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沒有覺得變冷了!”程錦激動地叫了起來。

大家紛紛點頭,湖麵吹來涼颼颼的風。貓仔、趙東方和幹豇豆湊在杜總的望遠鏡前。貓仔喊道:“太陽隻剩下西瓜皮那麽大的一絲了!”

杜總吐出一根雞骨頭,對閻炎的燒烤手法讚不絕口。看了下時間,笑眯眯地宣布:“再過5分30秒,月亮就會把太陽完全擋住!”

“月亮真了不起啊。”薛人傑感歎道,“太陽比它可大了400倍呢,居然能把它的光擋得嚴嚴實實的。雖然隻能持續幾分鍾,也夠不可思議了。”

“400倍?!”閻炎停下燒烤,擦了擦汗,戴著護目鏡望向天空,一臉的難以置信,“那它是怎麽做到的呢?”

杜總從水果盤裏拿起一顆李子,對閻炎笑道:“你看我的腦袋,比這顆李子大了多少倍?”

閻炎看著這個笑眯眯的巨大腦袋,正在估算它與一顆李子的比例,杜總卻猛地把那李子戳到了他的耳邊。

“你幹嗎?”閻炎感覺又要被捉弄了,警覺起來。

“別動。”

杜總開始移動那顆李子,讓它繞著閻炎的腦袋旋轉起來。從他的耳邊慢慢轉到鬢角,再到太陽穴附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臉。最後,終於轉到了他的眼前。

“現在你還看得到我的腦袋嗎?”

閻炎傻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我的眼睛就是地球,李子是月亮,你的大腦袋就是太陽……月亮雖然小,但因為離地球更近,所以能擋住太陽的光?”

“孺子可教也!”杜總笑了笑,把李子塞進閻炎嘴裏,“日全食之所以這麽罕見,是因為月球軌道和地球軌道之間存在夾角。要日、月、地準確對齊,很不容易。而且,月球的軌道是橢圓形,離地球的距離時近時遠,不一定每次都能把太陽擋完。”

薛人傑補充道:“就算能擋完,也不一定恰好是在轉到我們頭頂的時候擋的。”

杜總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麽,江州人上一次看到這麽完整的日全食,是在五百年前。”

“那下一次不是又要等幾百年?”貓仔問。

“下一次會出現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杜總道,“我們有生之年還是能看到的,隻不過,肯定不是在這兒了。”

“也肯定不是跟這些人了。”程錦說。

眾人都有些動容。天光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日光從月球表麵崎嶇的山脈、隕坑和峽穀中透出來,在黑色的圓麵外形成一圈漂亮的光環。而尚未被遮住的部分則變成了一顆巨大的鑽石,掛在光環的一側,放射出璀璨的光芒。

“鑽石環!”杜總感歎道,“太美了。”

“那我們來許願吧!”小芒說。

“怎麽看見啥都許願?”閻炎啃著自己烤的羊肉串,抬頭看天,“又不是流星雨。”

“這可比流星雨更稀罕呢。”小芒仰頭望著太陽,根本不搭理他,“你不許算了,我反正已經許了。”

“許的什麽?”閻炎笑嘻嘻地問。

“不告訴你!”

“沒勁!”閻炎笑著說,“那我也許一個!而且我不像你藏著掖著,我要讓全世界都聽見!”

他對著天空,高聲喊道:“明天晚上,戰勝劍川!”

大家紛紛轉頭看著他,都懵了。這個願望能實現的概率,比日全食還要小。

“喂喂喂,幹嗎都用看笨蛋的表情看著我!”

閻炎也不知哪兒來的豪情,突然高舉右手,指向天空:“月亮比太陽小了400倍,都能擋它幾分鍾呢!劍中比我們強是不假,總不至於強400倍吧!”

“這倒是。最多也就強了4倍。”趙東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讓人感覺這個數字不是隨便說說,而是精確計算的結果。大家都笑起來。

“還有誰要許願!”小芒喊道,“太陽就要沒啦!”

“我希望……”Allen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希望我弟天天開心,晚上睡得著覺。”

薛人傑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閻炎似乎想起了什麽。“哎對了,你不是說要帶他一起來嗎?”

“他暑假要考級,每周末都得練琴。我爸不讓他來。”

“哎呀,暑假不是還早嗎,又不是今天考!你爸也真是的……”閻炎正要接著說,突然被小芒踩了一腳,隻好歎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

眾人沉默片刻,薛人傑問:“杜總,你有什麽願望?咦,人呢……”

低頭一看,杜總已經躺在了草坪上。把那幾台昂貴的設備讓給其他人,自己戴了一副最便宜的護目眼鏡,頭枕著手臂,靜靜望著天空。

“我希望以後還能像今天這樣,和大家聚在一起。”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被深色鏡片遮住的雙眼裏,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傷感。

“我還希望林天天一路平安,不要忘了我們。”

林天天的電話終於打通了。喬麥喂了一聲,有點緊張。半天才問了一句,你在哪兒?

南山植物園啊,她說。聽上去心情竟然還不錯。電話那頭非常嘈雜,四周一定有很多人。他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你肯定不在南山上吧?她問。他嗯了一聲。那你在哪兒?她又問。他的目光越過靈岩山下的江州城,眺望著遠處的南山。他說,我在你對麵那座山上。她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

知道什麽?他問。她說,知道你會搞忘呀。昨天晚上,你說可惜沒有月亮。我說,因為明天是初一,是新月。你知道新月是什麽意思嗎?

他說不知道。她說,新月,就是月亮轉到了太陽和地球之間,朝向地球的是背對太陽的黑暗麵,所以晚上看不見。也正因為這樣,日全食隻會出現在新月的白天。

他愣了半天,突然叫了一聲,啊?你當時……不會是想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吧?

他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咯咯笑了起來。當然不是了!這麽難的知識點,你怎麽可能知道!我隻是現在突然想幫你複習一下而已,以後應該不會忘了吧。說不定會考到的哦。

他聽到電話那頭人聲喧騰,一浪高過一浪,整座南山似乎都在為這500年一遇的奇觀歡呼雀躍,也讓此刻拿著手機沉默著的兩人顯得更加沉默了。過了半晌,他說,林天天,對不起,我把這麽重要的事情搞忘了。

我不怪你哦,她說。他沒有說話。她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既然知道你會搞怪,怎麽不提醒你一下。他笑了一下,雖然我不應該這麽想,但確實有一點。她也笑了一下。那是因為我覺得,如果一個人真的很想見另一個人,是不需要別人提醒的。

他愣住了。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閻炎在電話裏說“我要去峨嶺了”的時候,那幾乎要從手機屏幕裏溢出來的快樂和興奮。林天天說得對。閻王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要和小芒一起去峨嶺天文台這件事的——即使他是一個連入場需要預約都不知道的笨蛋。

你就站在原地不要動,我現在過來找你。他說。

不用了。馬上就要食甚了,等你趕過來,早就生光、複圓了。而且,我真的一點也不怪你。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們雖然沒有在南山一起看日全食,但是在恩桃山一起看過星星呀。

他講不出話來,握著手機發呆。

哇,鑽石環馬上就要消失了!她在電話那頭叫了起來。你在看嗎?

沒有。他說。我沒有設備。

趕緊找人借一個嘛。哇,好漂亮啊。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十米開外老尚的墓碑。剛才為了打這個電話,他往外走了幾步。小語還坐在那裏,透過電焊麵罩,默默望著天空。

啊,有了!他用肩膀和脖子夾著手機,從手上拎著的袋子裏取出那張X光片,把它舉向了天空。

你看見了嗎?林天問。

看見了,他說。

他看見太陽收起了平日裏肆意灼人的輻射,變成一個黑色的圓。他從未見過那麽完美的一個圓。月亮在它的邊緣勾勒出一圈漂亮的光環,還有一顆銀色的鑽石,發出溫柔的冷光。它被奇跡般地嵌入這張X光片的圖景裏,成為這隻尚未被科學和生活解密的年輕手掌的一部分。鑽石環穿過一根細長的指骨,仿佛為它戴上了一枚戒指。

很美吧?電話裏的林天天問。

靈岩山安靜得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喬麥點了點頭,很美。

突然,鑽石破碎了。變成一串珍珠般的顆粒,持續了幾秒鍾,然後徹底消失。月亮走完了這段旅程的最後一步。天空中隻剩下隻剩一輪純淨的黑日,邊緣散發著白霧一般的銀光。天色昏暗如夜晚。食甚開始了。

喬麥,我要走了。林天天忽然說。

去哪兒?他問。

她沒有說話。也許說了,但他沒有聽見。他聽見電話那頭無數人在歡呼雀躍。他聽見她說了一聲拜拜。然後是嘟嘟嘟的聲音。

他放下X光片,把手機揣回兜裏,默默走回老尚的墓碑邊上。小語摘下麵罩,看著他走過來。

不去找她嗎?她問。他搖搖頭。反正已經結束了,而且她說她要走了。

去哪兒?

不知道。他坐下來,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問,你知道日全食出現的這一天,月相是什麽樣子嗎?

新月啊,小語說。看不見的。

你們怎麽都知道?他撓了撓頭,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她笑了一下。因為我們地理課有用心聽講啊。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黑太陽。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說的那個基因檢測,你會去測嗎?

她搖搖頭,沒錢。他問,如果有錢呢?她說,那應該會吧。

她把老尚的電焊麵罩小心地收進包裏。我想盡可能地了解自己。過去,現在,未來,知道得越多越好。這會很有幫助。

喬麥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又看看太陽,沒有說話。你不想嗎?她問。

我已經見過未來的自己了。他說。她愣了一下。

但是那種感覺並不好,我寧願沒有見過。他說著,轉過頭,望著山下的江州城。

什麽時候?她問,夢裏邊?

昨天晚上,他說。在恩桃山。她哦了一聲,知道那是二中高三校區的所在地。

昨晚我在恩桃山的操場上見到很多人。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我也說不上來,有點可怕,有點可憐,又讓我有點佩服。我知道那些人並不是現在的我。但我非常確信,兩年後的我,肯定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她非常認真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看見他又拿起那張X光片,舉起來,對著那顆黑色的太陽,笑了一下。

今天我在醫院裏等了一個小時,就為了知道自己能長多高。如果不是接到了電話,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一個小時。期末考試,全市大賽,小時候犯錯挨打……沒有一件比得過這一個小時。

我接到那個電話,立馬狂奔出了醫院。我本來以為,是因為擔心你,才跑得那麽快。現在我突然明白了,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一秒鍾也不想在那家醫院裏待下去了。我好怕走晚了一步,突然被醫生叫到號碼,把我抓進去,看一眼那張X光片,然後告訴我那個數字。

我發現,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自己能長多高。

我當然還想長高。想長到一米八,一米九。兩米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並不想提前知道那個答案。

小語也抬起頭,透過這張再也不會被專家解讀的X光片,透過那纖細的骨骼,看著昏暗的天空裏那顆黑色的太陽。山坡上的涼風吹拂著她的頭發,也吹動著他的衣袖。

食甚很短的,她說。就快要生光了。

他點點頭。太陽又要出來了。

日光一出來,X光片就擋不住了。她重新取出那個電焊麵罩,舉到他的眼前。用這個吧。

太陽掙脫月球的短暫控製,重新發出灼人的光芒以前,負二樓天台巡禮樂隊在濱江音樂節的主舞台上唱完了他們的第一首歌。

他們做到了。與台下幾千位樂迷一起仰望天空,伴隨著他們專為日全食而創作的樂曲,沉醉在這一生隻有一次的奇觀之中。有理由相信,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會記得,這個時刻是與他們的音樂同在,永生難忘。

但邱遲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他一直在等待的人。他站在舞台中間偏左的地方,專注地彈奏著吉他。台下有太多陌生的麵孔。根本無法分辨,也無從尋找。

他隻知道,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感傷的,奇跡般的時刻,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見到那個人。

琥珀川,你在哪裏?

“下麵要唱的這首歌,也是一首新歌。”主唱長發男握著麥克風說,“歌名叫做《未曾謀麵的朋友》,希望你們喜歡。”

潮水般的歡呼聲中,邱遲彈起一段溫柔的前奏。曙光開始了,太陽出來了一點點。天空漸漸亮起來。長發男用一種和他狂野的外表毫不相稱的溫柔聲線,輕輕唱了起來:

關於未來你有何見解

不妨說來聽聽

沉默也沒關係,沉默

是我們最趁手的武器

未曾謀麵的朋友啊

在熱天保持風度是一件難事

我不過是假裝清醒

用可樂冰鎮腦子

放心這世上

沒有一本書非讀不可

沒有一首歌你必須聽過

放心這世上

沒有一句話非說不可

沒有一首歌你必須聽過

包括這首

為你寫的歌

朋友,如果你也

偶爾也抬起頭

看見同一朵雲

飄來飄去

飄來飄去

飄來飄去

那我就是這片天空底下

一個比較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