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益嚴酷的情形持續到了初四下午。前有越來越強的對手,後有越來越狠的葉白,被他們共同折磨到山窮水盡之時,突然聽到場邊有人齊聲高喊:
“喬麥,加油!”
不可能是苦水溝的本地觀眾。他們是最無私的球迷,熱愛的是籃球和看熱鬧本身,而不是任何一個名字。
上一次聽到有人在場邊喊他的名字,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那時邱遲還沒加入隊伍,江州二中為數不多的觀眾們的注意力,還願意分配一點在他的身上。
喬麥一回頭,就看到了喊他的人。
一個身穿明黃色外套的少女,站在灰撲撲的人群之中,像黢黑的泥土裏長出一顆發光的檸檬。她把雙手放在唇邊,圈成一個擴音器,高聲喊著喬麥的名字。一頭高大的北極熊站在旁邊,微笑著朝他揮手。還有一個又黑又壯的少年,全身散發著一種在家憋了半個月終於出來放個風的興奮,張著嘴巴哇哇怪叫,手舞足蹈,逗得一旁的女生哈哈大笑。
“林天天!杜總!閻王!小芒!你們怎麽來了?”
喬麥幾乎當場就要衝過去和他們抱在一起,卻聽身後的葉白大吼一聲:“球還沒打完呢!”
“哦……”
一瞬間的疏忽,對手已抓住機會,運球突破。喬麥退守不及,隻得拉拽犯規。
“洗腳城1號,累計5次犯規,請退場!”
喬麥雙手抱頭,一臉抱歉地走向葉白,等待著一場劈頭蓋臉的痛罵。
“算了算了,”Koz從板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葉白的肩膀,指了一下林天天的方向,“別個女朋友都來咯,給點麵子噻。”
“扣子哥,那不是我女……”
Koz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笑著摸摸他的頭,替他上場去了。
葉白回過頭,也看到了林天天一行人。上次在小公園球場,他已經領教了這小女生的巧舌如簧,對她印象很不錯。再看看眼前一臉倒黴樣的傻徒弟,對他的印象竟然也順帶著好了一點點。
“跟家裏人團圓去吧,”葉白氣也消了大半,“明天我再好好收拾你!”
“謝謝師傅!”喬麥大喜,撒腿就跑,對球場沒有片刻的留戀。仿佛逃離的不是球場,而是一片苦海。
一行人能在苦水溝團聚,全靠杜總的攛掇。
昨天他在鹵菜攤二樓的專屬遊戲室和四大宅男玩了一整天,累癱在按摩椅上,拿起手機,偶然刷到了葉白的微博。
大年初一:“苦水溝我們來啦!又是一年新春野球賽,今年的任務是帶個小號練練級![必勝][必勝]”
大年初二:“贏了!不過這小號真是……比想象得還要小啊!帶不動啊帶不動[衰][尷尬]”
大年初三:“再勝一場!教人打球比自己打球累多了……很難忍住不動手啊 [裂開][裂開][裂開][裂開][裂開]”(評論:動手?你是說動手打球,還是動手打人?)
再看每一條的配圖,杜總一拍大腿,從按摩椅上坐了起來。
這不是喬麥嗎!
夜以繼日地玩了半個月的遊戲,正想出來透口氣,杜總當即聯係起球隊的眾人。今天一吃完午飯就出發了。司機開著一輛豪華商務車,跑了大半個江州城,總算把大家一一接到,向著苦水溝進發。一路歡聲笑語,好不熱鬧,開到古戲台邊時,正好趕上喬麥的比賽打到最後一節。眾人一下車就聽見葉白花樣百出地訓斥喬麥,罵聲回**在球場上方,久久無法散去,都覺得又心疼又好笑。
與喬麥重逢後,大家又一起去另一個球場與邱遲匯合。一天的比賽全部結束,杜總請客,大家在二娃肥腸雞飽餐一頓,聊起各自的寒假生活。小芒跟著夏銘回了趟老家,整日疲於應付親戚。閻炎被關在家裏學習,憋得渾身躁動,走在大街上看誰都不順眼,看誰都想上去打一架。杜總剛考了一回托福,自我感覺考得不錯,打算用過年收到的6萬多壓歲錢湊一套複仇者聯盟的手辦,獎勵一下自己。
他是如此如此平靜地講出了這個打算,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樂,絲毫沒有注意到其他人臉上整齊劃一的震撼。
“我聽說,Allen家裏情況不太好。”他放下杯子,表情十分凝重。眾人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露出關切的神情。
“他弟弟那個好朋友,叫薯條的,來我們鹵菜癱瘓過幾次。據薯條說,自從上次Allen爸媽把他弟弟從籃球館拎回家,就加強了監管。寒假報了4個班,車接車送,老師上課,他爸就坐在外邊抽煙。基本上7x24小時,全程監控,生怕他這寶貝兒子又被他哥或者別的什麽朋友帶壞了。”
“那Allen呢?”喬麥問。
“給他打電話,一直不接。發任何消息,就回三個字,要麽是‘我很好’,要麽是‘你放心’。大年三十晚上,我借著拜年的機會,真情實感給他發了一大堆話,把我自己都說感動了!結果他還是三個字,‘新年好’。”
杜總搖搖頭,“隻有給他發你的表情包,他才回得稍微多一點。我數了一下,有11個字。”
“哪11個字?”喬麥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總話音未落,眾人便大笑起來,氣氛總算高興了一點。喬麥看見林天天笑得最歡,笑著問道:“你呢,寒假怎麽過的?”
“我?”林天天像是沒有料到有此一問,竟顯得有些緊張,隨口說道,“沒怎麽過啊……就,每天在家啊。無聊死了……”
杜總看著她,似乎覺得有點奇怪,正要開口說點什麽,被她瞪了一眼,終於還是忍住了。
吃飽喝足,已是黃昏,眾人商量著去哪兒逛逛。小芒說,下午在河邊看見好大一艘巨輪,想去那上麵看看。喬麥知道她說的是河邊那個超大的平台——任何初到此地的人,都會被那東西的雄偉壯觀嚇一跳。但他聽葉白說起過,三年前他們第一次來這兒打球,就看見在修這大船,到現在還沒修好,所以上不去。
邱遲又提議,苦水溝屬於祝縣,離此地不遠有個新開發的祝縣古鎮,聽說每晚都有夜市,好吃好玩,不如去那兒走走。
“聽著不錯嘛,”林天天來了興趣,見閻炎還在打撈鍋裏的肥腸,笑嘻嘻地催促,“小閻王趕緊吃,吃飽了姐姐帶你逛夜市去!”
閻炎有點反常。被林天天嘴上占了便宜,既不還嘴,也不嬉笑,情緒有些低落。
“閻王,怎麽了?”喬麥問。
“大家湊一塊兒挺高興,”閻炎什麽也沒撈到,放下筷子,“我就想著,要是薛人傑那個老球皮也在就好了。”
提到薛人傑的名字,眾人又是一陣唏噓。打完四十一中,他宣布退出球隊。期末複習那段時間,大家沒敢去打擾他,考試一結束就回老家了。Allen好歹還有點消息,薛人傑是人都不知道在哪兒,誰也聯係不上。
“等會兒……”林天天突然想起來了什麽,“薛人傑,不就是祝縣人嗎?”
“對啊!我怎麽早沒想到?”喬麥唰地一下站了起來,“這苦水溝鎮,不就在祝縣嗎!”
閻炎的鬱悶一掃而空,也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哈哈!就算翻遍祝縣的地皮,老子也要把這個老地皮找出來!走,現在就去找!”
“別著急,”杜總把他按住,“說得容易,祝縣這麽大,上哪兒找呢?”
“這還不簡單?”邱遲笑了笑,“哪兒人最多,就去哪兒找!”
祝縣古鎮看著確實不怎麽古。吊腳樓的青瓦一塵不染,白牆刷得發光,仿木的窗格還殘存著油漆味。沿街的店鋪賣著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來的小玩意,藍牙音箱裏傳出節奏單調的手鼓、奄奄一息的吉他,和民謠歌手們隻用四個和弦寫成的歌。
這裏唯一算得上古老的,隻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和樹根頂破了青石板的兩棵大黃桷樹。其餘部分,和遍布於全國各地的三萬多個古鎮沒什麽區別。但在本地,吸引力已經足夠了。穿梭在密集的人流中,你會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半個縣城的人都來到了這裏。
多麽希望薛人傑就在這一半當中啊。二中眾人一邊逛,一邊這麽想著,東張西望,尋找他的身影。
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看不到半點影子。閻炎氣得破口大罵:“這小子肯定又憋在家做題呢!也不知道出來透透氣!真沒勁!”
“咱們這麽瞎找,也隻能碰碰運氣。”杜總笑著說,“這夜市每天晚上都有,會不會他前兩天就來過了?”
“不可能!”林甜甜笑道,“方才我夜觀天象,掐指算過了,今天他肯定在這兒!”
喬麥看了她一眼,不知又在裝什麽神,弄什麽鬼。
“不信?嘿嘿,我告訴你我怎麽算的吧,”林天天笑嘻嘻地說,“以薛人傑的風格,但凡有人耽誤了他一分鍾學習,就得補回來三分鍾。耽誤一天,就補三天。你想啊,再愛學習,大年三十肯定得玩玩吧?那麽接下來的初一、初二、初三,肯定在家悶頭猛學!今天初四,正好學累了,出來放放風。所以啊,別著急,放輕鬆,一定能遇見他。”
喬麥都聽傻了,還以為她真懂什麽天象八卦,原來隻是洞悉人性而已。林天天帶著惡作劇式的笑容,衝他眨了眨眼睛,一臉得意地向前走了。
剛走兩步,便再也走不動路了。
她的眼前,是整個古鎮裏最宏偉的一座建築——張飛廟。
張飛廟是祝縣最著名的景點。此地並非原址,而是近幾年新建的。聽說裏頭十分氣派,不僅有劉關張的金身造像,還有武侯諸葛孔明,當地人都把他當文殊菩薩來拜,給孩子求個好成績。
眾人看見廟門口的告示,春節七天,廟裏的小劇場天天都有表演。最著名的有兩場,桃園三結義、張飛打督郵。
林天天前些日子一直沉迷杜總推薦的三國漫畫,見到張飛廟,當然喜不自勝,一個箭步就往裏衝。喬麥、邱遲跟在她身後,瞬間就被甩開,隻覺得這女生比野球賽上的對手還難盯防。
一行人走進廟裏,來不及觀賞建築,直奔小劇場。隻見人去樓空,一個觀眾也沒有,隻剩一個猛張飛,正坐在台邊卸妝。
“不好意思,最後一場剛剛演完,”張飛摘下一臉的大胡子,看上去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臉上塗著黑油彩,身體十分強壯,“明日請早吧各位!”
林天天哦了一聲,倍感失望。
張飛脫掉戲服,取出裏邊塞的海綿。原來他一點也不壯,反而瘦得很。見林天天滿臉的失落,笑道,“妹妹,別難過,明天比今天還好看些呢!”
“明天跟今天戲不一樣?”
“不不不,戲還是這場戲,張飛打督郵。但是明天我就不演張飛了,我演督郵。”張飛笑了笑,大黑臉上露出兩排白牙,在鏡燈的照射下白得刺眼。
“那怎麽就好看些了?”
“因為他們都說,我演督郵,比演張飛好。沒辦法,從小調皮搗蛋,挨打挨慣了。演打人,我不擅長,沒那個生活呀!演挨打就不一樣了,有生活,有體驗,那可是一絕!”
“那就這麽說定了!”林天天聽他這麽一說,臉上的失望一掃而空,全都變成了期待和喜悅,甜甜一笑,“明天我們再來看您挨打!”
“好嘞!”
“你們覺不覺得,剛才那個張飛,跟薛人傑長得有點像?”從張飛廟出來,邱遲忽然問大家。
“臉上塗那麽黑你還能看出像不像?”杜總說,“我隻是覺得,說話的感覺有點像。”
“我怎麽不覺得……”閻炎道,“你們是沒見過祝縣人吧。講話口音都這樣。”
“也許吧……”邱遲沉吟道,“可我總感覺,他說不定認識薛人傑呢?咱們要不找他打聽打聽?”說著便要往回走。
“哎呀明天再打聽也不遲,人家好不容易下班了!”林天天把邱遲拉了回來,“前麵還有好多好玩的呢,再不抓緊時間,別人又關門了!”
邱遲隻好作罷。眾人跟著林天天,繼續向前走去。
“這個古鎮真不錯!你倆來這麽多天了,也不知道來逛逛,”林天天興致頗高,看了身旁的喬麥和邱遲,眼神中帶著鄙視,“男生真是懶死了!”
喬麥眼睛一瞪:“大姐,你一天打三場比賽試試!要是晚上還能逛得動,我跟你姓!”
“那你們這幾天晚上都幹嘛了?”
“什麽也沒幹,就洗了一回腳。”喬麥說。
“洗腳?”林天天突然停下了腳步,臉上寫滿了震驚。
“對啊,我帶邱遲去的。他還是第一次去呢。”喬麥笑了笑,看到林天天的表情,感到有點不解,“怎麽了?”
林天天臉上的震驚變成了憤怒,然後轉向邱遲,想要發怒,又像是發不出來,滿臉通紅,最後隻說了一句,“想不到你也……哎!”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怎麽了……”喬麥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向所有人,“我們不就是去洗了個腳嗎?”
小芒微微紅著臉,看看喬麥,又看看邱遲,一臉的不敢相信。
“啊?你們想哪兒去了!”喬麥終於明白過來。
他扯著自己的球衣,哭笑不得,“我們金色年華洗腳城!正規洗腳!”
眾人都笑起來。閻炎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拍向喬麥和邱遲的後背,大喊道:“你倆還愣著幹什麽!”
倆人本來也在笑,讓他這麽一拍,倒真愣住了。
閻炎指著前麵林天天跑走的方向:“再不趕緊追回來,人家都要坐車回江州了!”
“對哦!”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同時跳了起來,向前方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