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en很慶幸。還好,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一場比賽隻有40分鍾。他和徐楓趕到外國語球館時,距離比賽開始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按外國語快刀斬亂麻的比賽風格,很可能已經結束了。
沒想到,居然才剛剛打完上半場。
他不知道,除了幾次暫停和節間休息以外,是一次又一次的犯規、停表、罰球,生生把比賽拖到了現在。而那個在喧天的噓聲中以一己之力拖住比賽,讓他還能有機會踏上這塊木地板的,正是被他替換下場的喬麥。
他更不知道,當他和邱遲、杜總、薛人傑、閻炎一起走出球員通道,站上這場八強之戰最後20分鍾的球場時,觀眾席為什麽會爆發出那麽大的喝彩聲。
人們不分彼此、不分陣營地歡呼起來。不僅因為他們辨認出了這張嬌俏的臉蛋,知道江州二中那位名叫Allen的主力射手已經回歸賽場,更因為他們看見喬麥坐到了替補席上。
所有人——無論是外國語的主場觀眾,還是前來圍觀的全市球迷,同時鬆了一口氣。
終於不用看見那個討厭的家夥了。
“那小子打得不錯,一個人就把外國語的快攻破掉了。”馮今九看著替補席上的喬麥,似乎有些遺憾,“怎麽不讓他接著打?”
“不會吧九哥,你真覺得他們能讓這小子接著碰瓷?”大飛笑道,“趁著教練不在瞎胡鬧兩下也就罷了。現在教練來了,主力也到齊了,還讓他在那兒耍流氓,二中丟得起這個人?”
齊尋聽著這話有些刺耳,正想說點什麽,卻聽旁邊一個聲音道:“徐教練才不是在乎那種事情的人。”
說話的正是三中主帥葉白。他率隊前來觀戰,上半場卻始終不見徐楓的蹤影,一直心神不寧,隊員們熱烈地討論他一句也沒參與,直到此刻,才忽然開口。
“徐教練這個人嘛,為了贏球,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的。”葉白望著球場,笑嗬嗬地說道,“如果在乎你說的那些東西,他就不會是他了。”
眾人紛紛看著葉白,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又不完全明白。
“那他幹嘛把喬麥拿下去?”馮今九問。
“喬麥打得很聰明,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外國語的快攻是摁住了,可是二中自己的進攻手段也變得很單一,其他人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眾人都覺得有理。比賽隻剩下20分鍾,要想憑喬麥的罰球逆轉取勝,實在太異想天開了。更何況,二中現在顯然擁有了一個更好的武器。
“也許,”葉白望向球場,目光聚焦在一個人的身上,“徐教練是為了給他培養手感。”
36比27。追平比分隻需要三記三分球。Allen明白,所有人都在期待什麽——包括他的對手。
Jasper又被教練拿上來了。“瓷王”終於滾蛋了,現在他可以放開手腳對位Allen——同為射手,一決高下,這才是他想要的較量。
他連續**運球,過了半場,死死地盯著Allen的眼睛。
但Allen首先看到的,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腳上那雙球鞋。
全黑的外觀,鞋跟處一顆小小的藍色星球。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球星限量版的 UA 3pt-Goat “Neptune海王星”配色射手鞋。
Jasper低手運球,左路突破一步,接一個漂亮的後撤步,撤回三分線外,贏得了出手的空間。Allen被他晃開一步,伸手封蓋,對方的三分已經出手。皮球越過Allen頭頂,空心入網。
39比27。分差重回兩位數。全場球迷的歡呼聲中,Jasper右手高舉,壓著手腕,保持著投籃的手形,像一個剛剛把敵人射落馬下的弓箭手,在揮舞著自己的長弓。
真是一雙好鞋啊。Allen這樣想著。
攻守互換。薛人傑左手運球半場,以右手為刀,在鼻尖輕輕一劃,Allen心領神會,突然從右側向內線切入。Jasper不敢懈怠,緊緊跟住。
Allen利用杜總的無球掩護,繞柱而行,成功延阻了Jasper。沿底線溜了一圈,來到左側三分線外。即將接球的一刹那,卻見薛人傑手腕一翻,將球徑直塞向了籃下。
原來邱遲趁著防守注意力全都放在Allen身上,悄悄甩開肖大民,正好空切至籃下,接到薛人傑的傳球,上籃得手。39比29。
二中還沒來得及回防,球迷們還沒來得及歡呼,外國語已迅速發出底線球,直接發動快攻。
隻見柯崇瀚掄圓手臂,一記跨越半場的長傳,Jasper在中線附近接球,一記高拋,肖大民已奔襲全場,衝到籃下,高高躍起,在空中接住皮球,輕輕一點,送入籃筐。41比29。
“三星連線!”現場的DJ大聲喊道,“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showtime! ”(女士們先生們,表演時間到!)
發球—長傳—空中接力,一氣嗬成,用時不到8秒,正是外國語三巨頭標誌性的配合。觀眾席被徹底點燃。熬過了滿場的折磨,這場比賽終於好看起來了。
二中隊員們無奈地跑回後場發球。觀眾席還在喧騰著,球館裏的溫度越來越高。許多人站了起來。
薛人傑在弧頂運球尋找機會,Allen在側翼遊走。徐楓站在教練席,雙手抱在胸前,神情嚴肅。也許,此時此刻,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要澆滅敵人熊熊燃燒的氣焰,還有什麽比一記冷酷無情的三分更合適的呢?
邱遲在中距離背身要位,接到了薛人傑的傳球。Allen立刻跑向邱遲。
Jasper瞬間明白過來,這是一個“手遞手傳球”——Allen將從邱遲手中接過皮球,同時邱遲會為他做一個掩護,擋住Jasper,讓Allen得以空位出手。
這個戰術他再熟悉不過了。在外國語,他們也常常演練這一招。往往是由柯崇瀚背身持球,由Jasper跑過去手遞手接球,同時柯崇瀚為其掩護,擋住防守者,讓他投三分。
Jasper緊緊跟著Allen,沿著一整條三分線奔跑,來到邱遲麵前,繼續追擊。原本防守邱遲的肖大民也果斷換防Allen。
但他們撲了個空。
就在Allen的手即將觸碰到邱遲手中皮球的一刹那,邱遲猛地向上一抬,一個背轉身,運球向籃下衝去。
Jasper和肖大民一起跟著Allen跑了幾步,發現他兩手空空,才知道又上當了。根本就沒有什麽手遞手傳球!邱遲麵前一片空****,徑直殺入籃下,輕取兩分。41比31。
Allen上場兩個回合,兩次複雜的戰術跑位,竟然都是佯攻!
“你就是來跟我玩躲貓貓的嗎!”Jasper衝著Allen喊道。
後者並不答話,埋著腦袋迅速回防。
第三節就在這樣的節奏中打了半天。二中利用Allen的跑位,給邱遲創造了許多機會。外國語也終於打出了標誌性的快攻,三巨頭頻頻連線。
“這個徐教練有點意思啊,”馮今九道,“把射手放上來,都以為要給他喂球,讓他接管比賽了,結果隻是拿他當個幌子。”
趙小川點點頭:“隻要這個Allen在場上,就算他不投籃,也能至少吸引一個人的防守,對方不敢輕易包夾小刀。”
彈簧譚補充道:“這也是為什麽要把喬麥換下去。他沒這個威懾力,當不了誘餌。”
“你們也想太多了吧。”大飛冷笑一聲,“我看那個徐教練隻是信不過Allen的手感,所以才不讓他投。”
葉白看著教練席上徐楓的背影。馮今九們分析得很對,但大飛說得也不無道理——Allen的手感如何,還是個未知數。
一個莫名其妙缺席了半場比賽,身都沒熱,直接上場的射手,換作是自己,有這個勇氣讓他擔起進攻的重任嗎?
他密切關注著球場上的變化。此時正是二中的進攻回合。忽然間,葉白目光閃動——外國語變陣了。
隻見Jasper一個轉身,放掉了自己本該緊緊追擊的Allen,上前夾擊邱遲!
麵對肖大民和Jasper的雙人包夾,邱遲側身護住皮球,向右強突兩步,將兩名防守人全部帶走,然後一招回頭望月,將球一兜,傳向了三分線外。
就在這一瞬間,葉白想起了半年前小公園球場的那個夜晚,他和Allen聯手,以二敵三,對陣喬麥、杜總和閻炎。
那晚的情形,與今日何其相似——喬麥三人因為忌憚Allen的三分,任由閻炎被葉白一對一戲耍。而當他們終於受不了被葉白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終於決定去雙人包夾他,立刻又被Allen的三分射穿。
難道說,徐楓也在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葉白全都明白了。是邱遲。邱遲才是真正的誘餌!
徐楓正是利用邱遲超強的一對一單打能力,引誘著外國人做出那個錯誤的決定——包夾邱遲。而那將會成為比賽的轉折點!
因為,一旦他們那樣做,邱遲就會把皮球準確無誤地傳到Allen的手中!
其他3名隊友將通過跑位、掩護和傳導,一起為他製造出足夠的投籃空間。而Allen唯一要做的,就是投籃出手,讓那場久違的三分雨傾瀉而下!
沒想到,這一刻這麽快就來了。
無人看守的Allen在三分線外穩穩接球。他的麵前空曠如大海。
Allen雙腳起跳,雙臂輕抬,左手護球,右手一撥,投出了這個也許會成為這場比賽轉折點的三分。
皮球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然後重重砸在了籃筐上。
柯崇瀚頂開閻炎,抓下籃板。
“回防!”板凳席上的喬麥大聲喊道。
但已經晚了。
皮球轉瞬之間已過了半場。Jasper接球,一個華麗的轉身過掉Allen,一記擊地長傳,又越過了回防最積極的薛人傑,邱遲想要拉住肖大民,但已經來不及了。後者接到皮球,一招靈巧的果凍上籃,拿下兩分。
49比39。分差重回兩位數。第三節隻剩最後的3分鍾了。
“果然……沒手感啊。”趙東方歎了口氣。
“你們老愛說手感的,到底是什麽意思?”林天問。
“這個嘛……”趙東方沉吟片刻,皺了皺眉,“是一門玄學。”
林天天不解地看著他。
“一個射手的投籃,是天賦和後天練習的共同結果。長期的機械訓練形成了肌肉記憶,命中率往往會穩定在一個數字上。也就是說,從概率上講,他的每一次投籃都是一個獨立事件,投中的可能性都應該是一樣的。”
“這些數學課都學過,”林天天快聽得不耐煩了,“說重點!”
“但是大家總是相信,有一種叫做‘手感’的東西。一旦你找到了它,就能所向無敵,百發百中。所謂‘手熱了’,‘越投越順’,就是這個意思。八強戰第一場,三中打樹人,就是想方設法讓樹人的射手群找不到手感,最後才贏了比賽。”
“那到底要怎麽找呢?”
“說不好。射手有很多類型。有人是微波爐,一按即開,無須預熱。有人是烤箱,需要預先加熱。有人是厚厚的陶瓷鍋,升溫的過程極慢,可一旦升上去就能一直保溫,降都降不下來。”
“那……Allen是哪一種?”
趙東方觀察著場上的局勢。外國語繼續執行包夾邱遲的戰術,Allen又一次獲得了傳球,空位三分出手。皮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依然沒能命中。外國語趁勢反擊,柯崇瀚三大步上籃得手。分差拉到了12分。
“Allen是一個電壓極不穩定、接觸還有點不良的超大功率電磁爐。”
“怎麽說?”
“還記得打海棠溪那場嗎?他投進過一個超遠三分。”
林天天瘋狂點頭,“太帥了!”
“第一場打師大附,他也投得很準。可是打三中,他全場斷電,7投0中。打四十一中,前麵一直不準,最後時刻卻能三分救命。最近一場打魚城,又是全場都不在狀態……他這人就這樣。有時候瘋狂打鐵,有時候又突然爆發,百發百中,毫無規律可言。”
“總會有規律的吧!”林天天越聽越著急,“咱們就不能怎麽幫幫他嗎?”
“場地、天氣、觀眾氛圍、噪音分貝、身體的疲勞程度、空氣濕度、心情、昨晚睡得好不好、腸胃舒不舒服、腿酸不酸、胳膊上的蚊子包癢不癢……太多因素影響了,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沒人說得清楚。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林天天焦急地看著場上,又看看差距越來越大的記分牌,還有計時器上第三節所剩無幾的時間,想要幫忙,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的是,趙東方的最後一句話說錯了。
Allen很清楚。
關於手感,關於為什麽投不進,那個最關鍵的東西,他完全清楚。簡直不能更清楚了。
他那日漸消瘦的身體,越來越蒼白的臉色,體能的下降,飲食的銳減,眩暈,嘔吐,可疑的場所,意外的缺席……最近的一切反常,都與那個東西有關。
他調整著呼吸,看了一眼記分牌,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
差15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