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友們都覺得Allen最近有點不對勁。但其實,賽場上的Allen從來就沒有“對勁”過。

正如趙東方所言,作為二中唯一的射手,他一直是隊內最不穩定的火力點。就算平時練得那麽拚,命中率也足夠穩定了,可一到比賽,狀態就變得完全隨機,無法預料。

這正是射手的宿命——即使今天百發百中,也無法保證明天投10個一定能進一個。每場比賽開始前,都像一枚被高高拋起的硬幣——永遠不知道落在地上的會是一場狂暴的三分雨,還是一張尷尬的白卷。

活在一種永恒的不確定性之中,並學會與之相處,是每一名射手都必須麵對的修行。而這種不確定性所附贈的另一樣東西,叫做孤獨。

大部分內線、鋒線球員,就算手感不佳,也可以依靠積極的拚搶、凶悍的防守,甚至靠一身蠻力,在球場上爭得一席之地。身體孱弱的小個球員,可以通過靈活跑動、助攻隊友、串聯球隊來實現價值。

而射手,除了投射,什麽都沒有。

他們的世界黑白分明,簡單到極點。當皮球劃過指尖,縱有千般變化,最終也隻剩下兩種可能——進,或不進。他們的榮耀與失落,都無法同他人分享。

為了以凡人之軀,抗衡這令人絕望的孤獨和不確定性,除了永不停歇地練習、練習、練習,他們還必須瘋狂地抓住一切救命稻草——哪怕是毒草。

“Allen手裏那個小藥盒,是不是長這樣?”開場的時候,邱遲問道。

喬麥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是個白色的藥盒,上麵寫著一串複雜的化學名,其中甚至還有個生僻字。

“確實是白色的。但是藥盒……不都長這樣嗎?”他仔細看了半天,沮喪地搖了搖頭,隻恨自己當時不夠機靈。“他藏得太快了,實在沒看清……這是什麽藥啊?”

“鹽酸呱甲酯緩釋片。又叫專注達。一種精神類處方藥。主要用來治療注意力缺陷多動症、躁鬱、嗜睡和憂鬱症。”

喬麥都聽傻了。邱遲說這一大串他也搞不太懂。單從字麵意思理解,Allen平日裏這麽安靜,絕對算不上多動症。嗜睡嘛,倒是他自己上課更愛睡覺一點。至於躁鬱和憂鬱,就無從得知了。

邱遲看出他滿臉的疑惑,接著說道:“而我之所以知道這個藥,是因為它的另一個名字——聰明藥。”

“臨床試驗表明,呱甲酯有助於改善認知能力,包括工作記憶和情景記憶。它通過調節中樞神經係統中的多巴胺,增強人的耐力與專注度,提升人在執行枯燥、重複、困難任務時的表現。”

“我以前讀到過一篇報道,說這個藥在歐美的大學裏很流行。那些學生熬夜學習,或者考前衝刺的時候就會吃它,以此來提高學習效率。最近幾年,國內也有高中生會在高考前吃。”

“就類似於一種……”喬麥聽到這裏,好像終於明白過來了,瞪大了眼睛叫道,“興奮劑?!你的意思是Allen他……”

邱遲看了一眼周圍,示意他小聲一點。

“我也不確定這個藥是否能作為興奮劑使用,至少沒查到過它在運動表現方麵的實驗。倒是有研究認為,長期大劑量攝入呱甲酯可能損害運動能力。”

喬麥滑動著邱遲的手機頁麵,看到了藥物副作用的介紹。“食欲不振、失眠……惡心嘔吐……眩暈、體重減輕……這不就是……Allen嗎?!”

邱遲點點頭。“他上一場投得很不準,這一場的戰術任務又這麽重,每天都在加練投籃。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恰好又知道有這麽一種藥……”

“而且附二院的精神科應該是開得出這個處方藥的……”喬麥呆呆地望著邱遲,眼中掠過一絲悲傷的神色,忽然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心痛。“難道他真的……”

邱遲的臉上似乎也閃過了同樣的痛惜,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看著喬麥的眼睛,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第三節還剩4分49秒。分差來到了18分。邱遲遭遇嚴重包夾,Allen的三分5投0中,全靠杜總憑借身高優勢,在內線勉力得分。外國語的快攻勢不可擋,三巨頭如雷電齊鳴,徹底擊穿了二中的防線。

“教練,你確定Allen現在的身體狀況,可以打球嗎?”趙東方問。

“我確定。”徐楓目不轉睛地盯著球場,“怎麽了?”

“沒什麽……我隻是覺得他看著有點累。”

“放心。他的身體沒問題。他隻是……隻是還沒進入狀態。”

徐楓的目光鎖定在Allen的身上。趙東方說得沒錯。此刻的Allen,瘦弱,蒼白,疲憊,像一個孤苦的遊魂。

“東方,如果你是教練,現在會怎麽做?”

“我?”趙東方怔住了。他沒想到徐楓竟會問這樣的問題。

“以前你不是總有好多建議嗎?今天怎麽了?”

趙東方呆呆地望著徐楓,半天說不出話來。機器人的程序終於徹底短路了。四周的人仿佛能聞到電路板被燒糊的味道。

以前,有教練擋在前麵,他可以毫無顧忌地頭腦風暴。今天他真的當了半場教練,才知道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影響著比賽的進程,每一句話都生死攸關。是這份沉重的責任,壓垮了他的大腦,鎖住了他的嘴巴。

徐楓轉過頭,看了趙東方一眼,一下子就明白,這小子是被嚇傻了。但他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那不是徐楓的風格。

“東方,這支球隊,上半場是你在帶。現在我接手了。所以,你是我的前任。”

他一臉嚴肅地看著趙東方的眼睛,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現在,我需要你,基於這支球隊上半場的表現,根據你的觀察和判斷,向我這個繼任者,提出一個建議。一個就行。你會提什麽?”

趙東方完全懵了。他從徐楓的眼睛裏感受到一種超強的壓迫感,但也看到了一種極度的真誠。他簡直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這位他一直十分尊敬的主教練,居然真的是在向自己尋求幫助!

他努力讓自己靜下來,重新啟動程序,連接好一切記憶、邏輯、數據,認真考慮了10秒鍾,終於抬起頭,對徐楓說道:

“我會把Allen換下來。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但他現在明顯不適合打球。”

“換誰上去呢?”

“蕎麥。他也許進攻不如Allen……但他有體力,能跑,能防,還有各種我們想不到的招數……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就是覺得,隻要他在場上,就一定能想到辦法!”

“教練,讓喬麥上場吧!”

徐楓看著趙東方的眼睛,不知在思索些什麽。良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他轉過頭去,望著球場,眉頭緊鎖著,目光在幾名球員身上遊移,最後依然聚焦在Allen那單薄纖弱的身影上。

“我可以……繼續相信你嗎?”

一聲蜂鳴在球館裏響起。

“江州二中請求換人。”

Allen低下頭,微微喘著氣,看著自己的鞋子。這一刻還是來了。出場8分鍾,6投0中,被換下場。屬於他的時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朝場邊慢慢走去。一抬頭,卻是一驚。

他先是被那震天的噓聲驚到了。無邊無際,聲震寰宇,甚至還夾雜著難聽的謾罵。這一切都隻有一個原因——喬麥。

喬麥站到了場邊,活動著四肢與關節。他要重新上場了。

然後,Allen看見閻炎向他跑了過來,與場上的隊友們一一擊掌,然後一路小跑,回到了替補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楓用喬麥換下了閻炎,而自己竟然還留在場上!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Jasper對他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The show must go on, babe.”(還沒完呢,寶貝兒。)

Allen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看Jasper的。

他知道,問題就出在這裏。

鞋子。

是因為鞋子。

射手的“救命稻草”不隻有科學,還有玄學。即使在NBA這樣的頂級職業聯賽,那些地球上最優秀的射手們,也概莫能外。

有人相信藏在護腕裏的硬幣會為自己帶來好運,有人每場比賽前用ipod聆聽《聖經》。有人睡覺時必須穿著對手穿過的短褲,有人強迫症般地不換襪子。有人寄希望於巫術、焚香和藥草,有人花大價錢購買非洲開采的原鑽,試圖汲取大地母親的力量。

Allen的稻草,就是他腳上的球鞋。

Allen的第一雙籃球鞋,是父母帶他買的,就在小公園對麵那棟亮著霓虹燈的百貨大樓。他已經很多年沒進去過了,但依然記得很清楚,地下一層,散發著人造革、合成橡膠和瓦楞紙味道的運動品牌專賣區,父親大搖大擺走進去,告訴售貨員:今天我兒過生,我要給他買一雙霸道的籃球鞋。

江州話,霸道,就是厲害,了不起,既有裏子,又有麵子,是江州人對人、事、物的最高評價。Allen不記得那雙鞋的價格了,但那麽霸道的鞋子,絕對便宜不了。

那時父親還算年輕,業餘時間炒股,給家裏炒出一套新房子。他感受到大時代的感召,覺得留在單位混日子也是浪費,毅然辭職回家,專攻股市。當時Allen還小,還不像現在這樣沉默。至於弟弟,就更小了,尚未展露出天才兒童的本色。

事情正是從那一年開始起變化的。意氣風發的父親還不知道,一場席卷股市的風暴就要來臨。家庭的財富積累已經到達頂峰,等待著他和家人的,將是漫長的停滯和下沉。

Allen還記得,也是從這時候起,父親的脾氣變得越來越糟糕。他的情緒像股市一樣難以捉摸。母親常常告訴兩個兒子,爸爸壓力很大,你們要聽話,不要去煩他。

弟弟逐漸長大,需要獨立的房間。父親隻好把書房貢獻出來。他在客廳開辟出一個角落,變成一個小小的工作間。Allen經常看見他坐在那個角落裏,神情嚴肅或呆滯地望著電腦。這個家裏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麽,麵對著什麽,也沒人能跟他對話。

他就這樣坐在那把皮開肉綻的舊老板椅上,盯著屏幕裏的拋物線,一言不發,像個孤獨的射手。

“隻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炒股的人總有許多後悔的事情:賣早了、買晚了、誤判了、錯過了。但要論父親一生中最後悔的事,其中一定會有一件,那就是在Allen小時候,給他報了一個籃球班。

Allen從小性格柔弱。別的小男孩喜歡的東西——軍事、體育、汽車、電競、打打殺殺,他統統不喜歡。他喜歡小動物、鮮花和漂亮的衣服。父親送他去學打籃球,就是希望他具備一些陽剛之氣,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沒想到,Allen雖然奇跡般地喜歡上了籃球,但這並沒有讓他變得陽剛起來。他還是那個樣子,柔軟,纖細,永遠也無法成為父親心中那種霸道男子漢。

他在球場上抗拒身體接觸,不喜歡硬碰硬的肌肉對抗和貼身防守,討厭別人的汗滴到自己身上。他最受不了那些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陽剛”習氣,厭惡那些粗魯的球風。

他隻是愛投籃。愛看皮球在空中飛翔的軌跡,聽它穿過籃網時那“唰”的一聲。

每到周末,或是平時放學早,他就一個人抱著籃球,去小公園球場投三分。一開始身高不夠,力氣太小,連籃筐都挨不著。後來漸漸能挨著了,再後來,終於能跌跌撞撞地彈進籃筐。

日複一日的投籃練習是很枯燥的。他偶爾也想過放棄,但比起這種枯燥,他更不願意回家,回到那種壓抑的氛圍裏去。就這樣堅持下來,練出一手三分,成為一個射手。

也正是在這段歲月裏,他愛上了球鞋。

球星專屬款、全球限量款、經典複刻款、冷門小眾款、潮牌聯名款,還有那些被嘻哈天王或時尚巨星上腳過的爆款……日積月累,越買越多。門口的鞋櫃都放不下了,隻好堆在他房間的飄窗上,擋住了窗外的風景。

這些鞋有一個共同點:不便宜。

球隊眾人裏,薛人傑、閻炎自然是看不出來的,可猜也猜得到,肯定不便宜。稍微懂點的,如杜總、邱遲、趙東方,看一眼便知,確實不便宜。

但真相,隻有Allen自己知道。

那也是他埋藏在心底,最不願示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