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岩上靈岩寺,靈岩山下通靈橋。喬麥在橋頭下了出租車,一路小跑進了園區大門,拾級而上。位置一高,風景也壯觀起來。青山綠水,蒼鬆翠柏,靈岩古刹的一角掛在山巔。站在北邊半坡上,可以看見巫江的一條小支流彎彎曲曲,從山下流過。翻到坡的另一側,能看見江州主城,和半座城外的南山。

喬麥對此地很熟,每年全家人至少要來一次。標準流程是先去大門不遠的一期C區看爺爺奶奶,然後爬到半坡,去種滿鬆柏的三期B區看外公外婆。最後上到山頂,翻到南麵,在正好可以俯瞰江州城的那一排,給尚叔叔倒一杯白酒。

今天他跳過前兩個步驟,直奔最後一處,一步跨三個台階,向著山頂飛奔。一翻過去,就看到了小語。

她穿著牛仔短褲和一件黑色T恤,挎著一個很舊的帆布包,隨意地坐在地上,望著山下的風景。身體的一側靠著老尚的墓碑,就像小時候靠著他的肩膀。

喬麥長出一口氣,慢慢向她走過去。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見他,先是愣了兩秒,然後笑了。她看上去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憔悴,隻是皮膚在強烈的陽光和黑衣服的映襯下顯得特別蒼白。

你肯定沒吃早飯,他說。雖然已經快到中午了。他遞給她一個塑料口袋,裏麵是六個包子和一杯豆漿,上車前在路邊買的。

小語說了聲謝謝,很自然地接過來,吸管戳開杯蓋,開始喝豆漿。

喬麥看見老尚的墓碑四周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今天整座陵園都沒什麽人,他便直接坐在過道上。背對著山下的江州城,正對著這塊墓碑。

這是一座雙人墓。老尚的名字隻占一邊。喬麥見過這種做法。外婆去世的時候,他們就在那塊碑上把外公的位置留出來了,甚至連名字也提前刻上去,不過用的是紅漆,以示此人尚在人間。外公沒有等太久,兩年後就入住了。

眼前這塊碑上,張阿姨的位置也空出來了,但還沒有刻她的名字。畢竟老尚去世時她不過四十出頭,對於一塊墓碑來說,未免太過年輕了一點。她當時不是沒有想過,幹脆一起刻了算了。但老喬勸她,反正最後都要刻上去的,現在著什麽急。張阿姨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她的終點早就確定了。不確定的是到達終點以前,如何度過這漫長的餘生。

喬麥看著墓碑上老尚的照片,跟剛才家裏觀音菩薩旁邊擺的不是同一張。這張笑得更燦爛,是老尚去世幾年前,領優秀職工獎時拍的。刻碑時小語從相冊裏挑了這張,張阿姨覺得不夠正式,想換成廠裏統一拍的證件照。小語說,爸爸最喜歡笑。我希望以後每次來看他的時候,他都是笑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才10歲。

她的確常常來看他。過年,清明,還有他的生日。和母親一起,有時還有喬麥一家。

還有一些時候,隻有她一個人。往往在周末。42路公交車一路向北,開到靈岩山下。既不燒紙也不上香,酒水瓜果一概不拿,就帶一包餐巾紙,一瓶礦泉水,衝走碑前的浮土,再把那張照片擦得幹幹淨淨。然後像今天這樣,在這塊墓碑邊上靠一會兒,看看風景就回去。這是她的秘密,從不告訴母親,隻有喬麥知道。因為每次都跟母親說是跟喬麥出去玩了,需要他幫忙撒謊。

有一次,喬麥忍不住問她,為什麽不能跟媽媽直說,是去看爸爸了。他記得她給了一個很奇怪的回答,當時的他並不能理解。現在還是不能。

她說,我不想讓她覺得,這件事情跟她有什麽關係。

小語咕嘟咕嘟喝著豆漿,包子一點沒動。喬麥說,每次看到尚叔叔這張照片,我都會想起小時候,他教我打籃球。小語說,不都是你爸教的嗎。喬麥笑了,我爸也是這麽以為的。

我爸確實教了,但我沒怎麽學。因為他那些動作,都是廠隊風格,太土了。投籃不講手型,上籃隻會跨大步,張牙舞爪像個大螃蟹。尚叔叔不一樣,他追新潮,很早就開始看NBA,跟我們這些小孩子談的都是喬丹、皮蓬、羅德曼。我們願意跟他學。咦,這些事情我是不是都跟你講過了?

小語點點頭,是講過了,但沒關係,我很喜歡聽你講這些。多講幾遍才不會忘。喬麥說,怎麽會忘?小語很平靜地說,當然會忘。人的記憶沒有那麽厲害的。

她把喝得還剩一半的豆漿放在地上,忽然說了一句,我大概能活80年。喬麥愣了一下。她接著說,隻有前10年有爸爸。最早那三年還沒什麽記憶。所以,關於他的回憶隻有六七年而已。太短了。以後肯定都會慢慢忘記的。

其實已經開始忘了。來這兒的路上,我就發現,有點想不起來他的樣子了。很奇怪吧,清明節剛來過的,家裏麵也有照片,可就是想不起來了。一片空白。

喬麥說,所以你經常來這兒,是怕自己忘了。小語說,我以後肯定沒辦法經常來看他。趁著現在還能來,就多來看一看。喬麥琢磨著她說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不知為何,陽光似乎不像剛才那樣強烈了,山坡上刮起了風,吹在身上好涼快。

怎麽不吃包子,他問。是不是冷了?她笑了一下,還熱乎的,我隻是不餓,吃過早飯了。他問,在哪兒吃的。她說,家裏啊。他呆住了。

她從他的反應裏立刻明白了一切,笑道,我媽肯定以為我昨晚走了就再沒回去吧?

喬麥仍是一臉困惑。難道不是嗎……

小語說,我在樓下待了一會兒就回去了。她倒在沙發上,睡得很沉。我去洗澡,睡覺,早上7點多鍾起床,在家裏吃完早飯才到這兒來的。灶上的蒸鍋裏麵還給她留了牛奶和花卷,看來這些她都不知道吧。

喬麥說,她著急嘛。小語不搭話。喬麥又說,人都喝昏了,醒來看見你不在,嚇個半死,哪還有工夫查看這些蛛絲馬跡。小語說,她也不想想,如果我沒回去,那客廳的燈和風扇是誰關的。

喬麥鬆了一口氣,笑著說,我一著急,也跟著犯傻,以為你昨晚上衝出家門就跑這裏來了,還擔心你走得急,身上沒帶錢,公交收班,出租也打不了,隻能一路走過來,那得走多久啊。

小語淡淡道,沒那麽誇張。陵園晚上又不開門,我來幹什麽?喬麥說,就是啊,我剛才來的路上還著急呢,真不知道你這一夜是怎麽過的。

她被他憂心忡忡的樣子逗笑了。沒想到吧,是在**舒舒服服過的。他也笑了。她說,別講我了,講講你自己。怎麽受傷了?

喬麥低頭一看,原來她問的是他手裏那張X光。從醫院匆匆趕回小語家,又馬不停蹄地來到這裏,X光片都來不及放下。

沒受傷,他說。之前去測了個骨齡。本來今天要讓專家讀片,結果被你媽一通電話召回去了。小語問,能讀出來什麽。喬麥說,聽說是這個骨骼的閉合程度。具體我也不懂,反正專家看一眼,就能算出我還能長幾年,這輩子能長到多高。怎麽樣,像不像算命?她笑了一下,就是算命。科學算命。

小語說,你曉不曉得,現在還有一種科學算命,是檢測基因。喬麥搖搖頭。她說,就是寄給你一個試管。你往裏麵吐個兩毫升的口水,再寄回去。一個月出結果。

能出什麽結果呢,他問。

什麽都能。糖尿病、高血壓的風險,睡眠質量,代謝水平,喜不喜歡喝酒,容不容易喝醉,有沒有煙癮,發質如何,會不會長斑,創造力,責任感,同情心,有沒有社交障礙,中年的時候會得抑鬱症還是大部分時間都很開心,老年會不會癡呆,大約在多少歲死掉。

喬麥聽得目瞪口呆。這麽多東西,全都在這幾滴口水裏麵?小語說,不是完全決定性的,但都跟基因有關。喬麥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呆呆地望著前方,慢慢搖頭。小語說,不信?喬麥說,隻是沒想到,原來人生是這樣可以預測。

小語笑了一下,不再說話,望著山下的城市和遠處的南山。天色變得比剛才更暗了一點。喬麥忽然輕輕歎了口氣,要是有誰能預測一下明天的半決賽就好了。

小語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要是現在有人告訴你,他是從明天穿越回來的,可以告訴你比賽的結果,你願意聽嗎?

喬麥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走吧。再不回去,你媽該擔心了。她看了一下表,再等幾分鍾,馬上就要來了。

什麽要來了?他問。

日全食呀,她說。我來這兒,就是想和爸爸一起看。說著從手邊的帆布袋裏拿出一個東西,竟是一個電焊用的防護麵罩,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

我都看了一上午了,她笑著說。剛才你來的時候,正好在休息眼睛。

日全食!喬麥腦子裏劈過一道炸雷。

這段時間他一門心思撲在球隊上,竟完全忘了,日全食就在今天。

他想起了與林天天的約定,腦子裏嗡嗡作響,趕緊掏出手機,看到了屏幕上顯示的時間。

然後,他看見小語把老尚的電焊麵罩舉到麵前,仿佛化裝舞會的女主角戴上了全場最酷的複古麵具。逐漸暗下來的奇異天色裏,靈岩山風吹拂著她的頭發,和她身後的墓碑。

她透過護目鏡直視著太陽,輕輕說了一聲,哇,要食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