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天說,你快過來看。
喬麥來到後牆的黑板報前。
和3班一樣,5班的黑板報上也貼著許多紙片。上麵不隻有名字,還有每個人的照片、目標院校,以及一句座右銘。它們沒有分布在一座層次分明的金字塔上,而是散落於若幹星球。這些星球有大有小,各有各的軌道,沒有誰圍著誰轉,在這片漆黑的太空裏組成了一個五彩斑斕的星係。
屬於李昀安的那張紙片位於黑板右上角的小行星帶邊緣。林天天和喬麥仰起頭,看見照片裏那個陌生的少年。他在陽光下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濃密的黑發一根根全都向著天上衝,發梢呈鋸齒狀,自帶漫畫效果。身穿一件白色運動T恤,算不上十分壯碩,但胸膛結實,肩膀很寬,喉結像刀尖一樣鋒利。雖然照片隻到半身,但已能看出一副運動員的好架子。
林天天哇了一聲。並不是被這人帥到了,而是看見他填寫的目標院校——竟是那“絕代雙驕”中的一個。好狂哦,她說。喬麥問怎麽了。她笑了笑,你看這塊黑板上,還有誰敢寫這兩所學校?
喬麥縱覽整片星係,找了半天,果然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有此雄心,不禁好奇,怎麽大家都這麽沒誌氣。
林天天說,不是沒誌氣,是不認命不行呀。他們這幾個“好班”,三年來無數次分班、淘汰、晉級,真有實力衝擊“絕代雙驕”的,早就升到1班去了,不可能到了這個時候還留在5班。你看剛剛3班的“七摸”成績,也隻有一個人達到了那個級別,估計也隻是撞了大運而已。
5班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班級。它位於“好班”與“其他班”的臨界點上,是好班的地板。它匯集了所有前4個班不要的人。而這些人從來到這裏的第一天起,就以離開這裏為目標。所以,隻要你還留在5班,便是一種失敗的證明。這是一群已經習慣了失敗的人。
這是喬麥從未接觸過的世界。雖然同在一所學校,可生活的內容竟然如此天差地別。他想起剛才小飯館裏那個女生,她一開始是在3班,後來很快就去1班了。林天天點點頭,所以說,咱們這位李師兄,三年來從沒進過1班,還敢喊出要進“絕代雙驕”,不是一般的狂啊。
喬麥忽然心生驕傲,那當然了!咱們籃球隊的人,如果連這點狂勁都沒有,還打什麽球!林天天笑了,哎喲,人都還沒見著,就算成你們籃球隊的啦。
喬麥一看見李昀安的照片,便對這位從未謀麵的師兄產生了一種天然的親切感。現在知道他這麽狂,更是視若知己。自己當初在操場的主席台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喊出“稱霸江州”,又何嚐不是一種毫無來由的狂?
他再次抬起頭,看見李昀安照片下那句座右銘,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
Don't ever underestimate the heart of a champion.(永遠不要低估一顆冠軍的心。)
一旁的林天天挑了挑眉毛,似乎有點驚訝。喬麥笑嘻嘻地說,怎麽,想不到我會認識underestimate這麽難的單詞?林天天撲哧一笑,是有一點,不過更驚訝的是,這句話我居然沒聽過。
喬麥想了想,覺得她驚訝得很有道理。黑板上這些座右銘主要分為三個流派:詩詞歌賦派、英文格言派、網絡用語派,分別以寶劍鋒從磨礪出、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和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為代表,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句,多數一眼便知出處。林天天尤其擅長英文,自以為對第二個流派了如指掌,但李昀安這一句卻從未聽過。
喬麥說,這是NBA傳奇教練湯姆賈諾維奇的名言。他帶領“大夢”奧拉朱旺的火箭隊,在喬丹王朝的間隙裏拿到過兩連冠,還拿到過奧運冠軍,還執教過姚明和科比!
他越說越激動,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在心頭激**,不禁感到自己和這位李師兄的距離越來越近,半決賽的勝算也越來越大了。林天天看見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覺得很羨慕。
操場上響起一陣掌聲,夏銘的話講完了。兩人趕緊跑到窗邊觀望,看活動是否就此結束,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隻見那學生主持人走到主席台中間,用一如既往的激昂嗓音說,下麵邀請學生處艾主任講話!
喬麥和林天天相視一笑,看來李昀安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於是繼續在教室裏四處打望,忽然發現前麵黑板旁邊掛著一個本子。翻開一看,原來是一本裝幀精美的相冊。
兩人把相冊摘下來,攤在講台上翻閱。這些照片大多出自班主任之手,每一張的旁邊還細心寫了說明文字,記錄了這個班3年來的點點滴滴。喬麥和林天天看見了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的三年:高一入學時殘留著初中生的模樣,第一次班會無比尷尬的自我介紹,把每個人曬成一團黑影的軍訓,無盡的考試與備考,文化節難得的放鬆,運動會上身背5班號碼的衝刺,食堂,宿舍,升旗儀式,大掃除,早自習,午後的昏睡,窗外的暴雨,一抹晚霞。
他們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看到了自己。高三5班的這些影像,與他們在高一17班的生活似乎沒有什麽不同。如果有的話,那就是5班比他們更單調,更苦澀一些。更多的辛勞與疲倦,離散和重組。
喬麥發現,每學期結束時5班都要在教室裏照一張集體照,每次都會換掉一批人。當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而個子最高的李昀安總是一眼就被認出來——三年來,他一直在其中,從未離開。
影集裏的一頁沒有照片,隻有“過年啦”三個字,旁邊印了個二維碼。班主任還畫了個俏皮的箭頭,寫著“掃一掃!”。林天天用手機掃出來,是一個視頻。
視頻的開頭是一個女生坐在鋼琴麵前,彈了一段《春節序曲》,窗玻璃上貼著喜慶的窗花。接著畫麵一轉,轉到一個麻將桌上,背景是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桌邊坐著三個老人,一個男生一手持鏡頭,一手摸牌,大喊一聲:“自摸!”
喬麥和林天天漸漸看明白,這大概是某年春節期間,班主任讓大家用手機拍一段自己的假期生活,然後剪成了一個合集。這些視頻片段,短的隻有幾秒,長的也不超過1分鍾。比起相冊裏的照片,更加好看。因為內容不隻有考試與學習,地點也不再局限於學校的空間。
有人拍老家的院子,兩隻雞從鏡頭前悠哉路過。有人全家在三亞度假,鏡頭對著藍天、白雲和擠滿遊客的海灘。有比較放得開的,在KTV裏蹦蹦跳跳,為大家獻上一首《恭喜發財》。也有人比較含蓄,大年三十晚上還在台燈前默默做題,一句話也不說。
5班的同學們在這些視頻裏呈現出難得的鬆弛。他們在家擼貓,上山祭祖,或者什麽也不做,隻是對著滿屋子親戚發呆。有個男生說,我請大家吃火鍋!然後把一根油淋淋的鴨腸夾到鏡頭前。也有人拍了滿滿一桌年夜飯,精心講解哪一道菜由她親自製作。有個女生把鏡頭對準屋後的農田,那裏響聲大作,硝煙滾滾,仿佛正在發生一場戰爭。她說,城裏不讓放火炮,歡迎大家來我們這裏放個夠。
終於看到了李昀安。喬麥興奮得要跳起來。因為李昀安不但出場了,而且還出現在一片籃球場。
看上去是一個冬日清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天空是清冷的灰藍色。李昀安穿一件紅白拚色運動外套,腳踩一雙經典kobe4籃球鞋,單手抓著一個籃球,臉上帶著陽光般的笑容。
隻見他瀟灑地把外套一脫,扔到一邊,十分隨意地運著球,向著三分線外退去。喬麥的心開始怦怦亂跳。
籃球是一種簡單明了的東西。會不會打,運兩下球,一目了然。想裝也裝不了,想藏也藏不住。喬麥緊緊盯著屏幕,看見那個皮球在那兩條長腿的前後左右和中間穿梭著,那麽輕鬆寫意,來去自如,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一般,無論如何都不離開他手掌的方寸之間。
喬麥看呆了。雖然隻是短短幾秒的熱身,卻能真切感到一種人球合一的境界。在他親眼見過的人裏,隻有葉白的控球曾帶給他這樣的感覺。
李昀安一路退到三分線外,停了下來。喬麥更緊張了。他要幹什麽?
“5班的各位,新年好!”李昀安轉過頭,笑著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口中吐出一團白霧。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給大家飛一個!”
話音未落,隻見他站在三分線外,用巨大的手掌托住皮球,朝空中用力一拋,同時向前助跑。那球劃出一道超高的弧線,重重砸到前方的地麵,再次彈了起來。而李昀安也早已跑到了位,踩在罰球線前麵兩步的地方,全力騰空。
他在空中接住那個彈起來的皮球,舒展手臂,滑翔著,像一張拉滿的弓,空氣仿佛凝固了。喬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親眼看見他將球扣入籃筐。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昀安落回地麵,興奮得揮舞雙拳,嗷嗷直叫,對著鏡頭做了三次飛吻,然後衝到鏡頭前,用近乎瘋狂的聲音喊道:“新年快樂!!!”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裏,心想事成,一飛衝天!我是李昀安!開學見!”
視頻結束了。喬麥完全傻在了林天天的手機麵前。
太恐怖了。
從羅漢寺到恩桃山的路上,他一直對這位傳說中的李師兄真正的實力感到忐忑不安。在“杜總講話一向添油加醋這次肯定也吹過頭了充其量也就是個優質替補吧”和“萬一真的跟邱遲一個級別那咱們不就有兩個邱遲了嗎這也太牛逼了吧”之間做了一萬種假設。
但無論哪一種,都沒有此刻視頻裏這般勁爆。
李昀安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也徹底突破了他對江州二中籃球隊最誇張的期待。
一定要讓他穿著二中的球衣,站上全市大賽的球場。
一定要戰勝劍川!
喬麥在這間空**又擁擠的教室裏激動得上躥下跳,恨不得現在就跑到操場上去,用手銬把李昀安銬起來,帶回老校區。林天天看著他這副傻樣子,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個尖銳高亢的人聲,劃破夜空,像一支利箭,刺入他們的耳膜。
“人生能有幾回搏!今日不搏何時搏!”
兩人都被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第二聲就來了。這次是一群人,如排山倒海而來:
“人生能有幾回搏!今日不搏何時搏!”
兩人都懵了,趕緊跑到窗邊,眺望操場。原來那聲音來自其中一個方陣。一個女生站在方陣前,想必便是剛才喊出第一聲的領隊。她正將麥克風遞給旁邊那個班的領隊。
第二位領隊拿起麥克風,跑回本班陣前,用比上一個的領隊還要尖銳兩倍、高亢四倍的聲音喊道:“春風吹,戰鼓擂,今年高考誰怕誰!”
全班同學應道:“要成功,先發瘋!下定決心往前衝!”
她似乎意猶未盡,把後兩句又重複了一遍。“要成功,先發瘋!下定決心往前衝!”
“要成功,先發瘋!下定決心往前衝!”全班同學也再應了一遍。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班的領隊已經喊了起來,原來現場不止一個麥克風。
“苦苦苦,苦我三秋寒霜!”
“拚拚拚,拚出一生輝煌!”那個班的同學應道。
“不拚不搏,一生白活!”這領隊又喊道。
“不苦不累,三年白費!”同學們又應道。
“不拚不搏,一生白活!”
“不苦不累,三年白費!”
下一個班的領隊是個男生。他緊緊捏著麥克風,先清了清嗓子,然後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嗓音,仰天狂吼,以一己之力蓋過了全場:
“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
全班同學都被這一聲給震了。或許是為了不辜負他的努力,也都用盡全力高喊:
“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
那領隊越喊越興奮,又喊道:“隻要學不死——”
“就往死裏學!”
“隻!要!學!不!死!”
“就!往!死!裏!學!”
“全體都有!”隔壁班突然響起一個嘹亮的女聲,毫不示弱。這位女領隊似乎有點聲樂底子,氣沉丹田,三花聚頂,腦門共鳴,**:
“我拚命,我怕誰!我拚命,我怕誰!我拚命,我怕誰!”
這個班的內容比較簡單,但勝在重複的次數。同學們也都學著她的樣子,扯開喉嚨,恨不得把五髒六腑全都吼出來:“我拚命,我怕誰!我拚命,我怕誰!我拚命,我怕誰!”
整個操場突然陷入一種壯觀的迷狂。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各大方陣之間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一句狠過一句。喬麥趴在窗邊,完全呆住了。他仿佛用眼睛看到了這些聲音。看見它們化作一條條巨龍,張牙舞爪,橫衝直撞,相互撕咬纏鬥,攪在一起,籠罩在這操場,這校園,這一座恩桃山的上空。
他轉頭看了看林天天。她也呆呆地望著操場,一言不發。她在聽,聽得很仔細,想要努力聽清楚每個班都在說什麽,就好像那些口號不隻是口號,而是這些人發自內心想要說的話一樣。
喬麥也想說點什麽,卻突然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就在1分鍾前,他的腦子裏還充斥著好多東西。籃球隊,全市大賽,劍川中學,半決賽,決賽,吳笛,邱遲,對位,防守……但在這滔天的聲浪和夜空中盤旋著的無數巨龍麵前,這一切忽然都顯得那麽無力,那麽微不足道。
咱們去操場吧,他說。她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驚訝。他說,我想離得近一點。
兩人走出教室,操場上的喊叫聲在整棟環形大樓裏來回激**,宛如洪峰過境。下樓穿過中庭,走出教學樓,眼前一個下坡,操場就在下麵。那條“高考30天誓師大會”的橫幅在夜色中發出豔得詭異的紅光。林天天看見了頭頂的星空。
“破釜沉舟,搏他個日出日落!”一個領隊喊道。全班齊聲回應:“背水一戰,拚他個無怨無悔!”
“女生!”那領隊又喊。
女生們應道:“頭懸梁,錐刺股,巾幗揮毫書奇誌!”
“男生!”
男生們回道:“三更火,五更雞,須眉仗筆寫華章!”
喬麥和林天天朝坡下走去,操場越來越近,喊聲也越來越大。它們被灌入麥克風,再從主席台上的四台音響裏放出來,震得大地仿佛都在搖晃。
他們怕被主席台上的領導們發現,便繞道另一側的階梯,下到操場裏。在跑道之外有半個小籃球場,那裏沒有班級方陣。兩人便在那籃筐底下站著。
林天天注意到,喊口號的順序是從後往前,數字越小的班越晚。剛才喊的是10班。
“9班的同學們!”
9班的領隊是個身材高挑的女生,她站在隊伍前,手勢翻飛像個指揮家,用衝破天靈蓋的聲音高喊:“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同學們高聲答道:“我們!我們!我們!”
領隊又喊:“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
同學們也喊:“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
喬麥和林天天剛才在樓上聽,已然覺得大為震撼。而此刻近距離聽到,才真的感受到什麽叫攝人心魄。那領隊剛才用力太猛,聲音已有些沙啞,但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仰天長嘯: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數風流人物——”
全班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仰天齊呼:“還看今朝!”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他們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大,要不是8班的領隊把麥克風搶走,仿佛要就這樣喊到天亮。
8班的領隊是個男生,聲音裏有一種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質感,帶著一種不共戴天的恨,像是要把麥克風咬碎似的,狠狠喊道:“生時何必久睡!”
全班應道:“死後自會長眠!”
“生時何必久睡!”
“死後自會長眠!”
林天天好像有點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把頭偏了過去,冷不防看見,喬麥的眼睛裏竟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悲憫,又像是自憐。忽然想起剛剛走進這座校園時他說的那句話。
這就是我們兩年以後要來的地方嗎。
她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有什麽話要說。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叫了一聲:“喬麥。”
“怎麽了?”他轉過頭看著她。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我不打算再過這樣的日子,”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猶豫,想要說下去,卻又停了下來。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逃兵?”
他愣住了。“怎麽會呢?”
她沒有說話,似乎有點緊張,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為你高興啊。”他看見她眼中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不禁呆住了,“林天天,你……怎麽了?”
“沒什麽。”她呆呆地看著他,臉上漸漸露出笑容,“明天再告訴你。”
喬麥也呆呆地看著她,不再說話。兩人就這樣站在操場暗處的籃球架下,在震耳欲聾的呐喊聲中相對無言。
轉眼間,7班已喊完了一連串半文半白,也不知是古詩還是俗語還是什麽好詞集萃的東西。“腳踏實地山讓路,持之以恒海可移!”“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十年寒窗磨利劍!六月沙場試鋒芒!”“十年難忘鯤鵬誌,一朝圓夢鴻鵠心!”“有誌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到6班了。可喬麥完全沒有聽到他們在喊什麽。
並不是他們喊得不夠清楚,而是因為他的心髒突然跳得好快,任那6班喊得多麽驚天動地,也都被他屏蔽了,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因為他知道,下一個就是5班了。
他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隻是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不安。
終於,話筒遞到了5班的領隊手中。
是個男生,個子相當高,穿一件運動T恤,肩寬腿長,麥克風在他的手裏顯得很小。不是李昀安還能是誰?
他站在隊伍前麵,厲聲喊道:“高三5班,全體都有!”
“在!”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喬麥幾乎感到了窒息,林天天也跟著緊張起來。
李昀安突然發出一聲爆裂的怒吼,打碎了所有的寂靜:“考場如戰場,刷題如殺敵!”
5班應道:“考場如戰場,刷題如殺敵!”
他拿著麥克風,在隊伍前方快速地來回遊走,大喊一聲:“平時多流汗!”
5班全體應道:“戰時少流血!”
他大喊:“流血!流汗!不流淚!”
5班應道:“掉皮!掉肉!不掉隊!”
他的雙眼露出凶光,發音吐字也咬牙切齒起來:“分秒必爭,寸土不讓!”
“分秒必爭,寸土不讓!”
他一手拿麥,另一隻手唰地一下高高舉起,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提高一分,幹掉千人!”
5班全體也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提高一分,幹掉千人!”
“黃沙百戰穿金甲!”他的聲音已經啞了,仍然全力嘶吼著,喉嚨裏仿佛摻了黃沙。
“不破樓蘭終不還!”同學們應道。
“黃沙百戰穿金甲!”他又喊了一遍。
“不破樓蘭終不還!”
每一句都毫無保留地用足力氣,他的嗓音已從最初的少年之聲,變成一種既嘶啞又尖利的怪聲。他用這種怪聲,再次拚盡全力,大喊: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排除萬難,爭取勝利!”5班的人應道。
“5班!”他大吼一聲,攥起拳頭,朝著天空狠狠揮了三拳:“衝!衝!衝!”
“衝!衝!衝!”
“5班!殺!殺!殺!”
“殺!殺!殺!”
“殺!殺!殺!”他不知疲倦地喊著。
“殺!殺!殺!”5班的人也不知疲倦地應著。整座操場的人似乎都被感染了。喬麥和林天天看到,好多不是5班的人也加入了這一輪呐喊。
“殺!殺!殺!”李昀安揮舞著拳頭。
“殺!殺!殺!”越來越多的人一起喊道。
“殺!殺!殺!”
“殺!殺!殺!”
喬麥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聲嘶力竭的李昀安,想起他在黑板報上右上角那片小行星帶裏的照片,想起他填寫的絕代雙驕,想起他石破天驚的扣籃,想起他完成扣籃後對著鏡頭飛吻、說“新年快樂”時的笑容。他也想起了兩天後的半決賽,想起那句“永遠不要低估一顆冠軍的心”。
終於,他也把頭偏了過去。
林天天看著他,呆呆地不說話。在他們的耳邊,4班的領隊正在喊著什麽。然後是3班、2班、1班。
林天天,我們走吧。喬麥說。
走?她愣住了。不是要找李昀安聊聊嗎?
不用了。他搖搖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
我們走吧,林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