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複圓了。
強烈的日照重新灑滿江州城,覆蓋了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微小的像素點。山川,河流,植物,人類,無處躲藏,無一幸免。月亮遵循應有的軌跡,路過又離開,除了留下一些回憶,什麽都沒有改變。
派對也結束了。朋友們乘坐小船和電瓶車離開杜總的豪宅,這座漂亮的小島上又隻剩下他自己,和那些即將被阿姨收走的垃圾。他轉身走回那棟巨大的房子,一樓落地窗前的茶幾上,那盒他一直想玩的桌遊依然沒有拆封。
薛人傑坐公交車回到黃桷樹街的校園。沒有回宿舍,直接進了教室,發現超過半數的位子上都坐著人,不禁一愣。
事實上,不止9班,每間教室裏都有一大堆從家裏跑來上自習的人,校園裏熱鬧得簡直不像是星期六的下午。這讓薛人傑感到大為震驚。
學生們在平日的晚上和周末全天“自願”來學校上自習,老師們也“自願”來加班,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原本隻存在於1班這樣的好班裏,如今竟已蔓延到全校。
雖然離期末考試還有整整一個月,但二中儼然已經提前進入期末季了。
薛人傑生怕落於人後,書包一放,水都來不及喝一口便拿出題來。猛做了幾道,卻始終沒能進入狀態。不知為何,今天總感覺心緒有些不寧,難以全神貫注。
他發現自己的感官似乎變得異常敏銳,緊張,容易興奮。窗外,黃桷樹的葉子比平時更加鮮亮,天空的顏色是多霧的江州並不多見的湛藍。甚至聞到了前排女同學洗發水的香味,這讓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盛大的蟬鳴傳進耳中。入夏以來,這些蟬自然是每天都叫得歡。不過以前他一做起題來,就能自動屏蔽,充耳不聞,仿佛置身真空宇宙。而現在,卻把每一隻蟬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微微出汗的手心,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
薛人傑聽見蟬鳴的時候,Allen聽見的是回響在幽暗樓道裏的二胡聲。他用鑰匙開門。還是那首熟悉的考級曲目,《陽光照耀在塔什庫爾幹》。站在弟弟房間外,等他把這一遍拉完,然後輕輕敲了兩下門。
他打包了一盒蛋撻。杜總準備的食物太多了,根本吃不完。弟弟高興地拿起一個,塞進嘴裏。Allen問,爸呢?弟弟說,下樓買煙去了,日全食好不好看?Allen點點頭,好看,你看了嗎?弟弟搖搖頭。當時我在拉琴,本來想去陽台上看,但是爸說,古人雲,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爸說,這是對我的一個考驗。
Allen沒有說話,看著弟弟吃蛋撻。床頭櫃上還放著他上次去醫院幫弟弟拿的藥。想起上午在杜總家裏和朋友們一起享受到的快樂,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負罪感。
弟弟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笑了一下。其實我也算是看見了。當時正好拉完一遍,外麵的天突然就變黑了。等我再拉一遍,天又亮了。好神奇。
Allen還是沒有說話,保持著表麵的鎮定,內在的疼痛感卻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抑製,幾乎要將他吞噬。他聽見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
他摸了一下弟弟的腦袋,站起來,走到房間門口說,等你考完級,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弟弟擦了擦手,重新拿起琴弓,忽然說,哥,日全食的時候,我一邊拉琴,一邊許了個願。Allen握著門把手,回頭看著他。
雖然我肯定還是沒辦法去看你,但我祝你明天打一場好球。
Allen怔住了。像是在拳擊台上被人一拳擊中麵門。父親的腳步聲在客廳裏盤旋,似乎正朝著這間屋子逼近。
那你……想去看嗎?Allen問。
弟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可是爸他……
先不要管他。Allen快步走回弟弟身邊,蹲下來,握著他的手。你就告訴我,你想不想去?
弟弟抬起頭,呆呆地看著Allen,眼裏漸漸露出笑意。
做夢都想啊。他說。
哢嗒一聲,房間門被打開了。父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煙味,端著茶杯,皺著眉頭。
怎麽停了?他問。
Allen站了起來,又摸了一下弟弟的腦袋,在他耳邊輕輕說,你好好練琴,一會兒外麵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他徑直走到房間門口。父親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Allen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擋在門口。父親愣了一下。在這一刹那,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兒子的視線相對了。
客廳裏隻剩下這父子二人,靜靜看著彼此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父親隱隱感覺到,這個窩囊兒子的眼睛裏好像有了一點平時沒有的東西。
房間裏,弟弟的琴聲又響了起來,如泣如訴,陰雲密布。
而Allen卻隻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
咱們談談吧。
對以看熱鬧為畢生最大愛好的江州人來說,偉大的日全食結束了,這個美好的周末隻剩下最後一個熱鬧可看。在許多人眼裏,也許隻是一群小孩在瞎胡鬧,但對另一些人而言,它的分量可能比五百年一遇的天文奇觀還要重。畢竟,這件事能夠發生,本身也可以算得上一個不小的奇跡——
再過24小時,本屆全市大賽的最大黑馬江州二中,將作客劍川中學,向這支大賽史上最強球隊發起挑戰。
自從三中擊敗羅漢寺,全市球迷關注的焦點便匯聚在了明天這場半決賽上。經營多年的全市大賽終於在今年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主辦方、讚助商和各路媒體聯手述說著這個“黑馬與惡龍”的故事,把預熱的力度推向頂峰。
視頻網站的大賽討論區,一位狂熱的UP主激動得口水翻飛:
“過去幾周,二中跟劍川這場半決賽在社交媒體上的話題可謂一浪高過一浪!先是二中主教練徐楓,麵對強敵臨陣脫逃!以教學工作繁重為借口,主動辭去教練職務,讓球隊置身三軍無帥的窘境!二中勝算本就微乎其微,隻能全係於當家球星“小刀”邱遲一人身上!”
“誰知,緊接著便有人曝出視頻,原來今年春節期間,‘小刀’曾在某鄉村野球賽上與劍中第一人,也是全市第一人吳笛交過手,結果被對方完爆,慘遭淩辱!視頻瞬間引爆全網,引起軒然大波,相信大家都已經看過了,我們再來看一次……”
“然而,就當大家認定二中的勝算已經無限接近於零,不如直接投降的時候,又傳出消息,他們組建了一支由師大附、海棠溪、四十一中、三中和外國語五所名校的全明星球員組成的豪華陪練團!甚至可能有神秘的強力外援火線加盟!哇,如果消息為真,不禁令人又多了那麽……嗯,有一些期待啊!”
“再看劍川這邊!作為全市公認的第一豪門,本屆又祭出了隊史最強陣容,誌在達成三連冠霸業,打一個小小二中,自然是不在話下啦。有吳笛帶隊,三連冠這點小事基本已經揣進兜裏了,誰是下一屆的老大才是其他四位大佬明爭暗鬥的焦點!眾所周知,‘筆畫哥’樊鼐灝和‘萬花筒’蘭文愷的競爭已經擺上了台麵。而誰又知道,看似一聲不吭的‘悶墩兒’蕭卡和一心隻想進軍娛樂圈的‘美如畫’羅橋,會不會也想來摻和摻和這個‘第一人之爭’呢?好,八卦先說這麽多,下麵為大家帶來劍川半決賽的戰術預測……”
喬麥熄滅手機屏幕,拔掉耳機線,繞成一團揣進兜裏,閉上眼睛,腦袋靠在窗戶上休息。公交車正駛過市中心,前麵就是人民廣場繁華的商業街,那裏有一棟新世界百貨大樓,以前隻有過年過節全家人才會去逛一次。他給張阿姨回了話,讓她放心。小語去學校上自習,他獨自回家。今天起得太早,幾處奔波,有點累了。
在任何行駛中的交通工具上酣睡是他的一項絕技。現在卻完全做不到。和薛人傑一樣,他的思緒、感官,都被一些事情牽絆著。心裏仿佛住著一支錯拿了樂譜的管弦樂隊,正拉開架勢,各奏各的,匯成一段混亂的交響。車停下來,新世界站到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這棟熟悉的大樓,忽然怔住了。
大樓正麵那塊最大的廣告牌,被那家讚助了全市大賽的球鞋品牌整個包了下來。令人震驚的是,這張巨幅海報上居然不是什麽籃球巨星、體壇傳奇,而是幾個江州本地的高中生。
海報的上方是傳說中的劍川五虎,下麵則是作為挑戰者的二中。邱遲站在最中間,其餘四名主力球員杜總、閻炎、Allen、薛人傑分列左右。用的都是上次媒體日拍的照片。
公交車重新開動,繞著這棟大樓拐了個90度的彎,繼續向前行駛。喬麥的腦袋隨著車輛行駛的軌跡而轉動,目光久久釘在那張海報上,直到看不見。一種極度失真的感覺衝擊著他的神經。從小到大,這塊城市地標級別的巨幅廣告牌不知迎來過多少大明星。他每次路過,總是仰起頭望著他們。想不到有一天仰起頭會看見他自己。
不。他清醒了一下頭腦。上麵並沒有他,隻有他的5個朋友。硬要說“自己”的話,也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們自己”。
公車繼續行駛,喬麥在位子上呆坐了也不知多久,忽然聽見播報:河濱籃球公園站到了。忽然想起,當初就是在這裏認識了三中那夥人。跟一個叫大飛的單挑,輸了,額頭掛了彩,貼著“隊醫”的創可貼回了家,躺在**,決定組建一支球隊,就在江州二中。
他下了車。
公園球場裏的人不算多。喬麥走到當初他獨自練習投籃的那個半場,在場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有六個人在打三對三,看著也是高中生模樣,水平普普通通。他靜靜看了一會兒。沒打幾個球,其中一人走到場邊,跟其他五人揮了揮手,背起書包走了。
那五個人環顧四周,看見了坐在場邊的喬麥。哥們兒,打嗎?一人問道。
喬麥搖頭。那人說,玩玩唄,正好缺個人。喬麥笑了一下,不了。那人說,隨便玩一下,不會也沒關係。喬麥說,真的不了,明天有比賽,怕受傷。
那人也笑了一下,什麽比賽?明天這江州城裏,我隻知道一場比賽。其他四人都笑了。喬麥笑著說,就是你知道的那場比賽。
這五人全都呆住了。原本運著球的也停下來,一齊望著他。
你是劍川的?一人叫道,大神啊!喬麥笑了笑,我二中的。眾人一起哦了一聲。一人想了想說,啊,我說怎麽看著有點眼熟……肯定是在那個海報上看見過你!
喬麥說,我不在那個海報上。你可能是在別的地方看到我的。那人似乎有點尷尬,不再說話。另一人問,那你明天會上場嗎?
喬麥想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他好像從來都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以前徐楓在的時候,他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場比賽能不能上場、能上幾分鍾。現在教練走了,變成他們自己執教自己,他依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
這幾個人又哦了一聲。他們一臉好奇地看著他,似乎對他很感興趣。喬麥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
當先那人笑了一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八樹中學。小學校,你肯定沒聽說過。連校隊都沒有,平時就我們幾個打著玩玩。喬麥說,為什麽沒有?
那人愣了一下,沒有……就是沒有啊,我哪兒知道為什麽。喬麥說,怎麽不建一個?這人更被問蒙了,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另一個人說,可我們就這麽幾個人……
喬麥笑了起來。這不已經有五個了嗎?
五個人全都呆住了,互相看著彼此,一言不發。喬麥也不再說話,坐在椅子上發呆。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所有人身上。他們在這樣的金色裏沉默著。距離半決賽隻剩下不到24小時了。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
哪位?喬麥問。
對麵傳來一口純正的江州方言。哪個?耶,崽兒,你扣子哥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喬麥愣了一下。竟然是O.K.戰隊的Koz。春節期間他們曾在苦水溝並肩作戰。除了葉白,喬麥在隊裏最親近的人就是他。
扣子哥,什麽事?喬麥問。給你發了個地址,Koz說,晚上八點半,帶上你所有的兄弟,不見不散。
喬麥還想再問什麽,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他趕緊查看消息。看見那個地址,不禁呆住了。
邱遲接到喬麥的消息時,正躺在一個小山坡上睡覺。
這是個好位置。離喧鬧的人群有一定的距離,但又剛好可以看到他們中午演出的那個舞台。現在台上是一支爵士樂隊,主唱是一位個子高挑的女生,在剛剛降臨的暮色中唱一首關於熱帶和愛情的英文歌曲。台下的樂迷們正隨著柔軟的薩克斯和大提琴慢慢晃動著身體。
三位師傅正在10米以外跟其他幾個樂隊的人喝酒,從中午喝到黃昏。邱遲喝了一罐可樂,吃了主辦方準備的盒飯,一些橘子,在草地上躺平聽歌,漸漸睡著。
他在睡夢中聽到好多不同的聲音。山穀中的溪流,大風。白頭翁輕聲地鳴叫,電吉他雷聲隆隆。他聽到苦水溝的鞭炮聲,夾雜著手機的新消息提示。當然,還有籃球與木地板的撞擊,穿過籃網。一些掌聲與嘲弄。後來,他隱約聽到有人在歡呼,似乎是三位師傅。他聽見他們高興地喊著一個名字,然後為這個名字而幹杯。他好幾次想努力睜開眼睛,都失敗了。最近他太累了。竟然就這樣睡了整整一下午。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終於成功睜開眼睛,他看見了林天天。
琥珀……差點就要這樣喊出來。但他的意識立刻恢複清醒,理智也重回大腦。揉了一下眼睛,重新睜開。竟然真的是林天天。她正坐在草地上,剝開一個小橘子,微笑著看著他。
難怪他剛才在淺淺的睡夢中聽到三個師傅那麽高興。他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像小孩子一樣纏著他問,林天天來不來?來不來?我們好喜歡她,要是她能來就好了!
這橘子好吃吧?邱遲從草地上坐起來。我下午狂吃了10個。
她笑了笑,吃了一瓣。臉的一側被夕陽勾出一條橘紅色的細線,在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裏顯得很美。她說,雖然你現在最想見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我想來想去,還是應該來跟你告個別。
告別?
邱遲一臉懵懂地望著她。不知是不是還沒睡醒的緣故,林天天在黃昏裏的樣子,還有她說的話,都讓他感覺非常恍惚。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和她同時收到了一條消息。正是來自喬麥:
今晚八點半,江州大學西門。