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上午的比賽已經夠累了,想不到真正的折磨從下午開始。對麵的隊伍裏沒有了老王那樣明顯的軟柿子,喬麥被欺負得更慘了。
比對手更可怕的,是場邊的葉白。他不再像上午那樣悠然坐在藤椅上,蹺著二郎腿嗑瓜子,而是在場邊走來走去,一雙眼睛透過墨鏡死死釘在喬麥身上,嘴巴更是一刻不停。
“傻站著幹什麽?你在這兒站到天荒地老也不會有人理你的!平時就這麽練的站位?跑起來,跑,跑,跑!”
“我剛才怎麽跟你說的,假擋拆!假擋拆聽不懂?那順下聽不聽得懂?空切聽不聽得懂?教練沒教過嗎?那他都教你什麽了?教你哪塊板凳坐起來最舒服?什麽牌子的礦泉水最便宜?哪種毛巾最吸汗?”
“掩護完了趕緊往裏衝啊!愣在原地幹什麽?難道你覺得會有人傳給你?你很準嗎?是不是覺得自己戰術地位還挺高的?”
“我知道你搶不到這個籃板,也沒讓你搶。但是你至少可以卡住一個人,幫你的隊友減少一個競爭對手,而不是傻乎乎站在旁邊當觀眾!聽懂了嗎?你要是喜歡看球就給我下來看,比那兒視野更好!我再說三遍,卡位!卡位!卡位!別告訴我這個你們教練也沒教過!”
“你要想辦法讓自己在場上是有用的,有價值的!你現在就是個負資產,懂嗎?以前沒人告訴過你嗎?你要把自己從負數變成正數!”
“手!手!防守的時候手放哪兒?放大腿上幹什麽?你怎麽不幹脆揣兜裏呢?是被對麵打哭了,要掏餐巾紙出來擦鼻涕嗎?還是掏支筆出來讓對麵給你簽個名?”
“你幹脆掏個手機出來,給你教練打個電話,問問他防守的時候手應該放在哪兒?順便再問問為什麽平時啥都沒教過你,讓你在這兒丟人現眼?”
葉白的聲音清晰而暴躁,一罵就是一長串,中間都不換氣,壓過了鬧哄哄的圍觀群眾,河對岸都聽得見。有意思的是,與其說是在罵喬麥,倒不如說有一大半是在罵他平時的教練。場邊的觀眾看了這麽多年野球賽了,也從沒見過這個陣仗,經常被他逗得大笑。
喬麥在毫不間斷的罵聲中打完了這場比賽。球隊輕鬆取勝,不過似乎與他無關——正如葉白所說,他隻是個負資產。換作任何一人上場,隻怕都會贏得更輕鬆一些。
但葉白派他上場,並不是為了幫助球隊贏球,更像是對他進行一場嚴酷的試煉,讓他承受的壓力逼近極限。
喬麥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也不知道這種疲憊有多少是來自球場上肌肉的碰撞,又有多少來自場邊的訓斥和罵聲。他坐在板凳上,汗水在地上流成一片小型湖泊。他知道,未來幾天,隻怕都不會太好過。
但他一點都不埋怨葉白,反而無比珍惜這種折磨——至少在二中,他從未被教練這麽“罵”過。
被一個人惡狠狠地盯住,讓他覺得很舒服。盡管葉白所教的許多東西徐楓也都教過,但在那支球隊裏,他甚至都感覺不到哪怕一秒鍾,徐楓曾以這樣的方式“看見”過他。
傍晚時分,喬麥回到入住的龍皇府酒店,剛洗完澡,便聽到有人敲門。
“聽說你被那個葉老師訓了一下午。”站在門口的邱遲笑道。
這小地方,什麽事都傳得快。邱遲下午也打了場比賽,但顯然沒有喬麥那麽身心俱疲。甚至想跟他一起去鎮上逛逛。
“別,”喬麥躺在**,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完整了,“明天兩場,歇了……”
“那就不逛了,找個什麽地方休息一下。”邱遲在床邊坐下來,一陣腰酸背痛。
“也行,”喬麥緩了一會兒,“可是能去哪兒呢……”
葉白他們去老王家吃飯去了,本來也邀請了喬麥,可他太累了,留在酒店裏休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鎮上有什麽地方可去,不由得在房間裏東張西望,忽然看見自己剛換下來的球衣。
“走!”他從**蹦起來,抓住邱遲的手臂。
“去哪兒啊?”
“一個好地方!”
金色年華洗腳城絕非浪得虛名,這裏的一切都是金的。金的門廳,金的大堂,金的廁所、門把手和踢腳線。金色霓虹招牌在漆黑的夜裏刺瞎你的眼。六根大理石羅馬柱頂天立地,兩側擺著太湖石、招財樹、陰沉木、鎖在玻璃罩裏的珍奇玉雕、法王路易十五風格的茶幾和沙發、一人高的黃釉琺琅彩落地大花瓶。紅星美凱龍歐式水晶瀑布大吊燈照在一尊鎏金關公身上,青龍偃月刀閃閃發光。
喬麥向服務員展示了他的球衣,“我姓喬”。來的路上他給葉白打了個電話,老板已經打過招呼了。自家兄弟,好好招待。穿得像高鐵乘務員一樣的前台姐姐滿臉笑容,兩位這邊請。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好聽的聲響。喬麥和邱遲跟在後麵,穿過金碧輝煌的走廊,進入一間小包房,就連泡腳的木桶腰上的箍圈也是金的。服務員把他們安頓到兩張調高靠背的**,倒了兩杯熱茶。
“兩位稍等,技師很快就來。”她笑了笑,然後走了。
“接下來……要幹嗎?”她一走,邱遲就問喬麥。
喬麥十分自在地往**一躺,“洗腳唄。還能幹嗎?”
邱遲環顧這個金燦燦的小包間,兩張床,兩個桶,兩張茶幾,一台大電視。昏暗的燈光,舒緩的音樂。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喬麥察覺到他臉上輕微的緊張,恍然大悟,“你沒洗過腳?!”
邱遲嗯了一聲。“額……也不是沒洗過腳。是沒來這種地方洗過腳。”
喬麥感到震驚。洗腳是江州人最重要的娛樂活動之一,不亞於打麻將和吃火鍋。人們都說,這是因為江州多山,每天出門就是爬坡上坎,最累的就是腳。於是洗腳之風盛行,各種足療店、洗腳城、足浴中心開遍全城,自然也開到了苦水溝這樣的偏遠小鎮。一個江州人沒洗過腳,就好像一個東北人沒搓過澡,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四十一中的時候,大刀他們有一次說要帶我去。”邱遲說,“但我沒去。”
“為啥?”
“我總覺得……讓別人給你洗腳,有點怪怪的。”邱遲也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但具體哪裏怪,好像也說不太清楚。”
“那是因為你沒洗過!”喬麥笑了笑,“洗一次你就明白了。”
話音未落,便聽到了敲門聲。進來兩位女技師,穿著素色的中式製服,看上去比喬麥和邱遲大不了幾歲。喬麥十分自然地脫掉鞋襪,邱遲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隻好照做。把鞋襪脫下來,規規矩矩放在一邊。技師姐姐把他的雙腳抬起,輕輕放入熱水中。邱遲隻覺身體緊繃,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從腳上衝到臉上。
“帥哥,你放鬆就是了。”技師姐姐抬起頭笑了笑,聲音溫柔,說話帶著本地口音,邱遲覺得聽著有幾分親切,但因為太緊張,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喬麥見他一臉局促,仍是鬆弛不下來,覺得又驚奇又好笑,隻好找點什麽話來說說,緩解他的緊張情緒。
“你們家昨天年夜飯,吃什麽好吃的了?”這似乎是個不錯的話題。
“用火鍋底料隨便煮了點肉、菜,最後還煮了包方便麵進去。”邱遲的腳被技師姐姐輕輕地捏著,覺得癢癢的,很舒服,慢慢閉上了眼睛。
“啊?你們一大家子,過年就吃這個?”喬麥今天真是震驚連連。
“沒一大家子。就我跟我爸兩個人。”邱遲的語氣很平和。
“校長?”
邱遲搖搖頭,“夏銘不是我爸。”
“哦……”
自從上次在家裏對林天天說出了自己和夏銘的關係,邱遲也就不再瞞著球隊的眾人了。父母離婚後,他的母親嫁給了二中校長夏銘,他便和夏銘的女兒小芒成了兄妹。
雖然從沒說出來過,大家卻都看得出來,他不喜歡這個家。雖然很喜歡小芒這個妹妹,但他並不喜歡跟母親和夏銘待在一起。
“我有一個朋友,也不太喜歡跟她媽媽待在一起。”喬麥突然說了一句。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小語一起出門放火炮的情景。
昨晚兩人從家裏出來,漫無目的地亂走,不知不覺就到了老廠。這片他們從小生活的壩子,如今已經改造為網紅打卡的文創園區。大年三十晚上,餐館酒吧集體歇業,網紅們也集體卸妝,回家找媽媽去了。偌大的廠壩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怪了。我看見過預告,說今晚這裏有煙火表演啊……”喬麥抱著一堆火炮,走在一段廢棄的鐵軌上,四下張望,“難道記錯了?”
當年為蘇聯專家修建的小紅房子,如今改造成一個小小的紀念品商店,玻璃櫥窗上張貼著各種活動預告。小語指著其中一張,新年煙火秀,大年初三晚8點。“看來真記錯了。”
“好吧,那初三再來看大煙火。”喬麥蹲下來,把火炮放在地上,笑了笑,“今天先放咱們自己的小煙火!”
他抬起頭,看見小語坐在一把漆黑的金屬長椅上,目光沿著鐵軌向遠處延伸,神情有點落寞。
張阿姨在年夜飯上說的那些話,對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影響的。
他也不知該說什麽,默默撿起幾根衝天炮,向廠壩中央走去。拿出打火機,點燃其中一根。一聲長嘯劃破夜空,拖著橘紅色尾巴的火彈一飛衝天,在夜空中綻成一朵小花。一根放完,又連放了三根。遠處的小語抬起頭,看著天上一閃即逝的光,終於開心了一點。
她從地上撿起幾顆滿天星,走到喬麥身邊,將它們點燃。這是一種漂亮的手持煙火,是她的最愛。她一手一足,在半空中揮舞著,劃出一道道光圈。喬麥在一旁站著,觀看這火光中的舞蹈。滿天繁星在她手中漸漸燃盡,變成兩點冷燭,最後熄滅在黑夜之中。
“你是不是好奇,我都沒去過北京,為什麽那麽熟?”小語接過打火機,又點了一根。手中再次燃起火苗。
喬麥點點頭。年夜飯上,她糾正母親把北外說成北語,一會兒五道口,一會兒魏公村,聽得他一愣一愣的。
“菲菲姐姐一直跟我保持了聯係。雖然她再也沒有回來過,”小語的眼中映射出銀色的火花,“但我常常覺得,她就在我身邊。”
喬麥嗯了一聲。張阿姨口中那個菲菲姐姐,在當年老廠的那幫大孩子裏,一直顯得有些不合群,也沒聽說過有什麽朋友。這麽看來,或許她與故鄉唯一密切的聯係,就是小語了吧。
小語把燃盡的滿天星扔到一邊。兩人腳下橫著一根細長的棍子,是喬麥剛剛放過的衝天炮。
“你看,如果這是一條鐵路,這頭是江州,”小語的手指從左劃到右,“這頭就是宜昌。這段路是最折騰的。全是山,火車一路穿山越嶺,中午出發,一直到黃昏,手機信號都斷斷續續,電話打著打著就沒了。”
她又撿來旁邊的一根衝天炮,拚到前一根的右端,斜著向上擺放。“過了宜昌和漢口就好了,一路向北,地越來越平,一眼望不到邊。不過天也黑了,什麽也看不清楚,隻能看見電線杆一根一根從車窗外邊飛過。”
“這時候車裏邊也熄燈了。睡一覺,第二天一早,在滿滿一車廂的方便麵味道裏醒過來,就能看見華北平原,”她又拿過第三根衝天炮,斜在右上方,“經過邢台,保定,石家莊,最後這裏,就是北京。”
喬麥看著地上的鐵路圖,想起小學畢業那年,老喬給他報了個去北京的少兒旅行團。導遊帶著這幫小孩去了故宮、天安門、長城、清華、北大,鳥巢、水立方。停留最久的景點是昌平的一個景泰藍博物館。整座博物館由6個商店構成。喬麥在那兒花光了口袋裏的每一分錢,給母親買了個景泰藍手鐲,給父親買了禮盒裝的果脯。還有一隻抽了真空的北京烤鴨,回到家後,不管是用微波爐熱還是上鍋蒸,都硬得嚼不動。老喬至今都用這隻烤鴨嘲笑他。至於火車上一路的風景,他全都不記得了。
“那菲菲姐姐的學校在哪兒?”他問。
小語撿起自己剛才放的一顆滿天星,接在最後那根衝天炮上麵。滿天星比衝天炮的炮筒細小很多,像從鐵路線延伸出去的地鐵線。
“這是北京西站,從這兒坐地鐵9號線,到國家圖書館。”
她又在上麵接了一根滿天星,“在這兒換乘4號線,坐一站到魏公村,就到她學校了。這一路都是學校。北外下邊是民大,上邊是北理工。如果不下車,再坐一站就是人大,再往上是北大和清華。兩個學校挨得不遠,可以互相聽課的。”
喬麥低下頭,凝視著小語用火炮鋪設的線路圖。
這些地方,有些聽說過,有些甚至去過,有些聞所未聞。無論哪一種,在過去的16年裏都從未像現在這樣,以如此深刻的形式出現在他的精神世界裏。
但顯然,它們對小語來說至關重要,那是她的一個世界,一個喬麥從未觸及過的世界。
“那菲菲姐姐現在在哪兒呢?”他問。
小語抬起頭,指了指剛才喬麥放置煙花的地方,離他們現在站的地方已經很遠了。那裏還剩下一顆“火陀螺”,一種原地旋轉,同時向四麵八方射出五彩火光的小型煙火。
“在那兒吧。”
“那是哪兒啊?”
“紐約。”
喬麥愣了一下。關於紐約,他知道得不多。最清楚的,是那裏有一支名叫紐約尼克斯的籃球隊,一座被譽為籃球聖地的麥迪遜花園球場,隊史上有過帕特裏克·尤因這樣的巨星,曾經有一個名叫林書豪的球員,在那裏刮起過一陣短暫的“林風暴”。
但這些東西,在這夜晚統統毫無意義。喬麥發現,對這個距離他三根衝天炮、兩根滿天星,再加幾十步路的地方,他是如此無知。
“小語,你也想去紐約嗎?”他問。
“不知道。”她拿著打火機,朝那顆火陀螺走去,“我又沒去過,隻是聽說而已。”
喬麥跟在她後麵,沉默了一會兒。“那北京呢?”
“不知道。北京不錯。但也可能不是北京。”她蹲下來,點燃火陀螺的引線,跳到一邊,“看到時候考得怎麽樣吧。”
火光四射,照亮了小語的臉。她的回答是如此冷靜,冷靜得讓他幾乎有點害怕。
火陀螺真的像一個陀螺,在地上飛速旋轉,火星四濺。它甚至移動了起來,向著鐵路圖的方向轉去。小語和喬麥也慢慢跟在後麵,追隨著這團移動的火。
“不管去哪兒,唯一能肯定的是,我一定會離開我媽。”她突然說了一句。
他沒有說話,繼續看著那團火,和被那火照亮的鐵路。
火光漸漸小了。
“喬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酷?”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他不假思索地、劇烈地搖頭。“我隻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他看著她的眼睛裏漸漸微暗的火,“而且,你一定可以做到。”
“你那個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
邱遲趴在**,技師在捏他的小腿,又癢又疼又舒服。剛才喬麥突然陷入了沉默。過了很久,邱遲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是個……”喬麥回過神來,翻了個身,“很可憐的人。”
昨晚的按摩稍微緩解了腿部的酸痛,但新的酸痛來得更快更猛。大年初二一大早,喬麥再次站上古戲台邊的籃球場時,葉白嚴厲的目光和訓斥就像昨天一樣,在場邊如影隨形。
這幾天,喬麥同時感受著兩個葉白。沒有比賽的時候,他是個留著爆炸頭的可愛兄長,但一到比賽中,就切換為脾氣爆炸的魔鬼教頭。
這一切都是從昨天中午見到邱遲和徐楓以後開始的。如果金色年華洗腳城隊和龍皇府酒店隊都能保持不被淘汰,他們將在大年初七的決賽上演正麵對決。
喬麥知道,葉白想在那以前,讓他脫胎換骨,夠得上與邱遲一戰。這也是葉白與徐楓之間的較量。
喬麥並不清楚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想問徐楓,他今天一大早就回江州了,說是初七再來接邱遲回去。問葉白,他也不說,隻是讓他專心練自己的球。
“你離那小子還差得遠呢!”他敲了一下喬麥的腦袋,笑道,“但是放心,有我在,你一定可以贏他!”
“我非得贏他不可嗎……”喬麥揉了揉腦袋。昨天他問自己打不打得過邱遲,隻是開個玩笑,畢竟兩人的差距肉眼可見,誰曾想葉白能認真到這個地步。
“如果不想贏,那你為什麽要打籃球?”葉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中噴出怒火,“下學期的全市大賽,你還想一直坐在板凳上當觀眾?”
喬麥愣住了。腦袋上被敲的地方隱隱作痛。
真是個惹不起的爆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