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響過5分鍾,陸續有學生從街對麵的校門裏走出來,彌散在小街的各個店鋪裏。林天天和喬麥所在這家小飯館也進來了幾個。喬麥壓低聲音問,什麽情況。林天天說,三晚下課了,現在是放風時間。

恩桃山的晚自習分為四節。一晚考試,二晚講題,三晚自習。住讀生還要上四晚,走讀生可以回家。喬麥問,這兒還有走讀生?林天天說,你看沒看見這山上有個小區?喬麥點點頭。剛才下車的時候看見了,就在這條飲食街背後。

林天天說,山上修不了高樓,那個小區裏都是5層以下的洋房,一層4戶,底樓帶花園。原本的定位是避暑養老度假房。結果因為離學校近,現在全都變成陪讀房了。條件好一點,不願意讓孩子住宿舍,家裏又有人能來陪讀的,就在裏頭租一套。外公外婆守著,天天做飯燉湯。

喬麥說,好辛苦啊。林天天說,還不是你想住就住得了的呢。人多房少,緊俏得很,年年搶破頭。

兩人說話間,小店裏已經坐了三四桌人,各自點菜,讓老板搞快點。喬麥說,這麽說的話,這些人都是走讀生?林天天說,也不全是。恩桃山是封閉式管理,非必要不出校。出校查兩樣東西。走讀生看走讀證,住讀生看出門條。喬麥問,出門條?

林天天說,就是一張專門的紙條,上麵有學校的章,還有班主任的簽字。必須得有正當理由才能開。不過,如果跟老師關係好,也不難拿。三四晚之間休息時間最長,很多住讀生這個時候也會出來吃個夜宵,回去繼續奮戰四晚。

喬麥聽到這裏,終於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一會兒趁他們回去的時候,咱們也跟著一起混進去?林天天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看,不是挺聰明的嗎。

原來你早就想到辦法了,難怪一點也不著急!喬麥笑了起來,忽然問了一句,林天天,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就是知道。

兩人沒聊幾句,那幾桌的菜都上好了。學校附近的小館子,核心競爭力就是上菜速度,菜單都以炒飯、小麵、抄手、米線這種快餐為主。

林天天把這幾桌人打量了一番,對喬麥說,咱們找他們打聽一下,最好能搞清楚那個李師兄是哪個班的。喬麥想起,杜總提過,這位李師兄成績不錯,應該是在好班。

林天天說,那就好辦了。好班就那麽幾個,三年來經過那麽多次分班、淘汰,流動性很大,人都混在一起,就算不認識,也應該聽說過。喬麥聽得頻頻點頭,把最後幾根牛肉絲夾進碗裏,刨了一大口飯。林天天又說,那你看這四桌人,誰最像好班的?

喬麥放下碗,邊嚼邊掃視全屋。角落裏的一桌是三個女生,衣著相當樸素,飯量不大,點了兩碗砂鍋米線,用小碗分著吃。旁邊一桌是兩個瘦弱的眼鏡男,一人嗨一碗三兩紅燒大排粉,加煎蛋,囑咐老板多放辣子,吃得滿頭大汗,鏡片蒙上四層白霧。櫃台邊上是兩女一男,打扮比較時髦,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其中那個男生笑得尤為花枝招展。

另有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就在最靠近門口的一桌。男生吃牛肉麵,女生吃一小碗抄手,偶爾說上一兩句話。喬麥注意到,男生把自己碗裏本就不多的牛肉夾了好幾塊到女生的碗裏。

喬麥皺起眉頭,似乎遇到難題。前三句都在各自的維度上隱隱具備某種“好班氣質”:區縣挖來的好苗子、貌不驚人的理科大神、文科尖子班裏的好姐妹。唯有第四桌比較難把握,可以優先排除。

林天天不服,幹嗎排除人家?喬麥說,孤男寡女,三更半夜,溜出來吃夜宵,離學校不到50米,還坐在門口這麽顯眼的位置,一點不怕人看見……不太像好班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吧?

林天天笑起來。那像什麽班的人能幹出來的事?17班?

喬麥愣住了。這才發現他和林天天好像也完全符合剛才說的這幾個特征,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他沒有用自己的筷子給林天天夾菜而已。就在這時,林天天忽然站起來,徑直走向門口,來到那對男女桌邊,拉出一把椅子坐了,然後衝著他招手。

那對男女停下了筷子,似乎有點意外。喬麥也被她搞蒙了,隻好頂著一腦袋問號走過去。剛坐下來,就聽林天天問道,你們是1班的吧?

男生點了點頭,表情十分淡定。喬麥心中大驚。林天天迅速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很是得意,接著說道,不好意思,打聽個人。叫李……李什麽來著?喬麥說,李尋歡。

我們班沒這個人。男生搖搖頭,繼續吃麵。林天天說,不一定是你們班的啦,但肯定是前幾個好班裏的。喬麥說,而且也不一定叫李尋歡啦,但是肯定姓李……他說到這兒,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但也隻能硬著頭皮接著說道,籃球打得好,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別特別好,有印象嗎?

男生吃了一大口麵,仍是搖頭,慢慢嚼完吞下,擦了擦嘴,淡淡道,籃球我不懂,好或不好也看不出來。再說了,我在二中三年,就沒見過有人打籃球。

林天天和喬麥互看一眼,表情凝重起來,終於感覺到這事比他們想象得要難。就在此時,那女生放下了筷子。

你們說的是李昀安吧。

兩人聽得一驚,頓時感覺有了眉目,忙問李昀安是個什麽人。女生說,個子挺高的。高一上學期,我們在3班同班過一個月。體育課經常看見他一個人在那兒打籃球。沒人跟他一起打。

喬麥驚呼,就是他!就是他!他現在在哪個班?女生搖搖頭說,不曉得。同班兩個月就分班考試了,後來再沒在1班見到過他。應該也不在2班,因為2班就在我們隔壁。你們可以去345班問問。

兩人大喜。有了名字,目標範圍又縮小到這幾個班,那就好找多了,趕忙連聲道謝。女生笑笑不語,起身走向櫃台。那男生也一起過去了。林天天和喬麥還坐在位子上,相視而笑,都覺得信心倍增。

不一會兒,那二人結完賬向門口走來。喬麥又道了一聲謝。那女生隻說不客氣。步出飯館的時候,忽然回過頭,輕輕說了一聲,加油哦。

喬麥愣住了。待要再問什麽,二人已並肩走過小街,進了二中校門。

喬麥看得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問林天天,你怎麽知道他們是1班的?林天天說,都是你提醒我的啊。喬麥奇道,啊?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林天天笑了笑,你剛才不是說,孤男寡女,三更半夜,溜出來吃夜宵,離學校不到50米遠,還坐在門口這麽顯眼的位置,一點不怕人看見……那你想想,如果不是成績好到爆,敢這麽囂張?

喬麥恍然大悟。二中有各種各樣的規則,但在它們之上,還有一條高於一切規則的,那就是成績好。成績好是一種天然的合法性與豁免權,成績好壓倒一切。當它與其他規則產生矛盾時,以它為準。這正是邱遲考了年級第一便能暢行無阻地從1班搬到17班的原因,也正是艾主任當初用月考成績單來摧毀籃球隊的理由。

某種意義上,它就是這所學校運轉的底層邏輯。

喬麥還在沉思中,林天天看見店裏其他幾桌也吃得差不多了,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肋骨,咱們走吧!

兩人來到櫃台,林天天結完賬,老板說,剛才那個女生留了個東西在我這兒,她說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就給你們,如果用不著就算了。林天天和喬麥都是一愣,忙問是什麽。老板從櫃台上那尊招財貓的腳下取出兩張紙條,遞給林天天。

看上去隻是兩張普通的小紙片,質地輕薄,微微泛黃,似乎是用以前的試卷用紙裁切而成。不過上麵蓋著學生處的章,還有高三1班班主任的簽名,抬頭印著三個大字:出門條。

喬麥滿臉震驚,林天天則感到一陣慶幸:光琢磨怎麽混進去,忘了一會兒怎麽出來了。若非高人相助,今日隻怕要困在這恩桃山的校園……

她為什麽要幫我們?喬麥問。林天天搖搖頭,1班的人,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呢?

兩人向老板道謝,收下出門條,來到街上。流連於其他店鋪的學生們也都紛紛往校門裏走,匯成一股小小的人潮。趕緊混入其中。保安果然已經習慣了這每夜例行的遷徙,人一多,根本顧不上查證。兩人被人潮裹挾著成功進了校門,走在通往教學樓的小路上,夜色中相視一笑,輕輕擊了個掌,比出勝利的手勢。

恩桃山校區不大,隻有兩棟樓加上一個操場。一棟環形教學樓橫亙在校園的正中心。左邊不到20米是另一棟長條形建築,一樓是食堂,上頭幾層全是學生宿舍。教學樓右邊,一個小斜坡下去,有一個橢圓形的操場。比黃桷樹街校區那種正規的大操場小了一號。考慮到高三本來就沒什麽體育課的需求,也夠用了。假如你乘坐直升機從空中俯瞰整個校園,會看到這三個建築物正好排成一個詭異的“IO0”,不知有何深意。

與老校區那種參天大樹像野草一樣到處亂長的環境相比,恩桃山校區可以用寸草不生來形容。教學樓和宿舍樓中間的花園不僅麵積很小,而且極其敷衍,像是玩《模擬人生》的時候隨手扔了幾片灌木叢在那裏。而除了這一塊小小的植被,這座建在草木蔥蘢的恩桃山上的校園裏幾乎見不到一點綠色。

喬麥抬頭望著那棟羅馬鬥獸場一般的環形教學樓,一間間教室燈火通明,忽然感歎了一句,這就是我們兩年以後要來的地方嗎。林天天說,不一定哦。喬麥不解,轉頭問她,什麽意思?林天天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什麽。

兩人隨著人群一起進入教學樓,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這些人並沒有回教室,而是直接穿過環形大樓的中庭,又從另一側出去了。

不止這些和他們一起回學校的人,那些原本待在樓裏的也紛紛從樓上下來了,而且也都從那一側出去。不到幾分鍾時間,整棟樓竟然被清空了。

而他們去的,正是操場的方向。

喬麥被搞蒙了。不是馬上要開始四晚了嗎,怎麽都往操場跑?難不成大晚上的要去集體跑步?

林天天也覺得古怪。喬麥說,要不去操場看看?林天天想了想,先別顧著看熱鬧,正事要緊。他們把整棟樓都騰出來了,咱們正好搞搞清楚那個李昀安到底在哪個班,等他一回來,直接拖出去聊聊。

喬麥覺得有理。兩人便開始在這大樓裏四處溜達,尋找3、4、5班的教室。沿著環形的內壁一間間尋過去。每每遇上忘記關燈的教室,都忍不住向裏麵看一眼。

這些教室裏明明一個人也沒有,視覺上卻都擁擠不堪。每一張課桌上都堆著無數的課本、筆記、試卷,有的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有的胡亂散著,暗暗透露出課桌主人的精神世界瀕臨崩潰的訊息。還有五顏六色的書包、水杯、各類文具,一股腦擠滿視線,看得人喘不過氣來。沒擦的黑板上布滿各位老師狂野的板書。後牆的黑板報用令人眼花繚亂的繪畫和文字呈現出高考衝刺的統一主題。兩塊黑板上方都貼著鮮紅的標語,在白色的燈光下刺你的眼。兩側的牆壁也沒有被放過,那裏掛著更多的標語和格言,貼著曆次考試名次表,或是各所大學的信息,以及某些同學的優秀作文或示範答卷。

在黃葛樹街校區,喬麥偶爾路過高一1班時,向門裏瞥過幾眼,也曾被那裏麵擁擠的視覺元素和令人窒息的氛圍嚇一跳。此刻他們匆匆掠過的這些教室,門牌上的數字都頗為靠後,顯然距離那些所謂的“好班”還有一定距離。但它們每一間,看上去都比高一1班還要瘋狂100倍。

就這樣從一樓逛到三樓,兩個無人看管的夜遊神。林天天在前,摸索各班教室排列的規律。喬麥在後,被一間又一間教室裏的場麵震撼。樓道裏除了他倆的腳步聲,還有人潮的聲音,從教學樓一側的操場上隱隱地傳來。人們似乎在聚集。不知在幹些什麽。

終於,喬麥聽見林天天喊了一聲,“找到3班了!”

3班的景致與樓下那些十幾、二十幾班沒什麽不同。要說有,那就是黑板報畫得更**一點——不是乘風破浪、披荊斬棘、金榜題名、蟾宮折桂之類泛泛的意象,而是一座金字塔。

這是一座由幾十所大學組成的金字塔。它們被劃分成5層,各有名字。位於塔尖的兩所學校被稱為“絕代雙驕”。往下三層依次是“人生贏家”“未來可期”和“砥礪前行”。而位於最下麵一層的那堆大名鼎鼎的學校,則被稱為“從頭再來”,仿佛是對考到這一層的學生們的人生建議。

金字塔的每一層都貼著許多寫有人名的小紙片。喬麥猜測是班裏的學生。絕代雙驕僅有1人,從頭再來共計8個,其餘眾生則散布在人生贏家和砥礪前行之間。

林天天的目光鎖定了貼在黑板邊上的《第七次摸底考試成績單》。兩人一核對,立刻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金字塔上那些小紙片分布的依據。喬麥說,看來每次考完,他們的名字都會在這座金字塔上重排。有人爬上塔尖,成為絕代雙驕,有人落到塔底,從頭再來。

林天天想了想自己上次月考的排名,笑著說,如果我在這個班,肯定是從頭再來這一層的。不對,可能還要再低一點,黑板都畫不下了,得畫到地板上。喬麥說,你都到地板上,那我就得到一樓去了。我那層叫個什麽名字好呢?林天天說,拭目以待吧。喬麥笑笑說,我看不如叫滾去投胎。

兩人說笑一陣,在那名單上找了半天,並沒有看到李昀安或其他類似的名字,看來不在3班。出門轉到隔壁4班以前,他們從窗戶向外望了一眼,隻見斜坡下的操場,全校同學已按班級列隊,不知是何用意。方才的嘈雜喧鬧停了下來,整座校園裏一片安靜,蟋蟀的聲音從校園外的樹叢裏傳來。

4班沒有關燈,“七摸”的成績單貼就在黑板的右側,離教室門不遠,兩人徑直走過去,用手指頭從上劃到下,反複確認三遍,依然沒有找到李昀安的名字,不免開始擔心,剛才小飯館裏那女生會不會情報有誤。

操場上突然傳來雄壯的音樂聲,伴隨著全校學生整齊劃一但意味不明的呐喊。喬麥和林天天偷偷溜進人家教室,本來就做賊心虛,這一喊更是嚇了一跳,兩人同時條件反射般地伏低身子,差點就匍匐在地,就像在躲轟炸機。

過了幾秒,發現並沒有人來抓他們,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都笑了。重新站直,跑到窗邊,向操場上張望。

隻見滿滿一操場人,分成幾十個方陣,在主席台上的學生代表的指揮下,激昂的音樂聲中,高聲呐喊著什麽。不過音樂聲太大,實在聽不清內容。喬麥完全看傻了,不懂這幫人大晚上不睡覺練什麽獅吼功。林天天卻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了?他問。林天天說,明白他們在幹什麽,喊什麽,也明白為什麽現在整棟樓都是空的了。他轉過頭,正想等她說下去,卻見她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後方的牆壁,於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裏掛著一個巨大的倒計時牌子,上麵寫著:

距高考還有 30 天

兩人再次望向操場,隻見主席台上升起一條鮮紅的橫幅——“高考30天誓師大會”。橫幅下坐著一排領導。當中一位女士,雖看不清容貌,但憑那漂亮的輪廓與優雅的氣質,林天天一眼就認出,不是艾主任還能是誰?其餘幾個不認識的,大概是駐守恩桃山,統管高三年級的領導。

呐喊聲終於停了下來,音樂也停了。學生主持人聲情並茂地說,同學們,在這最後衝刺的關鍵時刻,夏銘校長也來到了恩桃山,為大家帶來最動人的鼓勵與祝福!下麵有請校長講話!

坐在艾主任身旁的中年男人起身,來到了話筒前麵。林天天和喬麥都是一驚。他們竟沒認出夏銘的身影,這校長平時當得也太低調,太缺乏識別度了。

喬麥被這宏大的場麵深深吸引了,還想接著看,卻被林天天製止。趕緊去隔壁接著找吧,她說。這活動也不知道要搞多久,萬一他講完話就結束,咱們可來不及了。

兩人懷揣著不安的心走進5班教室,打開了燈。眼前景象之擁擠,之混沌,之劇烈,比起3、4班有過之而無不及。林天天心裏著急,徑直走向貼在後牆上的“七摸”成績單。喬麥則忽然在最後一排窗邊的座位前駐足。

夏銘的講話在窗外回響,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溫暾,完全沒有這種時刻應該有的雞血與熱血,更像是一種舒緩的白噪音,仿佛是在幫助台下這些普遍缺覺的高三學生們提升睡眠質量。過了10秒鍾,高三5班教室裏的兩人幾乎同時叫了起來。

“找到了!”

他們看向彼此,笑得都很燦爛。林天天的手指戳中了位於成績單中部的一個名字。而喬麥則指著他麵前的座位。印著科比·布萊恩特專屬logo的書包,桌上的芝加哥公牛1998賽季“Last Dance”官方紀念水杯,透明的文具盒裏那張精心裝裱過的休斯敦火箭隊中鋒姚明2002新秀賽季球星卡。

他們都指向了同一個人。那個隱藏在恩桃山深處的世外高人,籃球瘋子,那個在兩天後的半決賽裏,唯一可以拯救這支球隊的人。

他不叫李尋歡。

他叫李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