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悶著腦袋一路狂奔,直衝到羅漢寺中學門口,終於停下來。
眼前一條大馬路,車燈匯成一條香檳色長龍,像被星光照亮的小河。校門外沒有熱鬧,隻有華燈初上,風吹落葉,下班的行人慢悠悠走過,一切安靜,祥和,仿佛另一個平行時空,全然不似剛才球館裏麵,一盆爆辣火鍋,一萬種食材沸騰翻滾。
喬麥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突然冷靜下來,腦子裏冒出一堆問號。剛才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熱血,悶頭便衝,好多事情都沒想明白。或者說,根本就沒想。
現在,他要去恩桃山找那位李師兄。可是,怎麽去?怎麽進校門?怎麽找到他?他真的像杜總說得那麽厲害嗎?如果是真的,他願意來嗎?不願意的話,怎麽說服他,或者怎麽綁架他?這些他全都不知道。
現在他的手裏隻有一個名字,李尋歡。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無比確切地知道——他一定要找到這個人,不管用什麽方式。兩天以後,要讓他穿著二中的球衣,出現在半決賽的球場上。
所以,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一秒鍾也不能耽誤。
然而這趟“尋歡”之旅還沒開始,就遇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沒錢。
從二中本校區到恩桃山,就要一個半小時。現在往反方向坐了12站地鐵到羅漢寺,離得就更遠了。若是乘坐公共交通,得先原路返回,換乘另一條地鐵線,坐到終點站,再徒步1.6公裏走到山腳下的公交車站,等上山的班車。這一路折騰下來,至少要兩個半小時。待他上得山來,隻怕校門都鎖死了。
隻能打車了。但他摸遍周身衣兜,根本湊不出一張能打車打到恩桃山的鈔票。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衝回球館,找杜總借點路費。雖然有點糗,但在他即將完成的偉大事業麵前,丟個人算得了什麽?
他正準備邁開雙腿往回衝,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喬麥!”
一轉頭,隻見校門旁邊的奶茶店,一個少女正站在店門口的台階上,捧著一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嚼著珍珠。
是林天天。他這才注意到,今天她穿了一條印花的新裙子,上麵有幾個打架子鼓的小人兒。夜風橫著吹過她的劉海,發絲依次揚起又落下,像被指尖劃過的琴鍵。他呆呆地望著她,然後笑了一下。
她問他笑什麽。他說,林天天,你今天真好看!她愣住了。嚼著珍珠的嘴停下來,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他說,就像……
就像什麽?她問。他仍是呆呆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笑嘻嘻地說,就像一個錢包。
兩人趕到恩桃山校區大門口,隻用了40分鍾。
上山路上,司機師傅說,下山拉不著客,加20塊油錢。林天天哪裏受得了這個欺負,立刻拿起法律武器,指出索要返空費是違法行為,可以投訴。司機聽得都笑了。她見嚇他不住,便軟下來,大講窮學生如何不容易。司機嘿嘿一笑,小妹子,別騙我我,你們這種我見得多了,帥哥美女,星期五晚上出來耍朋友,怎麽會沒錢?
坐在後座的喬麥和林天天都是一怔。夜色中看不真切,也不知紅了幾張臉。不過,倒是沒人跟師傅爭辯。
最後還是加了20塊。雖然受了欺負,好歹順利上山,林天天心想,不算完敗。付錢的時候送給師傅一個甜甜的微笑,彼此都收獲了滿意的結局。
兩人下得車來,眼前一條小街。幹鍋小炒,稀飯涼麵,米線小麵酸辣粉,炸雞燒烤串串香,涼糕奶茶燒仙草,一字排開,都是中學附近的常規節目。用最猛的火,最重的料,最低的價格,撫慰十七八歲瘋狂的味蕾和強健的腸胃。
小街走到一半,迎麵一座大門。304不鏽鋼電動伸縮門,LED小屏幕閃著紅光,滾動著日期、氣溫、歡迎光臨。四麵高牆圍得嚴嚴實實,帶著尖刺的鐵絲網一圈圈卷在牆頭,明晃晃地告訴你那句歡迎光臨隻是客套。三個監控攝像頭並排高懸,門衛坐在門衛室裏擺弄手機。旁邊一塊花崗岩,上麵鑲著四個金字,江州二中。
喬麥和林天天互看一眼,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恩桃山。與其說是校區,倒不如說像個小型工廠園區。
兩人站在小街的另一側,遠遠望著緊閉的校門,陷入了沉默。
恩桃山實行封閉式管理,隻有本校學生可以進出。這樣大搖大擺走過去,勢必遭到門衛盤問,要求給班主任甚至學校領導打電話才能放行。
可是那樣一來,就暴露了。喬麥的計劃是一切秘密進行:秘密地找到李尋歡,秘密地將他帶到球隊,秘密地跟大家一起訓練,最後突然出現在賽場上,讓任何人——無論是艾主任,還是恩桃山這邊的老師,都來不及阻撓。所以,決不能暴露。
那該怎麽進去呢?喬麥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天天。一時衝動就上了山,現在落得這麽一個尷尬局麵,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可林天天卻抬著頭,一臉悠閑地望著天空,臉上看不到半點煩惱。
山上的星光果然比城裏亮得多啊,她說。喬麥也抬起頭,不禁叫了起來,哇,好多!
兩人就這麽靜靜站在恩桃山校區對麵,看星星。林天天沒一會兒就站累了,雙腳交叉,一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拿著奶茶,肘部抵在喬麥的手臂上,把他當個電線杆一樣支著。可惜沒有月亮,喬麥說。林天天說,當然不會有啦。明天是農曆初一,新月,看不見的。
喬麥說,你怎麽連農曆都知道?林天天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也不知這樣看了多久,喬麥突然把頭低下來,皺起眉頭說,不行,得趕緊想想怎麽進去。
林天天依然抬著頭,慢悠悠地說,急什麽,現在還早,時間有的是。辦法嘛,想一想就有咯。喬麥點點頭,我正在想。
林天天見他一臉嚴肅地望著地麵,仿佛是想從那瀝青裏找出什麽錦囊妙計,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喬麥說,怎麽了?
就打算站在這兒硬想啊?林天說。喬麥蒙了,那不然呢?
她指著20米外的一家小飯館,笑了一下,大哥,餓著肚子怎麽想啊?
幹鍋排骨,泡椒雞雜,熗炒藤藤菜,木桶飯隨便盛。喬麥本來就沒吃晚飯,此時正好狼吞虎咽,大喝可樂。林天天咬著快被咬爛了的奶茶吸管,笑盈盈地讓他慢點吃。店裏隻有他們一桌客人,老板剛剛看見他們進來,似乎有點意外,但也沒多問什麽。
喬麥說,就知道傻笑,趕緊想想怎麽辦啊。你別看我一直在吃,其實我也一直在想呢。
林天天說,那你想得這麽認真,想出什麽成果了?喬麥用紙擦嘴,搖頭。林天天說,那你說個什麽。喬麥說,但是你比我聰明啊,我可能想10分鍾都想不出來,你一想,說不定10秒鍾就想出來了。快想想吧。
林天天並不著急,繼續饒有興味地看他吃飯。看了一陣,表情忽然變得十分認真,往前湊了湊說,喂,你真覺得我比你聰明?喬麥愣了一下,這不是廢話嗎,當然了。林天天咬著吸管,發了一會兒呆,像是有什麽心事,搖了搖頭說,我不覺得。
喬麥說,其實我剛剛想到了一個辦法。很簡單,就是給教練,啊不,徐老師,打個電話,讓他給門衛說一下。林天天雙手一拍,對哦,他也是學校的老師啊。你看,你這不是想出來了嗎?
喬麥說,但是不行。林天天說,怎麽不行。喬麥說,那天他不都說了,從此以後,籃球隊任何事情都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人家擺明了不願意再理我們,我們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喬麥表情嚴肅,一副對徐楓怒氣未消的樣子。林天天笑了一下,我看你是怕連累他吧。
喬麥愣住了。林天天說,畢竟,我們可是要在離高考隻有一個月的時候,從恩桃山拐走一個高三的學生。學校追查起來,咱倆最多也就是背個處分。要是發現徐老師也是同夥,他的麻煩可就大了。我說得沒錯吧?
喬麥夾了一大筷子泡椒牛肉絲,和在米飯裏,塞了滿滿一嘴巴,這樣就可以不用說話,不用回答她的問題了。林天天依然不慌不忙,咬著吸管,看了一眼手機。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街對麵的校園裏傳來一陣悠揚的弦樂。那正是二中標誌性的晚自習下課鈴聲,與黃桷樹街校區用的是同一支曲子。
來了!林天說。喬麥問,什麽來了?
她笑著說,進校門的辦法來了。
戴墨鏡的說唱歌手說完了,上來幾個朋克打扮的小夥子,蹦蹦跳跳,主唱有點大舌頭,唱起歌來嘴裏像含了兩枚鵪鶉蛋。他們的彩排一直被糟糕的音響設備打斷。麥克風不時響起刺耳的嘯叫,貝斯連接的音箱發出漏電般的雜音,震得舞台背後候場區的邱遲頭皮發麻。
下一個上場的就是邱遲和他的三位師傅了。他們已經等了快兩個小時。
負二樓天台巡禮樂隊在這次音樂節的演出陣容裏算不上大咖,但因為在江州本地小有人氣,算是主場作戰,還是爭取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對應明天的演出順序,差不多正是中午12點半左右,日全食出現的時刻。
幾位師傅都很滿意。屆時,他們將演奏那支專為這場天文盛事而作的樂曲。觀眾們在樂聲中掏出各色觀日設備,一起抬頭望向天空,仿佛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宗教場麵——而他們則是祭司,聽上去還挺酷的。
但現在,還得接著等。為了那幾分鍾的酷或愉快,你必須先忍受無盡的瑣碎與無聊。邱遲很早就知道,這世上大多數工作都是如此或比這更糟,也許搖滾樂是個例外。現在他知道,沒有例外。
候場的時候,長發男坐在草坪上喝啤酒,已經喝空了兩罐。環男抱著他的小本子,躺在一張行軍**,不知在寫些什麽。文身男在跟一支候場的爵士樂隊成員們談論另一支民謠樂隊的女主唱和男鼓手那點事兒。邱遲表情放空,隨意撥弄著吉他,忽然看見放麵前的手機亮了。
推送消息的是那個小說閱讀app。
小說竟然更新了?他有點意外。通常更新的時間會是周六和周日的晚上,想不到這周來得這麽早。點開一看,不禁愣住了,因為隻有一行字:
“敬告讀者:本周末停更。琥珀川”
沒有多餘的解釋,又冷又硬。冷得像江邊警示牌上的“禁止下河遊泳”,硬得像學校小超市貨架上的“內有監控請自重”。這很琥珀川。
他意識到,這似乎是這部小說開寫以來的首次停更。以前,就算在考試周也沒斷過。“敬告”剛發出來不到1分鍾,評論區已經有不少翹首期盼了一個星期的讀者發出哀號。
“怎麽了?”邱遲發過去一條私信。
過了一會兒,琥珀川回道:“這周末很忙。”
邱遲麵對屏幕,產生了一些思考。這周末,他也很忙。今晚排練,明天演出,後天要打半決賽,也許是目前為止人生中最忙的一個周末。那麽,琥珀川又在忙些什麽呢?她要忙的事情,會跟我有關嗎?
“要去看日全食嗎?”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他終於問道。
“嗯。”
“在哪兒看呢?”
“不知道,可能在家吧。陽台上。”
邱遲感覺到一股奇異的衝動,正從心底湧上來。想要抑製,卻始終不得要領,因為他甚至都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麽。就這樣對著屏幕發了不知多久的呆,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一抬頭嚇了一跳。三個師傅不知什麽時候圍坐了過來。
“徒兒,你有心事。”長發男喝空第三罐啤酒,眯起眼睛,一掌拍在邱遲的肩膀上,“最近一直都有,但是今天好像尤其嚴重。”
邱遲愣愣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你感到憂鬱,不妨跟我們分享。”環男說,“就像兄弟一樣。”
邱遲被他們三個圍得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地鎖上了手機屏幕。
“我們絕對會為你保密。”文身男的表情誠懇得驚人,似乎忘了自己5分鍾前還在那邊興高采烈地講別人的八卦。
邱遲看著他們三個,一個睡眼惺忪,一個滿臉憂傷,一個言辭懇切,不禁笑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我有一個從沒見過麵的朋友。”
“一個從沒見過麵的朋友。”環男唰地一下掏出本子,飛快地寫起來,“我喜歡!”
“不是說保密嗎?”邱遲笑道。
“我和我的本子之間沒有秘密可言。”環男頭也不抬地說,“我死之前一定會把它燒掉,不會有人看到它,放心。”
邱遲擺擺手,表示自己隻是開個玩笑,並不是真的介意。
“接著說。”文身男往前湊了湊,皺起眉頭,似乎很感興趣。
“其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我對她的生活一點也不了解。我們常常聊天,在手機上。什麽都聊,除了她是誰,她在哪兒。”
“你們的談話有一個禁飛區。就是她的生活。”環男邊記邊說,“那麽,是誰在躲呢?是你嗎?”
邱遲被問住了,半天沒有說話。
“你這個問題太複雜了,”文身男說,“我來換一個問題。和她聊天,是一種什麽感覺?”
“很放鬆。”邱遲想了一會兒,“有時候,又很緊張。就像……”
三個師傅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像什麽?”
“就像在看一本偵探小說。”
三位師傅互看一眼,各自點了點頭。“好吧,說說你現在的困惑。”
“我想……邀請她來看我們的演出。但又不知道該不該這麽做。”邱遲停了一下,又道,“也許她並不想見我,也許應該保持現狀,也許改變不是一件好事。”
“邱也許。”長發男突然說,“這是你的新名字。以後我就叫你邱也許了。”
他哼哧哼哧地笑起來,似乎對自己起外號的天賦非常滿意。臉漲得通紅,長發淩亂地披散著,以貴妃醉酒的姿勢側臥在草坪上,看上去非常滑稽。邱遲沒有說話。
“現在你想想這麽一個問題。”長發男迷離的雙眼盯著邱遲,“假如明天日全食的時候,太陽突然爆炸了,全地球的人都會在那一瞬間死掉……”
“日全食隻是太陽被月亮擋住了,又不是撞上了,怎麽會爆炸?”邱遲說,“而且,就算太陽爆炸了,人類也不會馬上毀滅,隻有正對太陽的那一半會死,另外一半還可以再活一陣子。地球會陷入黑暗,像個垃圾袋一樣在太空中漂浮。師傅,你不懂科學,不要胡說八道。”
“假如!我是說假如!”長發男無奈地撩了一下頭發,接著說道,“假如太陽爆炸,一萬個火球從天而降,滾燙的隕石碎片刺破大氣層,最耀眼的火紅色的光降落在頭頂,超出人體承受能力三萬億倍的太陽輻射隨颶風而來。腳下的土地化為熔岩,巫江的水沸騰起來,變成蒸汽。沒有人可以逃脫。所有人都會在看到這個景色以後的一瞬間化為灰燼。我知道我說的這些畫麵都不科學你不用再糾正我了。我想問的問題是,假如這一切都會在明天發生,那麽在這個最美麗,最悲壯,最後的一瞬間,你想不想和她一起?”
邱遲沒有說話。
“下一個,負二樓天台巡禮樂隊。”
該他們上場了。三位師傅都坐起來。邱遲趕緊也站起來,要去搬器材,卻被長發男攔住了。
“不用管,我們搬得動。你先坐在這裏,想一想我剛才的問題。想好了,再背著你的吉他上來。”
邱遲呆住了。另外兩位師傅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始各自搬動器材。他站在原地,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感到上空一陣灼熱。抬起頭,隻見一萬個火球從天而降,巫江如開水般沸騰,腳下的野草枯萎,坍縮,**的泥土化作熔岩,身後的南山噴出橙紅色的火焰。
他拿起手機,輸入了一句話,點擊發送:
“明天我在濱江公園演出,你願意來看看嗎?”
四周的風暴還在繼續。他又發了一句:
“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全食。”
最後一句:
“琥珀川同學,我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