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喬麥從家裏的**醒來。

昨天回家已經很晚了。他記得自己和林天天在恩桃山的小街上等了好久,才打到一輛願意上山來接他們的車。在車上他們都比較沉默。轉過頭看她時,偶爾會跟她的目光相遇。有好幾次,她都像是有什麽話要說,但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淺淺一笑,然後把頭轉向窗外,看著飛馳的樹。

他抓起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星期六早上9點。

距離半決賽還有34個小時。

打開全市大賽的主頁,查看昨晚的比賽結果。不出意料,三中贏了。隊史首次闖入決賽,創造曆史的一夜。出乎意料的是,贏得相當艱難,常規時間內未能分出勝負,打到加時賽才僅以2分取勝。

喬麥翻看著數據統計。羅漢寺全民皆兵,派出9人輪換,首發五虎全部得分上雙。其中金剛和沙僧各自砍下20分。方丈更是打出了10分11籃板21助攻13搶斷0失誤的逆天“四雙”數據,另外還有4次犯規。可以想象,在防守端付出了多麽沉重的代價。

三中那邊,馮今九打滿全場,獨得46分。喬麥看到這裏,直接從**震了起來。中鋒彈簧譚抓下15個籃板,大前鋒大飛12分,扇出5記蓋帽,控衛趙小川8分5籃板7助攻,其餘隊員也各有發揮。

唯獨沒有看到齊尋的數據。

齊尋呢?

喬麥腦內一聲炸響,好像明白了什麽,趕緊給閻炎打了個電話。

“怎麽你也起這麽早!”閻炎的聲音聽上去非常高興。

“齊尋沒上場嗎?”

“啊?哦……你說昨晚上啊?對啊!我們也都納悶兒呢!本來都是去給他加油的,結果硬是看著他在板凳上坐了一整場……”

喬麥終於明白,為什麽齊尋有時間來陪他們訓練了。他一定早就知道,半決賽葉白不會讓自己上場。

可是,為什麽呢?他的傷不是都好了嗎?

電話裏繼續傳來閻炎的聲音:

“你是沒看見,馮今九一拿球,對麵就是兩三個人掛在他身上,打得那叫一個累啊。累成狗了都!大家都說,但凡齊尋上場,哪怕什麽也不幹就蹲在底角抽煙,羅漢寺也得派兩個人去給他把煙灰缸端著啊你說對不對?哪兒用得著打到加時?還隻贏兩分?你說對不對?喂,喂,人呢?”

“嗯,聽著呢。”喬麥應了一聲,心中仍是充滿疑惑。

閻炎接著道:“這葉白可真行啊。不上齊尋,就隻能往死裏用馮今九,打到第四節,馮今九累得都快撐不住了,觀眾席裏有一半都在喊齊尋的名字,可偏偏就是不讓他上,跟賭氣似的。後來全場都開始對著三中教練席狂噓,還是沒用……哎,算他福大命大,加時賽馮今九頂住了。要是輸了,他當教練的不得背鍋?”

喬麥在電話的另一頭沉默著。

“喂,你說,他總不會決賽也不讓齊尋上吧?那萬一咱們進了決賽,豈不是……不過,咱們可能進得了決賽呢?哈哈……”閻炎笑了一下,接著道,“說到決賽,你找到那個李尋歡了嗎?咦,怎麽又不說話了?”

“沒有李尋歡了。”

“啊?沒這號人?真是杜總瞎編出來的?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有那麽牛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在咱們二中啊……”

“閻王,”喬麥打斷了他,“昨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們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唯一應該依靠的,隻有我們自己。”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過了好幾秒鍾,才聽到閻炎笑嘻嘻地說:“你說得對!好了,先不聊了。我要去峨嶺了!”

“峨嶺?”喬麥愣了一下。峨嶺是江州市中心的一座小山,上頭有個公園,可俯瞰老城區風景,幾十年前很有名氣,如今早已沒落。大清早去什麽峨嶺。喬麥正疑惑著,閻炎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推開房門,走出臥室,老喬兩口子正在客廳吃早飯。電視機裏,本地早間新聞剛剛結束,現在播的是榨菜和腳氣膏的廣告。喬麥出來晚了一步,沒有聽見主持人與一位天文專家結束連線後,說的最後一句話:

“觀眾朋友們,現在是北京時間早上9點半。再過一個半小時,傳說中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奇觀,將出現在我們的上空。”

他坐下來。母親去廚房端來牛奶,“別忘了今天要去趟醫院。”

他剝著雞蛋,笑了一下。“這麽重要的事,怎麽可能搞忘。”

一個月前社區免費義診測的骨齡,今天終於有結果了。他要在醫院一樓影像科取到那張X光片,再拿去四樓,找坐診的生長科學專家讀片。專家會出具一份報告,根據他現在的骨齡計算出未來的確切身高,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1位。

吃過早飯,坐公交車來到醫院,很快便取到了那張X光片,上到四樓。

滿滿一層樓全是人。喬麥一眼望去,多數是被父母帶著來的小學生。看來在骨齡界,或者說在生長發育界,自己已算是高齡患者。其實片子當天就拍出來了,但這次義診規模很大,專家團隊在全國巡診了一個月,這兩天才回江州,所以讓大家等了這麽久。

現在擠成這個樣子,看來還得再等一會兒了。候診區早已沒有座位,喬麥靠牆站著,默默盯著護士站上方的電子屏幕,等待上麵出現自己的名字。

再過一個小時,也許45分鍾,就能知道一個關於自己未來人生的確定事實了。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感慨科學的偉大,同時也感到一種強烈的忐忑。他不停地查看屏幕上的時間和當前的叫號,計算還需要多久才能輪到自己,越來越焦躁不安。

就這樣也不知等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母親問,結果出來了嗎。沒有,他說,片子取了,還在等專家。母親說,你可能得回來一趟。他問,怎麽了?

這時,電話的那一頭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十分著急地喊著喬麥的名字。是一個和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女人。聲音裏那種歇斯底裏的氣質讓他一下就辨認出來,是小語的母親,張阿姨。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她是如何湊到母親的手機旁邊,一把奪過來,對著聽筒大喊,喬麥,喬麥啊,你可得幫幫阿姨呀。

怎麽了,張阿姨?喬麥用寬慰的語氣說,別著急,慢慢講。

小語不見了。張阿姨說,喬麥呀,小語不見了。

喬麥一進屋就聞到一陣酒氣。母親和老喬都坐在客廳中間那把由老尚親手打造的硬木沙發上。每次來小語家,喬麥最不愛坐的就是這個硬沙發,坐久了屁股疼。張阿姨頹然坐在餐桌旁,雙眼布滿血絲。這個家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角落的五鬥櫃上放著一尊觀音,左邊的相框裏是老尚的黑白照。右邊一張是他們一家三口,在南山植物園,3歲的小語穿著淡藍色連衣裙,戴著米老鼠的發箍,騎在老尚的頭上。

小語的手機誰也打不通。人人都試過了,包括喬麥。張阿姨說,她是昨晚上走的。喬麥母親很驚訝,那怎麽昨晚上不跟我們說?這都快中午了。張阿姨說,以前她也這樣走過。走不遠。多半就是一個人在樓下院子裏待一會兒。我就坐在沙發上等,或者去廚房煮個醪糟湯圓荷包蛋,個把小時就回來了。昨晚上我也以為會是這樣,就坐在沙發上等,沒想到等著等著,居然睡著了。

喬麥隻覺得匪夷所思。一來這心也太大了,二來這沙發那麽硬居然也能睡得著。不過看見桌上剩的那三分之一瓶白酒,也就不奇怪了。自從老尚去世,張阿姨就開始喝酒。喝得還不少,尤其是獨自在家的時候。這事不但小語跟他講過,他也親眼見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就是母親和老喬兩人一起把她扶回家的。

張阿姨臉上帶著慚愧的神色。再一醒來,就是今天早上了。我發現她還沒回來,才知道壞了。打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她跑去學校上自習了。剛去看了,不在。

老喬眉頭緊鎖,小語是個乖孩子,學習又好,人又懂事,哪可能平白無故離家出走。一定是你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不要著急,好好講一講。

張阿姨說,昨晚上……她是跟一個同學一起回來的。那個同學送她到樓下,正好我下樓倒垃圾,遇見了,就請他一起上來坐一坐。

喬麥問,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張阿姨說,男同學。個子高高的,長得很帥,叫小齊。喬麥哦了一聲。張阿姨說,你認識?喬麥說,張阿姨,你接著說。

張阿姨身上的酒氣,昨晚齊尋也聞到了,就在她抓著他的手臂,熱情邀請他上去坐一坐的時候。當時他看見小語在一旁拚命地搖頭,於是推辭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再來。然而,沒有人可以拒絕喝了一點酒的張阿姨。尤其是當她說出“你是不是嫌棄張阿姨家房子太小”這種話以後。

齊尋隻好跟著上了樓。他從沒去過女同學的家,更別說這個女同學還是尚小語。這令他非常緊張。上樓的時候一直在想,自己的腳在籃球鞋裏捂了一天,一會兒進門脫鞋的時候會不會散發出令人尷尬的氣味。

是的,今天他不僅穿著籃球鞋,還佩戴好了一切裝備,甚至參與了開場前的熱身。然後,在那個並不比小語家的硬木沙發舒服多少的板凳上,坐了整整一夜。

對此他並不意外。上次在那家烤肉店跟葉白聊完,他就已經清楚了教練的決定。而且,葉白沒有說錯,他的腳踝至今仍隱隱作痛。這周在二中當陪練期間,每次練完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紅腫,不得不迅速打車回家冷敷。

但他今天還是穿上了籃球鞋,全副武裝地坐在板凳上。也許他的內心仍然抱有一絲期待,會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讓葉白改變主意——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隻讓他上去打1分鍾。

結果什麽都沒有發生。即使馮今九屢次以一敵二甚至敵三,即使三中被羅漢寺神鬼莫測的九人輪換陣容折騰得上氣不接下氣,即使拚到加時賽最後一秒,葉白也沒有動過一絲一毫讓他上場的念頭。

齊尋知道,那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脆弱的腳踝和前途無量的人生。他也認同那天離開烤肉店時,葉白對他說的那句話:不是隻有上場得分才叫貢獻。在場下為隊友加油,同樣有價值。

這是假話。小語說。齊尋愣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認同,幹嘛不去參加慶功宴?她說。

齊尋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站在老廠家屬院的門口。

剛剛比賽結束,隊友們抱在一起,沉浸在三中曆史首次打進決賽的喜悅之中。在他們還沒來得及抓住他的手,把他也塞進慶祝的人群以前,他搶先一步混入了從觀眾席退場的人潮,默默走出了羅漢寺的球館。

他像一片蘆葦,隨著流水四處飄**,**到羅漢寺的校門口。人潮在這裏朝著不同的車站分岔。他站在原地,茫然地望向夜色裏的街道,這時他看見了小語。大約2個小時以前,喬麥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遇到了林天天。小語說,要不要送我回家。

半小時後,兩人走進了老廠家屬院,走到了小語家的樓下。再過一分鍾,他們就會遇見下樓倒垃圾的張阿姨。但現在,寧靜的夜空下隻有他們兩人。齊尋站在原地,直麵著小語提出的問題。

為什麽不去參加慶功宴?

他沒有說話,但她替他回答了。因為你不覺得這裏頭有你的功,自然也就沒什麽可慶的。

所以,你並不是真的認同葉白說的那些話。

齊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這樣講,對那些一直當陪練、從沒上過場的球員不太公平。

小語淡淡一笑,用不著這樣努力說服自己吧。我並不是說他們的努力就毫無意義,但你和他們畢竟不同,不是嗎?你很清楚自己不止於此。

齊尋沒有說話。小語說,人和人是不同的。就好比這個地方,我並不覺得留在這裏的人都活得很失敗,但如果要我在這裏過一輩子,那我還不如去死。

齊尋忍不住環顧四周。不知道她口中的“這個地方”,指的是這個老舊的廠區家屬院,還是這座江州城。

又或者,是此刻已帶著一身酒氣,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張阿姨。

完全是發酒瘋。喬麥母親帶著埋怨的語氣,笑了一下。別個男同學送小語回家,遭你碰到了,本來就不好意思,打個招呼走了就行了,非要喊到家裏來坐起。

張阿姨一臉愧疚,本就紅紅的眼睛又有點濕了。

後來呢?老喬問。把人請到家裏來,聊啥了?張阿姨說,開始都挺好的,問他們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那個小齊,客氣得很,問啥子都說不要不要。老喬嘿嘿一笑,不像小喬,問啥子都說要吃要吃。喬麥說,講小齊呢,講我幹啥,張阿姨,你接著講。

張阿姨說,唉,我昨晚上確實不該喝這麽多酒。

我看到這個小齊,一表人才,也很懂禮貌。就是有點拘謹,放不開,一雙眼睛不曉得該往哪裏看,隻能盯著小語的臉,但也不敢看久了。看一會兒臉,看一會兒地板。那個樣子,哎呀,我一下子就想起我們老尚了。不就跟當年,他第一次到我家來見我媽的時候,一模一樣嗎?

母親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你不是看見他想起老尚,你是喝了酒看見誰都想起老尚。老喬說,你是不是亂說話了?

張阿姨點點頭說,我也不曉得哪根筋搭錯了,就問他,小齊,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小語?

老喬夫婦互看一眼,覺得不可思議。喬麥在一旁坐著,一言不發。張阿姨滿臉寫著後悔,似乎沒臉再說下去了。過了半晌,喬麥終於問,那他說什麽?

什麽也沒說,兩個人都傻掉了呀。倒是我自己,又說了一大堆胡話,什麽我和小語她爸爸結婚的時候,比你們兩個現在也大不了多少啊之類的……還非要給他看過去那些照片。

老喬說,唉,肯定又哭了一場。母親說,你別打岔,後來呢?張阿姨說,後來,後來小語就不高興了,把相冊一蓋,說時間不早,小齊要回家了。我說,時間還早得很,誰也不要走。她就去推小齊,非要喊他走,還要送他下樓。這個時候,我就講了糊塗話。

喬麥一家三口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顆炸彈爆炸。張阿姨垂著腦袋,坐在桌邊,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地滴在桌子上。從喬麥的視角看過去,好像一幅油畫。母親趕緊過去安慰,一隻手輕輕摩挲她的背。張阿姨帶著哭腔說,當時看到她要送他下樓,我就像瘋了一樣,對她大喊大叫,我說,尚小語,你走吧!反正你遲早也要走的。你爸已經走了,很快你也走了,留我一個人守著這間屋,我活著有什麽意思?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從抽泣變為大哭。喬麥從未見過這個陣仗,一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隻覺心如刀絞。母親和老喬同樣無言。隻好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好好哭過這一場。

我實在不該講這些話,還當著人家同學。她說。母親拍拍她的背,輕輕念叨,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喬麥的目光慢慢掃過這個幹淨整潔的小家,從小到大無數畫麵閃過腦海,心裏越來越難受,有點待不下去了。他慢慢走到張阿姨的麵前,蹲下來說,別著急,我可能知道小語在哪兒了。

張阿姨抬起頭,在哪兒?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仿佛在關心一個小孩子。張阿姨,你在家裏好好休息。

等我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