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不染的黑色鞋身定下內斂的基調，側邊的激光設計隱隱綻出璀璨光彩。鞋麵縱橫的織帶如安全帶般鎖住腳部，帶來超強的包裹性和舒適的腳感。鞋幫處兩塊質地柔軟的絨麵革，和代表著主場的黃藍兩色刺繡logo，讓沉悶的黑色生動起來。
縫製在鞋舌頂部的尼龍標簽上印著聯名機構NASA的經典圖案，而那個富有魔力的數字，那個隻屬於曆史最偉大射手的號碼，就藏在這枚標簽的下麵。
後跟處那顆海藍色的小小星球，就是海王星。這顆離太陽最遠的行星，卻有著太陽係最劇烈、最狂暴的風暴係統。正如這雙鞋的主人，擁有著史上最遠的射程，和最無法阻擋的狂野攻擊力。
昨天晚上，Allen靠在床頭，靜靜看著手機屏幕裏的這雙好鞋，看了很久很久。二胡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悲壯、急促、高古，仿佛千軍萬馬踏過他的心髒。
一想到自己穿著它出現在球場上的樣子，就激動得睡不著覺。
他還沒有擁有它，甚至還沒決定要不要擁有它，就已經有點舍不得了。舍不得讓後跟的氣墊承受起跳和落地的考驗，讓鞋幫和側邊飽經大幅度變形的摧殘，在一次又一次高速啟動、急停、後撤中，把鞋底磨成兩塊平滑的板磚。
但他必須穿上它。
因為他知道，一雙球鞋最該出現的地方不是展廳，也不是鞋盒，而是球場。這是球鞋的天職。正如射手的天職，就是把那該死的球投進籃筐。
他撥出一個電話。接通了，那頭很吵，有嘈雜的音樂，和一個有些輕浮的男聲。
“小帥哥，改主意了？”
為了得到這雙鞋，Allen付出的代價遠比他想象得要高。
第一次從這個叫阿帽的人手裏買鞋時，他還是個初中生。新鮮而迷人的球鞋世界在他麵前徐徐展開。就像每一個剛入坑的人那樣，整天泡在潮流賬號、品牌官網和發燒友論壇裏，鑽研氣墊、膠水和縫線，腦子裏裝著每一代鞋楦的3D掃描圖，熟知鞋帶的17種係法，對邁克爾·喬丹的球鞋配色比對他的職業生涯還了如指掌。
就是沒怎麽摸過真東西。
這個世界有多精彩，就有多昂貴。尤其是對一個生活費並不怎麽闊綽的初中生而言。喜歡的都買不起，買得起的又看不上。每次一有新鞋發售，隻好看著新聞裏那些門店排起的長龍，再去各大博主的評測視頻裏過過眼癮。
直到他認識了阿帽。
Allen不是沒見過那些官方售價3299的鞋隻賣240塊的網店，他很清楚那是怎麽一回事。作為一個素質過硬的“雲玩家”，那些高仿、精仿、超A、1:1、真標、裁片、原單、特供、公司級、廠貨、原廠、純原……隻需看一眼圖片，他就能指出6處破綻。
他是絕不會容許自己把這樣的鞋穿在腳上的。他覺得穿著它們上街就像沒穿衣服，所有人都會盯著他的鞋瞧上半天，然後露出一個令他難以承受的微笑。
但阿帽的店，和別人都不一樣。
無論是球鞋的實拍圖，還是買家的曬單返圖，都是那麽天衣無縫，挑不出半點毛病。正品。絕對的正品。
然而價格，卻和那些一眼即知的偽劣玩意一樣誘人。
Allen時常在這家店裏流連，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不合理的。這不符合商業規律。世界上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直到有一天，當他看見一雙市價4298元的DISSturb x Air Jordan聯名款香檳色實戰球鞋時，終於忍不住了。抱著“上當就上當吧”的決心，一咬牙，花了260塊生活費下了單。
收到貨他嚇了一跳。不但鞋盒、包裝袋、防偽扣、驗證碼、正品鑒定書一應俱全，中底用料的顏色、走線的致密程度、鞋墊的質感與彈性，都完美地符合網上那些球鞋大神們的鑒鞋攻略。鞋舌上最容易露出破綻的鞋標，字體、字號、粗細、印刷都無可挑剔。就連橡膠的氣味，也都是大神們常說的“淡淡的新車味”。
Allen被這神跡徹底震住了，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為鼓勵買家曬單，一雙兩百多的鞋，帶圖好評還能再送個20塊的優惠券。Allen總是精心搭配衣服，在好評裏曬出照片。不久便收到了店主的邀請：
“小帥哥，你長這麽好看，不如來給我們店做模特？”
Allen看著手機屏幕裏的消息，猶豫了。然後他看見了下一句話：
“有工資哦。還有穿不完的鞋。”
Allen不是一個果斷的人。過了一年多，今年寒假，春節前三天，他才終於在江州市郊一家位置偏遠的咖啡館見到了店主阿帽本人。
阿帽三十出頭，戴一頂黃色印花漁夫帽，玳瑁鏡框，留著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皮膚很白。據說是江州本地人，卻講一嘴東南沿海口音的普通話。“考慮得怎麽樣了？”他笑著問。Allen搖了搖頭。“那你來見我幹什麽？”他又問。Allen沉默了。
阿帽笑了笑，從手提袋裏取出兩個一模一樣的鞋盒，放到桌上打開。裏麵是兩雙一模一樣的球鞋。
“海王星！”
Allen在心裏叫了出來。但他的嘴忍住了，沒有真的喊出來。
“一個是從官網買的，發售價297塊4。美元哦。目前市價人民幣3400，嗯……差不多翻了一倍吧。一個是我們店裏的，260包郵。”阿帽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把兩個鞋盒推到Allen麵前，“猜猜看？”
Allen拿起兩雙鞋，仔細檢查了半天，又看，又摸，又聞，終於搖了搖頭。
“其實我來見你……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他看了一眼阿帽。後者沒有說話。Allen覺得也許自己說得太含糊了，於是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仿得那麽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阿帽迅速打斷了他，然後笑了一下。
“你隻需要想一想，明明200塊錢就能買到的鞋，憑什麽要花3000塊？至於別的呢，你都不用管，也不要問。”
Allen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麽找我當模特？”
“因為你長得好看呀。”阿帽端起咖啡杯，笑得很燦爛，割了雙眼皮的小眼睛盯在Allen臉上，把他看得有點不舒服。
“像我這樣的店，全中國少說也有1000家。但我敢說，貨的質量能比我好的，不超過5家。”阿帽的語速很快。雙手握著咖啡杯，身體前傾，湊到Allen麵前。
“但又有誰知道呢？打開手機，1000家店撲到你麵前，看不出任何區別。”阿帽注視著Allen的眼睛，“我不能被淹沒在裏麵。我要打造自己的店鋪品牌。我要一張能讓人記住的臉。”
“也就是，你的臉。”阿帽笑著伸出手指，在Allen的鼻尖輕輕刮了一下。Allen迅速向後一閃，躲開了。阿帽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反而笑得很開心。
“來做模特，隻是第一步。以後，咱們就是合夥人。”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衝Allen眨了眨眼睛，“怎麽樣？考慮一下？”
“除非你告訴我，你的貨都是從哪兒來的。”Allen喝了一口熱巧克力，聲音越來越低，“我……我不想參與違法的事情。”
“那你走吧。”阿帽不假思索地說道。端起咖啡，笑了笑，“什麽時候改主意了，隨時找我哦。”
Allen點點頭，喝完了杯中的熱巧克力，站起身，要朝門外走去。
“慢著，”阿帽拍了拍桌上的兩雙鞋。“挑一雙。送你了。”
“你就不怕我挑到三千多那雙？”
“有區別嗎？”
Allen愣住了。眼神在兩雙鞋之間來回移動，一抬眼，發現阿帽正端著咖啡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像在欣賞一隻惹人憐愛的小動物。他醒了醒神，輕輕說道：“不用了。我自己買。”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確定嗎？”他聽見身後的阿帽笑得很開心，“那你可要抓緊時間哦！”
Allen加快腳步，走出了咖啡館。他越走越快，幾乎以小跑的速度疾走兩公裏，終於走到了地鐵站。一路上都沒有回頭。
沒到一個月，他就明白了阿帽為什麽要提醒他“抓緊時間”。
一開始，他想著用去年省下來的零花錢，再加上三天後過年會收到的壓歲錢，怎麽也夠了。殊不知，這雙噱頭最足、發售量又極少的年度球鞋，和那個泡沫翻騰的資本市場，是絕不會等他慢慢攢錢的。
春節期間，正品“海王星”的市價一路飆升。當他終於勉強攢夠了3500，這雙鞋已經漲到了4280。眼看就要開學，Allen隻好盤算著怎麽才能補上這700多塊的缺口。
好消息是二月底開學後“海王星”的行情趨向平穩。Allen便開始了省錢計劃。早飯在家裏免費狂吃，能撐到下午，直接跳過午飯。晚上訓練前，去食堂吃一個饅頭，兩份蔬菜。平日裏的午餐、晚餐、晚自習的零食，還有其他飲料、文具、衣服之類的花費全都省掉了，一天的開銷不過8塊錢。這麽一算，最快在3月底的全市大賽淘汰賽開始前就能買下這雙鞋。
打魚城的比賽前一周，省吃儉用的他終於湊夠了4200塊。可當他懷著激動的心情打開那個正品球鞋的售賣平台，卻驚掉了下巴。
原本已經在4200塊左右穩定了近一個月的海王星，竟然因為被一位當紅偶像在一檔綜藝節目裏穿了一下，就那麽不到一秒鍾的鏡頭，就引發了二級市場的炒作，價格再次暴漲，已經接近6000元，而且還有繼續上漲的趨勢。
Allen再次陷入了絕望。恍惚之際，忍不住再次打開阿帽的店鋪。那雙260包郵的海王星依然是260包郵，初心未改，仿佛在對他招手。
“有區別嗎？”
阿帽那令人不適的笑容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不行。
做得再真，也是假的！
Allen望著門口鞋櫃裏、房間衣櫃頂上、飄窗上堆得滿滿的鞋盒，陷入一種無法克製的偏執與癲狂之中。
別的都可以是假的。但這雙海王星，我一定要真的！
“Ball don't lie”，籃球不會說謊。他相信，球鞋也不會。就算騙得過所有人，但終究騙不過自己，也騙不過那個冥冥之中決定著一切的命運之神。
假的就是假的。一雙假鞋，成不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隻得穿著舊鞋（也是在阿帽店裏買的假鞋），踏上了魚城球館的地板，打了一場糟糕的比賽。最後時刻的絕殺三分彈框而出，險些讓二中止步十六強。
但他並沒有失去教練徐楓的信任。隊友們依然相信並倚重他的投射能力。在全市球迷的討論裏，他依然被稱為“二中陣容裏不容忽視的神射手”。在對手的戰術布置裏，他依然是那個“絕對不能被放空的家夥”。
他拚命加班加點地練習三分的同時，也更加發了瘋地想要那雙海王星。
他相信，自己的技術沒問題，隻是缺少一點神秘的力量。隻要有了那雙神射手的鞋子，自己一定能找回狀態，重新獲得命運之神的眷顧。
他繼續著那徒勞的節儉，一頓一頓、三塊兩塊地省著。在三中小賣部，連薛人傑都買了一瓶礦泉水，但他什麽都不要，即使那天他連午飯都沒有吃。
他時常嫌棄閻炎太吵了，身上還總帶著些酸酸的汗味。但他會永遠記得，那天下午，閻炎把一包薯片和一瓶礦泉水塞到了他的手中。
有一次，杜總興衝衝地向他展示自己用壓歲錢購買的手辦。他默默地聽著，看著杜總眼中純淨的快樂，那種把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的迫切心情，覺得非常感動。但他還是不爭氣地問了一下價錢。然後在腦中默默計算了一下，能買多少雙海王星。他覺得這一切好荒唐。
所以，當杜總懇求他去參加運動會的跳遠比賽，以實現他的“金牌收集計劃”時，他心中的想法竟然是，胖子，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你靠自己收集不了的東西啊。
但他還是去了，而且真的為他的好朋友拿下了一枚金牌。從沙坑裏站起來時，一陣天旋地轉，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正如前一天球隊訓練後，他忍不住去廁所嘔吐。他太缺乏營養了。越來越瘦，體能越來越差，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這一切發生的同時，海王星的價格也越來越高。眼睜睜看著它從6000漲到8000，再到10000，攀上一個又一個自己無法相信的數字。
直到八強之戰即將到來的這個夜晚，他終於徹底認清了那個殘酷的現實——就算不吃不喝直到全市大賽結束，也不可能再買得起了。
要想在這場至關重要的比賽中，穿上那雙真正的海王星，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他撥出一個電話。接通了。那頭很吵，嘈雜的音樂，和一個有些輕浮的男聲。
“小帥哥，改主意了？”
“我來給你做模特……你能送我那雙……官網買的海王星嗎？”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花枝亂顫的笑。“你就不怕我送你260那雙？”
Allen沒有說話。
“哎喲，逗你玩的啦。明天中午來拿吧，地址馬上發給你哦。”
第二天下午3點，江州市公安局“五·一三”打假行動，西郊分隊在玉竹園一座製鞋工廠收網。犯罪嫌疑人“阿帽”鄭茂春及3名工廠管理人員被一網打盡。
一個名叫牛誌剛的高中生也在現場被抓獲，並被帶到玉竹園派出所，後經查明，牛誌剛是前來取貨的顧客，沒有參與製假販假的違法活動，經民警同誌的批評教育後，於當天下午被父親和學校老師接走。
此時此刻，Allen站在二中與外國語八強之戰的賽場上，看了一眼與他對位的Jasper腳上那雙正品海王星，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舊球鞋。那是他去年夏天花180塊錢在阿帽的店裏買的。
第三節比賽還剩下最後38秒。分差18分。他的三分依然是6投0中。
是鞋子。
他在心中默念著。
一定是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