時間的人肉補丁。球隊裏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沒有人告訴過他應該幹什麽。現在,他隻能靠自己,也必須靠自己,在這片本不屬於他的球場上,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解決球隊麵臨的危機。

剛剛還在夾擊邱遲的Jasper,已經朝他撲了過來。

喬麥穩住呼吸,調整站姿,三分出手。

皮球在空中帶著漂亮的旋轉,飛向籃筐。

哐當兩聲,砸在籃板上,又彈向籃筐,然後蹦了出來。柯崇瀚壓著閻炎高高躍起,一把抓下籃板,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扔。喬麥正恍惚間,一個黑影已從身旁掠過。這人的速度簡直快到模糊,正是肖大民。

“愣著幹嗎!追啊!”籃下的閻炎衝喬麥吼道。但對方啟動得早,喬麥此時要追,已趕不上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肖大民衝到前場,輕輕鬆鬆接球上籃,將分差擴大到14分。

“別浪投啊大哥!”閻炎跑回對麵發球,路過喬麥時著急地喊道,“你又不是Allen!你沒三分啊!”

喬麥十分尷尬地舉起手,“我的我的。”

“沒事沒事,”薛人傑一邊往對麵跑,一邊安慰喬麥,“可以往籃下傳,交給杜總打。”

喬麥連忙點頭,“好的好的。”

他的耳邊忽然回**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沒辦法成為另一個人……”

他做了兩個深呼吸,想讓自己忘記這聲音,也迅速忘掉剛才的尷尬。一抬頭,Jasper聳了聳肩,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

“Honey it's OK, just try a few more times! (沒關係寶貝兒,多試幾次就好啦!)”

“二中沒戲了。”觀眾席上的馮今九淡淡說道。

三中今天全員到場,觀摩這八強之戰的最後一戰。同樣晉級四強的劍川和羅漢寺也都到了。三強分坐觀眾席的三處,共同等待著最後一個席位的誕生。

齊尋轉過頭,看了九哥一眼,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中鋒彈簧譚點了點頭。“外國語最拿手的就是對方投籃不中後的快速反擊。一旦進入這種節奏,別說防守了,你連追都追不上。”

“嗯。”馮今九點點頭,“想贏,就一定要逼他們慢下來。”

“辦法也不是沒有,”控衛趙小川道,“一是提高命中率,讓他們乖乖回底線發球,打不了防守反擊。二是全場緊逼防守,讓他們沒法快速過半場,隻能老老實實打陣地戰。”

“說得輕巧!”大飛笑道,“就二中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進攻便秘,防守拉稀,沒有一條做得到!”

“不能怪二中太爛。放眼全市,能做到小川說的那兩條的,也隻有兩個球隊。”馮今九頓了頓,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我們,和劍川。”

眾人聽到劍川二字,也都神色凜然。對這個他們從未戰勝過的宿敵,既充滿敬意,又有一種取而代之的渴望。

“我還挺想跟外國語打一場的。可惜沒機會了。”馮今九輕輕歎道,“他們今天過得了二中,但半決賽,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劍川。”

“大家說得我都同意,”一個一直沒開口的人忽然說道,“除了一件事。”

眾人紛紛轉頭,望向齊尋,等著他說下去。

“九哥,”他對馮今九笑了一下,輕輕說道,“外國語,真過得了二中嗎?”

34比16。第二節剛打了3分鍾,外國語就憑借快速反擊連得8分,將分差逐漸擴大。邱遲持續遭到高強度的雙人夾擊,一分未得。隻有杜總在內線強攻,勉強為球隊續命。

邱遲左路突破,遭遇圍堵,隻得再次將球送到三分線外被放空的喬麥手中。

雖然Jasper一直中英文混雜著“鼓勵”喬麥勇敢投籃,但自從第二節初那記三分不中,喬麥就再也沒有嚐試過。每次球一到手上就迅速傳走,好幾次險些被斷掉,慌得像隻無頭蒼蠅。

“跑起來了”的外國語有多恐怖,喬麥在球場上的感受比觀眾席上的馮今九們強烈一百倍。他們所說的道理,他也不會不明白。

必須得讓他們慢下來。

隻有慢下來,才能讓他們落入陣地戰的泥潭。

隻有慢下來,才能爭取到時間,撐到徐楓回來,告訴我們該怎麽做——如果他還會回來的話。

可是,怎麽才能讓他們慢下來呢?

“投一個,寶貝兒,別傳了,投一個!”Jasper還在嚷嚷著。但此時此刻,在喬麥的耳中反複回**著的,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沒辦法成為另一個人……”

那是他耳朵裏的新蟲子。不像上一批蟲子那樣聒噪、嚴厲、不容置疑,而是如流水般溫柔,陽光般和煦,讓他發熱的頭腦迅速安定下來,慌亂的心歸於平靜。

“你隻能做你自己……”

三分線外,喬麥深吸一口氣,雙手抱球,舉過頭頂。一個標準的投籃姿勢。

Jasper大喜,搶上前一步,伸手封蓋。喬麥當即把球一放,右手運球切入。

誰知Jasper早有準備,腳步一變,緊緊貼住喬麥,絲毫沒被晃開。原來他早已看出,喬麥對自己的三分能力毫無信心,投籃隻是虛晃一槍,真正想做的是持球突破。

他死死封住突破路線,撤到三分線內兩步的位置。喬麥一個大幅度回拉,收球,一招中距離急停跳投!

這回是真的了!Jasper也隨之急停,雙腳蹬地,高高躍起封蓋。豈料喬麥的投籃仍未出手。Jasper身在空中,心知上當,卻已閃避不及,眼看就要壓到喬麥的手臂。

喬麥本有機會閃過這次碰撞。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竟然抬起手臂,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向上一蹭,正好讓Jasper的手結結實實壓在自己手上,同時把球投了出去。

他的手型受到嚴重幹擾,皮球歪得離譜,彈出籃筐。但裁判響起了哨聲。

“打手犯規,兩次罰球。”

Jasper看看裁判,又看看喬麥,笑著搖了搖頭。

喬麥站上了罰球線。杜總、閻炎和對方的三名球員分列兩側,準備搶籃板。

喬麥看見杜總雙手伏在膝蓋上,喘著粗氣。身後的邱遲也用同樣的姿勢,趴在自己的膝蓋上休息——顯然,長時間的以一敵二讓他的體能消耗很大。

裁判將球傳給喬麥。外國語的主場球迷們響起了幹擾的噓聲。但與魚城那種震耳欲聾的噪音相比,已算是相當友好了。

喬麥原地運了兩下,把球在手中轉了轉,然後抬起手臂,罰籃出手。這個動作,他已不知練習過多少次了。

可今天這皮球好像偏偏不聽使喚,哐的一聲,砸在籃筐上,高高彈出。主場球迷們頓時歡呼起來。Jasper、肖大民和柯崇瀚異口同聲地大喊:“波動癩!波動癩!”

喬麥皺了皺眉,調整了一下呼吸。要知道,這不過是他今天的第二次投籃,而且前一次還是個離譜的三分球。他相信,自己隻是還沒找到感覺。

隊友們走過來,與他輕輕擊掌。這是籃球比賽裏的慣例——無論第一罰是否投中,都要跟隊友們擊個掌,既增進團隊友誼,也為罰籃者增添力量,帶來好運。

不過這一次,喬麥與他們擊掌時,多了一句話。

“回防。”

閻炎愣住了。“啊?籃板不搶了?”

“沒有籃板可搶。”喬麥的語氣還是那麽不容置疑,“回防。”

閻炎還是不明白,還想掙紮,杜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他拖走了。邱遲和薛人傑也一起往後場走去。

觀眾席嘈雜起來。

全市大賽打了這麽多年,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奇景——主動放棄爭奪前場籃板、放棄罰籃不中後二次進攻的機會。隻見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罰球線上,被對方的五人團團圍住,在主場球迷的喧嘩幹擾中罰籃。

裁判將球再次傳給喬麥。

“波動癩!波動癩!”外國語三巨頭還在大聲喊著。

“他們喊啥呢?”回後場的路上,閻炎一臉不爽地問身邊的隊友們。雖然聽不懂,但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喬麥頭發是短了點,可怎麽也算不上癩子啊?還是說罵他耍賴?哦難道是外語?薛人傑,你外語好,你說!”

薛人傑搖搖頭。“我也聽不懂。”

喬麥又原地運了兩次球,放在手中轉了轉。主場球迷的噓聲塞滿了他的耳朵。

“他們喊的是ball don't lie。一句經典垃圾話。”邱遲說道。

“意思是,他們剛才根本沒犯規,是喬麥耍花招,騙到了兩次罰球。‘籃球不會說謊’,所以,凡是騙來的罰球,一律罰不進去。”

“他媽的,明明就是那小子打手了,還不認!”閻炎怒道,“早知道不請他們吃烤腸了!”

話音未落,隻見喬麥輕抬雙臂,手腕一抖,將球投出。

空心入網。

觀眾席上遠遠傳來一聲有力的喝彩:“好球!”

這聲喝彩出現在主場球迷的噓聲和幹擾全都停下來的一瞬間,因而顯得格外突兀。許多球迷循聲望去,都很好奇,是哪個不懂球的家夥在瞎喊——那小子不過是命中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罰球而已,比分還差著17分呢。至於嗎?

喬麥沒有去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他知道是誰。

就是那個人——他耳朵裏的新蟲子。

齊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四周眾多的球迷、觀眾、隊友們所無法理解,甚至有點尷尬的目光中,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和激動,又喊了一遍:

“好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